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榮台灣島，老兵沒依靠。沒敢奢求誰來照料晚年，就怕屍骨寒涼那一天，攢不出銀兩殮葬，英雄輓歌嘆悲涼。

沙場英雄最叱吒風雲那一代，大多已年過八旬。不少人的晚景，淒涼收場。「老榮民的處境，比我們想像艱苦多了」中華民國善願愛心協會會長郭志祥調閱過去10年處理過的案件，感慨不已。以往，沒錢安葬的人，貧困低收入戶居多；近年，老榮民的案子陸續湧現。

「謝耀更，民國17年生，台北市民，因敗血性休克，經萬方醫院醫師急救治療無效往生。案家無能力處理後事…」善願愛心協會邀來志工，各掏腰包， 籌到三萬多元，幫謝耀更辦好後事。檔案資料夾裡清楚記載著，謝耀更是榮民爺爺，享年77歲。雖不是單身，老來下場照樣坎坷！自己罹患失智症，手頭上的錢總 是搞丟；大陸籍太太有工作，每個月薪水兩萬多，而為了照顧他，忍痛辭職。智能障礙的兒子犯了案，入獄服刑中，全家只靠退輔會每個月核發的退休俸過活。

老榮民領了退休俸，相對不具低收入身分，沒法再領到這筆救助金。謝爺爺一家人的帳戶每個月就靠退輔會匯進來一萬三千多元退休俸；這般微薄，單是餬口 根本不夠，往生後哪來的錢安葬！慈濟基金會和善願愛心協會合力，將老人家遺體火化後，骨灰成甕安放在林口頂福陵園。告別式當天，兒子雙手戴鐵銬送老爹最後 一程。

●幾度叱吒風雲，多少豐功偉業，老來皆場空。一生到頭來只剩死亡證明書上幾行鉛字和編號。（攝影／陳世財）

「吳楚老榮民，85歲，台北市民，火化後葬安置於南港軍人公墓…」郭志祥再描述一個案例，也是沙場老兵晚年淒苦。退出沙場，多少豐功偉業如夢一場，一生到頭來只剩死亡證明書上幾行鉛字和編號。

榮民老來盼歸鄉，吳楚爺爺也一樣，夫婦倆早幾年前回大陸住過一陣；後來，身子骨挺不下去，壞得快，才再回來台灣找醫師。怎耐，人事全非。因為，兒子 向地下錢莊借了高利貸，無力還，房子貸款到期，沒能償，遭法拍。眼前一無所有，老人家只得拖著一身病痛，四處流浪。太太不識字，找不到工作，經濟更陷入困 頓。

吳爺爺終究一病不起，住進榮民總醫院。最後因肺病而往生，家人根本沒能力處理後事。葬儀社誦經團和善願愛心協會齊力幫大忙，才得善終。吳爺爺的故事結束了，「家」也跟著散了！孩子不知去向，太太則在誦經團的幫助下，籌了一筆機票錢，飛回大陸，隱沒在人海裡，音訊渺茫。

「爺爺笑了，爺爺笑了，真的真的…」今天（7日）下午，台北慈濟醫院幫李德喜爺爺提前一天慶祝父親節，先是志工師兄們迎著亮燦燦的陽光，幫爺爺 洗臉擦身，醫護人員隨後遞來一個大蛋糕，齊唱無量壽福，祝福高齡89歲李爺爺，長命百歲。老人家的感情世界原早已封閉，知覺也遲鈍久了，鎮日弓著一把老骨 頭，瑟縮在床鋪一角，不哭不笑也不說話，而在滿滿的祝福聲中，他卻笑臉迎人，大家又驚又喜。

恰似魂飛半世紀，李德喜爺爺大夢初醒！慈濟醫院台北分院「八八父親節」的溫情，一下撬開深鎖的記憶匣，老人家笑意中散滿感激。

●輕輕牽起高齡89歲李德喜爺爺的手，護理人員領著老人家切下這輩子第一個「８８父親節」蛋糕，他的笑意中散滿感激之情。（攝影／陳世財）

蛋糕上「８８」字形蠟燭滾滾燒著，映照著老爺爺老耄的側影。幾滴蠟油彷如熱淚，噗嚕嚕淌了下來。問爺爺：「一起切蛋糕，好不好？」儘管兩眼混濁視茫 茫，老人家很快應聲又裂嘴笑開懷。護理人員趕緊輕輕牽起了他的手，在蛋糕上劃開一刀。老人家的感情表達的世界裡，無法言語。他用笑容代替說話。

說爺爺是「變相人質」或「人球」，答案其實都像。但，不管是哪一種，老人家確確實實被遺棄了，長期住在慈濟醫院裡。當初是他的劉姓軍中同袍的子女送 他過來住院，可整整五個多月，這群一再強調「懷抱李爺爺養育之恩」的子女們，熱情早已冷淡，很少踏進醫院了。爺爺的生活起居，醫護人員一起打理。

爺爺是單身老榮民，退伍時是個老士官長。根據現行《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條例》，爺爺這樣的身分，本該是退輔會應該負責照顧爺爺老年的生活，包括醫療、安養和照顧等。現實生活中的退輔會，不管事，一切置之不理，理由是：「劉家子女太凶悍，不准退輔會插手管這件事」。

原來，退輔會私下調查發現，李德喜爺爺和劉家子女之間，並未立下任何約定；換句話說，兩者間沒有合法親屬或養育關係，「李爺爺的存摺卻給劉家子女扣 住，每個月的退休俸直接進了劉家子女的口袋，李爺爺半毛也拿不到；若退輔會接走了李爺爺，轉院到榮總醫院接受更好的治療及照顧，劉家子女將從此斷了這筆財 源」。

昔日沙場上，李爺爺是老班長，帶頭衝衝衝。晚年病榻日子裡，老人家在醫院，也名列「班長級」，台北慈院12A病房區，就屬他住院時間最長，所以是「班長」。大家都熟他，大家都知道他的遭遇，一如退輔會上上下下都知道爺爺的案例，是個大大的「燙手山芋」。

長久相處不生感情也難。這段期間相處下來，醫護人員個個早當李爺爺是自己的親人。大家不約而同，總在傷腦筋：「可憐一位老人家孤苦伶仃，來日畢竟有限，該怎樣給他一個溫馨的晚年？」

趁著八八父親節，護理人員商量好，給爺爺一個驚喜。而台北慈濟醫院也當喜事辦，邀來志工師兄師姐一起熱鬧氣氛，給爺爺「家的感覺」。大家私下說好， 儘管爺爺沒有任何反映，大家也要高高興興唱歌、吹蠟燭、切蛋糕，氣氛不要冷下來，以免對不起爺爺。沒想到，老人家頑童似地，反而突如其來給大家一個超級大 驚喜。

●「８８父親節」的祝福聲中，台北慈濟醫院醫護人員和志工的溫情，一下撬開李德喜爺爺深鎖的記憶匣，老人家突然清醒過來，笑開懷，每個眼神，每個表情，散滿感激。（攝影／陳世財）

爺爺的每個微笑，每個眼神，多賺人熱淚。可別了這一刻，熱鬧過了，老人家又誰也不理，兀自靜靜睡了過去。通往記憶的那道長廊再搭起層層陰霾，再也沒人知道，老人家接下來何去何從？來路去路兩茫茫。

沙場英雄夢，半夢半醒間。爺爺！像在跟大家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