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我的臥底日記
“非法移民”﹐”非法入境者”﹐”非法勞工”。我們每日接受這些大眾傳播媒體語言的強迫灌注。正如廣告術語一般﹐受它培育者﹐多視之為真理﹕”非法勞工搶走了英國人的工作﹐降低了英國人的薪資標準﹐濫用英國的公共服務設施﹐而且不繳稅。””我們”被形塑為”他們”的對立面﹐”我們的利益””﹐必與”他們的利益”相衝突。
而”我們”卻從未試問﹐”他們”這些”非法勞工”﹐究竟是誰呢﹖
“非法勞工”清潔英國的大街小巷﹐打掃英國的超級商場﹐並在每條街上忙碌的餐館裡端送英人的菜飯。”非法勞工”在成衣廠裡縫補英人穿着的衣服﹐製造英人使用的微波爐﹐並加工配製英人每晚食用的沙拉。 “非法勞工”提供英人每天生活之所需﹐卻無人意識到他們的存在。”非法勞工”便是英國無證﹐無身份的外籍移民勞工。他們或由於本國經濟衰微﹐或由於戰亂和政治迫害﹐透過非正式的方式﹐離鄉背景來到第一世界國家。
為了深入了解他們在英國的勞動生活﹐我展開了匿名調查。我想要親身經歷體驗他們的生活。這樣﹐我走進了英國葛蘭平肉類加工廠(Grampian Country Pork)。那裡﹐一行閃爍不斷的巨型廣告字體 — ‘創造更有味的生活’– 高高懸在廠房的正上方﹐要求你的全神貫注。 同時﹐許多面容疲憊的外籍勞工﹐正一個個從小型巴士上走下來﹐等待輪班。我不禁聯想﹐他們的生活是何種滋味﹖
我尋著無證華裔勞工的足跡﹐走他們踏過的在英尋職路途。我從倫敦一名建築工人那裡取得了一份IS96文件﹐也就是移民局過去發給特定政治庇護申請者的臨時工作許可證。這份文件屬於一位2001年入境﹐名為陳敏的中國人。他/她(性別無記載)的文件﹐已被許多華裔仲介人複印無數次﹐以每張五十鎊的價錢售予無數名的華裔工人。這名建築工人告訴我﹐這張紙(俗稱難民紙)在許多高度依賴外籍勞工的行業裡都能使用。
接下來﹐透過倫敦一名華人﹐我取得了諾富克郡(Norfolk)塞特福德城(Thetford)的一名工頭林先生的電話。這名華人告訴我﹐同郡的金斯林鎮(Kings Lynn)有一位同姓的工頭﹐我只要說是他推薦的﹐塞特福德城的林先生便不會有所懷疑。
拿起了話筒﹐我開始了與林先生的首次交談。”我是金斯林鎮的林先生介紹的﹐”我自我介紹說﹐”我來自中國河北省﹐學生簽証已過期﹐現在急著找工作。””我們這裡有工﹐供住宿﹐”他十分自信地說。
以下是來自我在這段匿名生活期間的日記。
週一
林先生約我在倫敦維多利亞巴士車站與他會面﹐一同前往塞特福德。我感覺他是因謹慎﹐要當面談清了狀況﹐才帶我去塞特福德。一見著我﹐他便多疑地打量我﹐同時轉動著他的黃色鴨舌帽。他不苟言笑的神情令我格外緊張。他詳細地盤問我的來歷﹕老家何處﹐來英國多久了﹐做過甚麼樣的工作﹐等等。我給予早已準備好的答案﹐說我是河北廊坊來的﹐在倫敦餐館裡打雜一個多月﹐也做過保姆的工作。對我的每句話﹐他總緩緩地答應著﹐‘是這樣子嗎﹖’好似在質疑我的真誠。
為緩和氣氛﹐我買了兩杯咖啡﹐遞給他一杯。‘你渴吧﹖’我說。他以不敢信任卻又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他接過了我給他的那杯咖啡。
半個小時後﹐他逐漸放鬆心情﹐並開始與我閑聊。
到塞特福德城的這一路上﹐他從南到北地向我這個陌生人傾訴他的過去。這麼短時間內贏得的信任﹐讓我原先緊繃著的情緒也緩和下來。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之中﹐我才得知﹐他是在”黑色經濟”中”打滾”的典型人物 — 仲介工頭﹐靠著四處鑽營﹐掙取暴利﹐但從來做不了太大的決定。
我試着從他的角度來聽他的故事。林先生來自貧窮的中國福建鄉村﹐生活艱苦。小時常被父親體罰﹐有一回憤而離家﹐自此在外闖天下。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被遺棄的孩子讓外面的世界磨練出來的一輩子的倔強。
“我過去在中國曾因發印假鈔﹐險些被警察開槍打中﹐”林先生頗為得意地告訴我。他曾透過蛇頭安排﹐偷渡到台灣﹐在那裡從事建築工作六個月﹐直至被遣返回國。
在英國的五年之中﹐林先生一直在經營‘身份製造’業 — ‘做身份’– 他自己這麼說。所謂‘身份製造’﹐也就是製作護照並販賣之﹐從無路可走的華裔勞工那裡賺取利潤。他經常和金斯林鎮的工頭合作﹐往返于金斯林鎮和塞特福德之間。
他對我說﹐2004年二月五日在莫克姆灣遇難的二十三位中國籍拾貝勞工之中﹐有數位是他所召集﹐是他手下的僱員。”拾貝生意我才做了九個月呢﹐2003年五月後才開始的﹐”他惋惜地說。
望著前方的玻璃車窗﹐他淡淡地說﹐”我的女友也遇難了﹐”此時﹐他顯得非常平靜﹐”很可惜﹐”他說。她四十來歲﹐來自中國東北瀋陽。在林先生的勸說下﹐她才決定去拾貝﹐踏上了不歸路。
“還好﹐事發之時我不在莫克姆灣﹐”他說。
我問林先生﹐華裔拾貝工人是否因為經常遭受當地拾貝工人種族歧視騷擾﹐才導致他們選擇夜裡拾貝。他沒有回答我。
那晚﹐有些華工手上連求救的電話號碼都沒有。知道如何求救的人﹐卻無法以英語告知救生服務處他們已有生命危險。
其中一名工人在被海水淹至胸口時﹐以手機打電話給他遠在中國福建的妻子。‘我想我過不了這一關了﹐’他對妻子說﹐並與她告別。
在黑淒的夜裡﹐一個個工人手牽著手﹐望著自己被四面湧來的潮水淹沒的那一幕﹐讓我頓時沉默下來。
11:30pm左右﹐巴士到達了塞特福德﹐一個完全陌生的英格蘭城鎮﹐迎接我們的只有夜裡的冷風。我們沿著公路﹐走向郊區。步行二十分鐘後﹐在我眼前出現的是一列列的地方政府住房。林先生指著前方一棟兩層的﹐不怎起眼的灰舊樓房﹐說那就是我們的住處。
一進門﹐就是一條狹窄的走道。這原是三房兩廳的房子﹐而今樓下的客廳已改修為臥房。林先生帶我進到這個臥房﹐裡面大約有四平方米。地上睡著三個男人﹐每人都睡在分隔開的單人睡舖上。我一眼看去﹐才發現房間裡根本沒有空餘的睡處﹐原先林先生在電話上答應的睡處根本不存在。
“我睡那裡呢﹖”我問他。他聳聳肩﹐指著旁邊的一張雙人床。我立即明白﹐那是他的床。
睡在地上的一個男人被我們的聲音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問﹐”甚麼事啊﹖”我指著他腳底下那塊窄小的空間﹐堅持地說﹐”我就睡這裡。”這小塊空間的租金是每週三十鎊﹐付給一位當地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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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曉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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