最近去埃及旅遊,有 2 個奇特的經驗。
在埃及,只要一拿出相機、而附近有群小孩,就會立刻被這群小孩團團包圍,孩子們會一直熱鬧地吵著要你幫他們拍照,拍完照片,他們就嚷嚷著要看,看到自己出現在相機的螢幕裡,小朋友們都很開心,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但我想大概他們是互相評論著彼此在相機裡的樣子吧…
孩子們七嘴八舌討論完,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情離開;相機的記憶體有限,一轉身,大部分的照片其實都會被刪掉。不管剛才的氣氛有多麼熱鬧,孩子們有多高興,這些影像最多只在相機裡存在五分鐘。
在刪照片的過程中,我總是忍不住想著:五‧分‧鐘。這些孩子對我來說,算是真正存在過嗎?
孩子們當下的情緒是很真實的,當下的討論也是很真實的,記憶卡的容量有限,這些影像終會被刪掉,這件事情也是很真實的。那麼,到底他們知不知道、想像得到與否:這些當時讓他們興奮的影像,終究並不會「實質」地存在。
孩子們高興地吵著、鬧著、要求著,我按下快門,他們擁著、擠著、討論著,看到小小視窗中的自己,於是,「存在」這件事情就這麼成了。是這麼簡單嗎?
他們不會苦苦追問:「你會保留這張照片嗎?」他們甚至不會問我,有沒有可能把照片洗出來寄給他們?也許,埃及的孩子們要的,只是在一位陌生旅者手中的相機裡看到自己的影像,哪怕這個影像彷彿海市蜃樓,只在風裡,只在言說間,只在他們與我互相理解的笑容中,就都算是一種真實了。
從一開始,遊戲規則就很清楚了:只要曾經出現,無須天天相見。我的相機裡有過他們的笑容,有過他們的眼神,在觀看的同時,一切便已經確定了;確定了的事,即有存在的證據。那就這樣吧,埃及的陌生小孩,請千萬不要期望我會把片寄給你們。
但我很害怕或者說很不習慣這樣的戛‧然‧而‧止。這是一種萍水相逢,可是人的情緒濃度卻又太高了,太多的短暫集合成一個巨大的永恆,對我來說,每次「像真的一樣」跟著這群孩子起哄,熱心熱腸拍了一大堆照片,然後再努力一張一張秀給這些小朋友看,然後孩子們走遠了,我把照片殺掉…殺掉的,不再是一個個陌生的影像,而是一個個會笑會鬧的孩子,他們的笑啊,映在我心底成為折磨,成為一個宿命的、薛西弗斯的詰問:這麼費力,所為何來?
另外一個經驗是,在埃及,無論何時何地,只要碰到小孩,那小孩必然會問你:「你叫什麼名字。你從哪裡來。」我不懂這些小孩怎麼會對陌生旅客從何而來這麼感興趣,但我很高興遠方有人如此。 一開始, 我耐心回答,我叫什麼什麼,我從台灣來,台灣,再強調一次,台灣,T.A.I.W.A.N!埃及的孩子問完問題要不就傻傻一笑,要不就一哄而散,台灣,T.A.I.W.A.N…對他們來說,這是火星嗎?
下一回,他們又遇到了一個外國觀光客,孩子們又會再問:「你叫什麼名字。你從哪裡來。」問一千次,問一萬次,這個地球上大部分的人對埃及的小孩來說,還是一樣的陌生吧。Taiwan,Tailand 有什麼差別?我,被一直詢問的我,一直興高采烈回答「T.A.I.W.A.N」的我,千萬不要以為會有不同。
因此,後來的旅途中,當碰到一大群小孩蜂湧而來,我就閃了。不拍照也不回答問題。也許我不夠瀟瀟、承受不起這麼多情感相搏,寧願選擇忘情;也或許我是很務實,不想再做這種後果已定的虛事了。
在觀光景點上,多少觀光客拗不過他們,幫他們左拍右拍,拍了數以千計、萬計、萬萬計的照片,但是,有幾個埃及小孩後來真的收到了遠方寄來的照片呢?埃及的孩子根本不需要吵嚷著要觀光客幫他們拍照,是吧。因為──
生命與生活當然不是五分鐘的熱情、五分鐘的捧場、五分鐘的飛鴻雪泥;為什麼要費盡心力爭取在那小小的畫框格裡證明自己的存在?是的,埃及的孩子無需和我這樣一位過客相機裡的山水風景競爭記憶體。 而我,當然也不只存在於埃及孩子的詢問與答案裡。是的,我無需和埃及孩子的記憶競爭。
當我們轉身而去時,我們各自真真實實地存在於自己的宇宙之中,存在於自己的邏輯之中,存在於自己的日出日落之間。
本來無一事,何處惹塵埃。關於作台灣人的焦慮,我的想法也近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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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蕙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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