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型正義話題延燒─有「轉型」,沒有「正義」!

分類: 文史雜談 | 作者:楊渡 |
日期: | 語言:

上周五在《中國時報》發表「轉型正義?放屁!」之後,引起頗多回響。

有正面的肯定。他們認為談得好,撕破「綠學者」的偽善面具。這些「綠學者」在陳水扁執政六年後,依然不敢面對陳水扁執政失敗的現實,只敢談快六十年前的,及戒嚴時代國民黨之罪惡,假裝歷史還未「轉型」,與鴕鳥無異。

也有負面的批判。如《自由時報》就有投書,批評我是「自稱所謂『台灣文史工作者』的親中國份子──很諷刺的是,這票人的『台灣史』學分。大多是在國民黨特務出身的余紀忠辦的報社修的──不斷在各種場合搶奪對台灣歷史的詮釋主導權。」

另外,也有朋友傳來張鐵志所寫部落格對我的批判。其中當然不乏這樣的說法

「在八零年代,楊渡是一名非常優秀的記者,深度報導當時崛起的社會力。但是現在,他的言論常常荒謬到讓人難以理解,尤其是一聽到「轉型正義」就會抓狂。以致於不但放棄責罵國民黨的極權統治、替白色恐怖的責任開罪,更用粗俗的語言抹黑任何本土派學者的論述。在7月二十一日中時專欄「轉型正義?放屁」中,就充分顯露出他的傲慢與無知。」

為了避免麻煩,也為了表示尊重,我在此一起答覆了。

對《自由時報》,我只有一個感想。這是一份不入流的報紙,它常常利用各種投書言論、政治次團體、意識形態打手等,打擊其它報紙。我就未曾見過《華盛頓郵報》會發讀者投書,或者專欄文章,來罵《紐約時報》的。這種商業手法之低級,品格之下流,只有《自由時報》幹得出來。

這一篇《自由時報》的讀者投書名為鄭天恩,但打擊的,居然是《中國時報》,原因何在?只因為他想指涉的所謂「台灣文史工作者」的對象,就是我和徐宗懋。

事實上,我和徐宗懋確實是出身《中國時報》。並且,如果不是《中國時報》老闆余紀忠先生的勇敢承擔,依照我從一九八一年開始為「黨外新生代」助選,在黨外雜誌《深耕》寫稿的資歷,以及編輯黨外雜誌《大地生活》的資歷,還真的是找不到工作。這一點,余紀忠比《自由時報》那些投機份子、商人勇敢多了。是的,唯有「一代報人」余紀忠有這個氣魄和胸襟。

然而,我還是要客觀的說,研究台灣史,是我從研究生時代就開始的工作。當時台灣史還是禁忌,沒什麼人研究,所以我的碩士論文寫的是「日據時代台灣新劇運動研究」,時為一九八四年(此書,於九○年代始由《時報出版公司》出版)。這也不是什麼偉大的事。只是因為我反國民黨的戒嚴統治,而國民黨既然禁止研究台灣史,我就偏偏做台灣史的研究。至於台灣史後來成為「顯學」,成為權力遊戲的一環,還有所謂「歷史詮釋主導權」云云,那是後來的事。

所以,我的研究台灣史,不是在《中國時報》修的學分,而是二十幾年前研究生時代就開始了。至於現在所做所寫的,只是看不下去某些所謂「台灣史學者」的欺世盜名,只為意識形態服務,腦子只掛著「歷史詮釋主導權」這種權力觀念,所以出手打一把,如此而已。研究是專業的,但批判是一種「業餘愛好」!

至於張鐵志所謂的我一聽到「」就抓狂,事實並非如此,而是好笑。

我們面對歷史,至少要先誠實面對真實的歷史。但台灣所謂研究者,不乏扭曲歷史的人。以陳芳明來說,他寫的《謝雪紅》,根本是對謝雪紅的扭曲。不信,你自己去看看謝雪紅的《我的半生記》和楊克煌寫的《我的回憶》。但陳芳明硬是以他的台獨史觀,去冠在一生自稱是「忠貞共產黨員」的謝雪紅頭上。

至於白色恐怖的歷史,當然有各種面向。尤其是外省人部份,涉及國民黨內部的權力鬥爭、歷史清理、錯誤鎮壓、肅共迫害、密告為害等,至今都還未整理清楚。但台灣人的部份,卻是另一種。它是的延伸。

用簡吉在二二八被通緝之後的話說:「是因為台灣人沒有組織起來,所以失敗。以後要好好做組織工作。」這組織,就是他加入的中共地下黨。而白色恐怖時期所整肅逮捕的台灣人,主要以「紅色革命」者居多。但中共地下黨的歷史,不要說中共不願公佈,紅色牽連者也不願意講出來,吳乃德等人根本沒這線索,怎麼號稱研究,都是虛的。

這就好像去研究「四六事件」,搞不清楚中共地下黨與學生運動的關係一樣,只是在外圍打轉,堆些無用的廢話而已。(有關二二八的歷史與相關論點,請看我寫的另一篇《關於的六個最基本問題》。)

張鐵志寫了半天,但他依然未回答一個關鍵性問題:為什麼你們所談的「」,是「斷代」的。為什麼、白色恐怖、國民黨戒嚴,到李登輝執政,陳水扁執政都可以切割成各自的段落,卻不相連貫的歷史?

這本來就是一段連貫的歷史。這是兩蔣的國民黨到李登輝到陳水扁,連貫下來的歷史。不談清楚這個歷史的連貫性,及其未清算的罪惡,卻只講抽象的「」,這是理論的空轉。這是脫離歷史現實的。

要知道,李登輝從蔣經國手上接下權力,執政十二年,陳水扁執政有六年多了,這十八年的時間裡,李、扁在做什麼?為什麼沒有人追究李登輝的責任,陳水扁的責任?他們執政,他們有權力「撥亂反正」,他們有力量平反,為什麼都沒做?

現在,十八年過去了,他們什麼都沒做,他們還在講「」,彷彿歷史還未「轉型」,政權還未輪替,還依然只會幹譙國民黨。不要說知識份子,只要是一個正常人,普通的正常人就好了,怎麼好意思睜著眼睛說瞎話,假裝自己還在野呢?

這是不是一種知識份子的停滯和墮落?就像一些社運團體一樣,他們只停滯在幹譙國民黨的水平,以及那個位置,再也出不來了?這是思想的停滯?還是認識論的偏執?

我們該誠實面對的,是這個課題吧!

至於我個人,我是台灣台中人,不信你可以跟我用台語來辯論看看。我是第一批敢出來幫「黨外新生代」助選的人。時間是一九八一年,當時我剛剛上了研究生一年級。那是陳水扁、林正杰、謝長廷第一次出來選市議員的時候。天天被跟監的滋味,你嚐過嗎?在麵攤子吃東西的時候,警總的人就站在旁邊,你經驗過嗎?半夜在競選總部,被恐嚇電話不斷騷擾,你碰過嗎?這種事都碰過了,你就不必用各種政治符號,或者「左統」什麼的,來嚇人了。八○年代初出來的黨外,不是被嚇大的。戒嚴都不怕的人,還怕民進黨這些政治口水嗎?

誠實一點,把李登輝和陳水扁都算進去,好好看台灣完整的歷史吧!這才叫面對歷史。「歷史」如果要切三段,還叫什麼「正義」?

這不是為了我的疑問,而是你們自己的內心,依然必須回答的課題。

◎延伸閱讀:
1. 維基百科定義的「轉型正義」
2. 新聞:陳文成逝世二十五年 學者感嘆正義尚未實現

3. 新聞:舉道德大旗 李出手壓扁
4. 丘延亮觀點:〈平反需要實質的轉型正義〉
5. 部落客觀點(政小四):〈以民主豐富轉型正義〉
6. 部落客觀點(blackjack):外省台獨的弒父情結與轉型正義

來留言吧!

7 個留言

Collapse Icon 司法不會被打倒 3月 4th, 2007 at 7:42 am

對《中國時報》,我只有一個感想。這是一份不入流的報紙,她常常造假新聞、製造新聞,把真實跟謊言含混在一起。

是的,唯有「一代報人」余紀忠有這個氣魄和胸襟。

這段話讓我想到中時做的「馬屁橋」專題,「一代報人」也算是馬屁吧?

對了,粗暴的對待中南編員工,嗯~「你離開了嗎?」對了,你才剛離開,那篇為貪污犯開脫、向司法宣戰的檄文,什麼「台灣已進入民主的寒夜,善良人徬徨無措,邪痞者梟叫狼嗥」、「民主受此重創,社會正義難伸」等語,應該都是出自你的文筆吧~

 

斯斯有兩種
「轉型」正義已經轉出好幾種
有的人談的是 transformative justice
張鐵志之流談的頂多是 “transitional” justice

那種人的批評不值得在意

 

對社會的責任與良心,報人永遠首當其衝,謝謝你的堅持與勇氣…

 

抱歉,剛剛因為一直出現電郵錯誤訊息,所以才一直重複送出回應,請網管把重複的刪除,辛苦了,抱歉

 

那裡的討論已經掛點了,今天苦勞網剛剛出了一篇關於轉型正義的文章,也是批轉型正義,放出來給予看官最後的參考:我們的轉型,你的正義

 

非常感謝楊渡先生願意回應與指教。首先是對於我一些比較情緒的字眼感到抱歉。不過,對於楊先生的回應,我已經在我的部落格提出我的簡單再回應。
相信不斷的公共對話是有助於社會進步。

 

感謝楊渡先生對敝人的文章加以回應,不過敝人對此不表榮幸.通常別人對我有所回應時,我都會說”敝人深表榮幸”,不過這次我卻說”不表榮幸”,為什麼呢?原因就在於,楊渡刻意的抓住我的一句話大作文章,卻對我文章中所要表達的重點刻意略過,這種避重就輕的回應,實在很難讓人感到”榮幸”.

首先,楊渡在回應中謾罵自由時報是”下流的報紙”,並且強調余紀忠的”氣魄”讓他能夠支持黨外活動,這是自由時報所不及的云云.姑不論罵人”下流低級”是不是一種有失風度的潑皮行為,自由時報就算真的低級,也不能改變余紀忠出身特務頭子的事實.再者,戒嚴時期的中國時報雖然培養了不少有自由思想的報人,但在重要事件上,他們的立場仍然脫離不了國民黨的控制.最簡單的例子,林宅血案,當時配合政府特務大放空氣,誣指殺害林氏祖孫者為”台獨同路人”家博最力的媒體,正是中國時報!就整體而言,中國時報在戒嚴時是較聯合報開明沒錯,但這種開明,不過是被圈養的開明而已;楊渡一方面自稱”反權威”,另一方面卻把被權威圈養下的開明看成是”氣魄”的表現,這種矛盾的論述,令人失笑!

除了這點以外,楊渡對於紅色革命的回應也頗有問題.正如我在文章中提出的問題,”提紅色革命,能不能忽略掉史明?”盧修一因為”與史明連絡”被國民黨判刑入獄,這一段歷史能不能算在”白色恐怖”之中?白色恐怖中的被迫害的社會主義台灣人,並不只有心向中國的地下黨人而已,二二八事件更不能全然由二七部隊居功.捧許強,郭琇琮,卻刻意將史明,盧修一等人排除在白色恐怖的歷史之外;捧二七部隊,卻刻意的貶低陳澄波等人扮演的角色,這不是扭曲歷史,又是什麼?

最後,我要回應楊渡一點:
歷史不可能沒有意識形態,因為歷史是史家的主觀和客觀的史實交互作用下的結果.所以,當楊渡在批判所謂台灣史學者為意識形態服務的同時,其實他自己也是在為另一種意識形態服務.那麼,所謂”看不下去”云云,說穿了也不是正義,只是霸權的爭奪而已.然而,把霸權的爭奪包裝上正義的外衣,卻又掩不住醜惡與謾罵的嘴臉,這樣的偽正義,只能說是可恥與偽善罷了!

 

留言板RSS 引用 URI

來留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