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五年級的暑假，一個百無聊賴的夏日，我一路找著有趣的事情。某家鄰居（註一）搬走了，我從二樓的陽台爬到他家陽台，再進入房間，一個奇異的景象出現了：屋裡到處是兒童書。

也許是怕麻煩，這家人搬家時沒把書帶走；我自作主張，認為這些書是沒人要的，就搬走了一套「世界童話全集」──我與阿里巴巴初次相遇。（註二）

我一直渴望能夠擁有自己的書，但是在那個物資貧乏的年代，我家辦不到，就連大人，大概也很難達成心願吧。

記憶中，父親是個愛書的人，敬字惜紙，我們從小就不准坐在有字的紙張上面，這個習慣我一直維持到現在。我們家沒什麼書，當年眷村房舍窄小，也沒有置放書籍的空間；父親和我們的年齡相差非常大，當他已經很老的時候，還有四個嗷嗷待哺的女兒，生活捉襟見肘，當然沒什麼餘裕買書。

我上國中後，或許爸爸也開始覺得我「總算」沾得上讀書人的邊了，開始讓我陪他去重慶南路逛書店，他最常去世界書局，每次去那裡，父親總會興味盎然地告訴我想買這本、想買那套…「下個月領俸餉的時候就來買」；但是，每次月俸一到手，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度立就瓜分乾淨；那些想買的書，總是被迫一再延後，以致於…幾乎從來沒有實現過。

但我因而牢牢記住了父親看見書時的神情；這樣的神情會遺傳嗎？

父親跟著軍隊從大陸來，久盼歸家不得，晚晚才決定在島上安家落戶、生了四個女兒，卻都活不進他的心裡；父親一直在單位裡窩著，同事看他，像個不合時宜的冬烘先生，微微的客氣裡有更多的敬而遠之；他的心事，也只能託付給少少的那幾本書，或者，每個月，在書店裡望梅止渴的翻動吧。

父親一直自認是個讀書人，但是早年家計太重、生活煩苦，家裡其實連幾本像樣的書都沒有，做讀書人？這是一件太奢侈的事了。

我那套從鄰居家「搬」來的書後來終究是被父親發現了，不由分說，先痛打一頓再說；他把書收拾了要還給鄰居，但鄰居已經搬走了，怎麼聯絡？總算偶然相遇，父親提起，對方疑問：什麼書嘎…鄰居想起後直說，唉呀，沒有關係，那是丟掉不要的啦；父親這才安心地讓我們家有了第一套藏書。

父親買給我第一本書是我的小學畢業禮物，東方出版社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我想，如果在父親的世界裡也有仙境一樣的地方，那肯定是個書房、有很多藏書的書房。許多年後，妹妹們看到這本書，都還忍不住酸酸的，「大姐，爸爸從來沒有買過書給我們呢」。父親不買書給孩子，一方面是他自己手邊根本沒有餘錢，另一方面，我想，他的年紀實在和我們相差太多了，對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需要些什麼，父親似乎也沒有什麼感覺吧。

我高二那年，已經努力延退過一次的父親被單位強迫非退不可了，那時，我的小妹只小一還是小二吧。在全家人都無法理解甚至是無法諒解的情況下，父親花了一筆錢買了張超大的書桌和一張辦公椅，放在他和母親狹小的臥室裡，非常誇張而突兀，桌上則架著他少數的幾本書，他在這張桌子上繼續他做一個讀書人的夢想，一直到他十年之後過世；父親走後，這張書桌和椅子繼續陪了我十五年。

我的書多了，空間不夠用，我們在陳舊的屋子上加蓋了房間做為書房，裡面都是我的書。父親的身體愈來愈差，爬樓梯很困難，但他偶而還是拖著病體，一小步、一小步爬到加蓋的書房裡，「欣賞」依牆而立的書架，以及，上面一本一本豎著的書；有一回，他忽然想到，也把他的那幾本書搬了上來，一起架在我的書櫃裡；終於，他的書也有了寄放的角落了。

幾十年來，他一直夢想有自己的書牆而不可得，也許他的願望透過女兒終於也實現了…雖然，我有能力幫父親買書，但父親已經沒有體力逛書店了；他只能和他的那幾本書再三周旋。

我的書愈來愈多，我決定清理掉。某日上班前，我一綑一綑把書綁好放在院子裡，準備等收破爛的來論斤論兩賣掉；下班回來，院子裡的書全部不見了，我鬆一口氣心想是有人收了去；上樓才發現，這些書竟然七零八落散在房間裡。

父親沒有辦法忍受我的賣書行為，一本一本撿了回來，然後千辛萬苦地搬回樓上。我一邊收書一邊想像，父親把書放回樓上的書房裡，得經歷多麼痛苦的氣喘吁吁啊。

我不知該拿這些書該怎麼辦。對我來說，這些書已經完成階段性任務，當然應該功成身退，父親卻覺得萬分傷心：「我一直以為…妳是個讀書人；讀書人怎麼能丟書？」他的眼睛裡充滿了失望。

一直想要有很多、很多書卻未能如願的父親，真的沒有辦法想像有一天，書會多到必須邊看邊丟…父親的一生從來沒有能力在自己的生活裡建立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書的世界，他真的不能理解我。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一直都與書籍有密切的關係，現在，家裡走到哪裡都是書，媽媽忍不住要說：「啊，要是妳爸爸還在…」是啊，如果父親還在，這景觀，應該是他夢寐以求。

父親一生鬱鬱不得志，他對自己或有一番期許，然而似乎並沒有什麼人在意，他也沒有太多機會展露頭角；父親是個不多話而且十分嚴厲的人，他把自己圈在一個寂寞的世界裡，我們都不習慣接近他，他每天不是看書就是看報；退休之後，患有肺氣腫的他身體狀況更差，連路都不太能走，總是躺在床上；經過他的臥房，我瞥見他歪在床上，捧著一本書，一邊喘氣一邊讀…那時，我總想，只要他還有興緻、還有力氣讀著點什麼，他就不會死去吧…父親臥床十年，那個抱著書的景象與喘著大氣的聲音，已在我的記憶裡定格。

父親過世後，我去整理他的書，發現書上總是恭恭敬敬地簽了名和購買日期，書裡，儘是眉批。他的那幾本書，翻了又翻，頁發黃、邊起毛，他卻總是放不下；我猜想，或許是因為，這些書是他一生裡，極少自認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吧。

父親的書很少，但是每一本都認真讀過幾回；他是真的放了感情在書裡面的；我或許有了自己的書房，但我卻一直覺得，我與書的關係，遠不及父親之深之切，之久。

註一：這個鄰居是一位早期主播翟暉的家，這套書應該是翟暉兒時的讀物，在此表示感謝。

註二：希望有機會可以談談「阿里巴巴：芝麻開門！」對我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