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單獨帶我看過兩部電影：《白屋之戀》和《郎心狼心》。

那是我小學五年級時；父親五十八歲。

一直到我自己變成中年人之後，才發覺這事真有趣。想想， 一個花甲老翁帶著一個幼稚的小女孩看這種言情電影…說實在的，現在想起這樣的畫面，還是會覺得有點好笑。

當然，人生好笑的事通常背後其實都不怎麼好笑，就像周星馳或者金凱瑞的電影。

首先，在那個年代，一個接近六十歲的老先生會去看這樣的電影，這本身就有點不可思議。《白屋之戀》是鄧光榮和甄珍主演，說穿了，就是那個年代的偶像劇；《郎心狼心》是一部洋片，不是中影出品的那部，年代久遠，我只記得是一部跟背叛、復仇有關的愛情電影。

其次，為什麼父親會帶一個基本上完全不能和他分享電影內容的幼稚女兒去看這種純愛電影？父親和我們的距離向來很遠，當他說要帶我去看電影時，我非常興奮，沒想到他竟帶我去看這種我當時根本沒有興趣的題材。

一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我在看電影時非常難專心，因為進不去那種情境；這種談情說愛的電影少不了燈光美、氣氛佳的餐廳，每次只要男女主角一開始吃東西， 我就會仔細注意他們到底在吃什麼；小時家境不寬，很少外食，見識到餐廳曼妙美景的機會當然也很有限，因此，這兩部愛情片就被我當美食片觀賞，只要一看到影中人物開始吃喝，我就會小聲跟爸說：「我也要吃這個──」

「沒有」！父親的回答總是非常簡單。

《郎心狼心》裡有一幕，女主角斜躺著吃一種很像後來出現的「蝦味先」式的零食，一邊喝酒，一邊和男主角調情之類的；酒和調情就算了，那不關我的事，蝦味先肯定美味，我又悄聲說：「我也要吃這個」，結果是挨了老爸一耳光。

煩人的小孩！現在想想，老爸當時一定覺得這個女兒怎麼這麼殺風景、真是討厭啊…男女主角在那裡纏綿悱惻，這傢伙竟在那裡吵著要吃電影畫面裡出現的東西…

父親在時，我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麼要帶我去這兩部電影，當然也不會跟他討論劇情。作為一個嚴肅而且嚴格的父親，他在我的心目中的形象與這樣的電影相去太遠了，我從一認識他，他就是個「父親」，而且是個非常嚴厲的父親，我連跟他說話都不敢造次，怎麼能夠想像，他在做父親之前，也曾有過自己的慘綠少年、或者，他一定也有過轟轟烈烈的愛情…

父親在我心中和這些事都是沒有關係的；我可以很容易地想像任何一個人都應該會有過風一樣的年輕歲月、都談過戀愛、甚至，或許他也荒唐過，但是卻很難把父親放在這樣的想像裡。從小到大，他一貫的軍事化管教使我沒有辦法把他和「愛情電影」、什麼《白屋之戀》這種東西聯想在一起。

然而，他竟會去看這樣的電影！我現在比較有能力做這樣的揣測了：當時快要進入六十大關的他，對時間的消逝、人生某些情愫和感動的能力即將要失去的這件事，一定深有所感、甚至恐慌，可是這種事他說不出口，或者不知道要怎麼對付，最後選擇去看這樣的電影！

這是他捕捉人生最後浪漫的一個辦法吧。銀幕上俊男美女的卿卿我我或許代替了這個一生為生活重擔所苦、一生無能隨心所欲的自己完成了某些探險吧。

就我記憶所及，父母間的互動內容不超過柴米油鹽，他們的存在等於是為對方套上了種種有形甚至無形的框框，婚姻生活裡，他們紀律嚴明地演出劇本裡的角色；超過劇本之外的，各自壓抑。人生嘛，過日子罷了。

因此，有些情境，他的真實人生是到不了的；有些際遇，他的真實人生是消受不了的；也許做一個看電影的人，事情相對簡單也安全得多。

曾有位辦旅遊雜誌辦得嚇嚇叫的好朋友說，他的旅遊雜誌是做給「一生都在準備要去旅行、卻始終沒有成行的人」看的。這樣說起來，或許父親進入暮年之後帶著還沒有情事煩惱的女兒去看這樣的電影，也就有點道理了。

我從未看見過父親的年少風流、壯年的意氣風發；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已經老了，所以我以為，父親一生下來就是那個垂老的模樣…然而，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我的確與父親一霎那間的青春相遇過──在那個簡陋的小鎮電影院裡、在那個他無法言明的浪漫渴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