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印禁書
在那禁忌的年代,馬克思、列寧等名字是禁忌,連許多姓馬的都遭殃。傳說陳映真被逮捕的時候,偵訊人員就問他:你家裡為什麼有馬克吐溫的書?
「啊?」被問者茫然了。
「那馬克吐溫不是馬克思的弟弟,不然是什麼?都是馬克什麼的。這代表你思想根本左傾。還不趕快招認?」
此外,還有人從國外帶回來馬克思.韋伯的書,在機場也被查扣了。原因是:他怎麼也叫馬克思?
機場當然是一個進口書的管道。英文書還好,有些新左派的書,負責把關的人不求知,當然不知道。於是陸續有些新書帶進來。但中文書,尤其是三、四十年代的文學書,就很難帶了。於是我們有朋友想了不少怪招,讓香港的僑生帶回來。例如,把原書的封面給撕下來,再買一本瓊瑤的書蓋上去當封面。機場不查內容,就這樣朦混過關。那時,曹禺的劇本、艾青的詩集、沈從文的自傳,都是這樣「表裡不一」給帶進來的。
我手頭上有一本封面是「死亡與童女之舞」,還是詹宏志翻譯的,內容卻是曹禺的劇本。詹宏志大約沒料到,當年他的封面也被我們「利用」過。
因為是禁忌,得來特別困難,我們也讀得特別起勁,有如在練功。彷彿擁有秘笈,再加上苦練,終有一天要練就一身絕技。
看禁書與玩禁忌的愛情一樣,是會上癮的。你愈是要查禁,我愈是要看。而且愈
禁愈要偷偷摸摸,愈偷偷摸摸,愈是有趣。
現在回想,才知道影響自己最多的,可能不是那些學校規定的書,也不是正經八百的書,而是禁書。沒辦法,禁忌之愛,永遠有致命的吸引力。
由於大學生愛看禁書,買的人多起來,於是就有人開始偷偷翻印禁書。最初是台大附近傳出有人翻印外文書,後來政大那邊也傳出三○年代的文學選集,如魯迅小說選、冰心、丁玲等作品。那年代的學生較貧窮,在學校賣書可以賺一點外快,許多學生本來是幫正常出版社賣一些上課參考書,後來就乾脆賣起了禁書,而利潤似乎更大。
朋友之中有腦筋靈光的,動起了翻印好書,兼賺外快的想法。最初是找了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出版社「全國出版社」,老板是一個面貌忠厚的人,知識上不是太靈光,但人很好相處。至於出什麼書,大家一片熱血、熱烈討論後,決定以思想經典為主,第一批翻印的是大陸時期出版的書,張佛泉的《自由與人權》,以及卡西勒的《國家論》,還有一本是新書,林毓生的英文著作《儒學的危機》。
我只記得大家拿到新書的剎那,興奮莫名,有一種幹「地下革命」的快感。後來還有人建議海耶克的書,但似乎是老板對我們要出的某些書有意見,大家失望之餘,就少見面了。至於書賣得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朋友中還有比較大膽的,就動起了自己印書的念頭。反正印三、四十年代的書,不必版權,而且似乎政大那邊印了也沒事,何不自己來。至於出版社也不必管了,隨便掛一個「中國現代文學史資料」之類的,書就自己在校園發行,各校的學生朋友互相幫忙賣一賣就是了。
那時,路寒袖首先印了錢鍾書的《談藝錄》,後來又印《魯迅小說選》,為了怕敏感,改名為《樹人小說選》。此外,李疾有一陣子據說在學校賭博,輸了許多錢,他想賺一點錢還賭債,就去找詩人施善繼借了《新詩三十年》。那書本是香港出版的,道林紙張印刷,精美無比。李疾拿去直接製版印刷,換個封面,以平裝本出現,倒也有模有樣。但他本不是善於經營的人,對朋友又慷慨,朋友大家都收到了書,但錢似乎沒收回來。他賠了不少。蔣勳知道以後,還非常義氣的拿了一筆錢給他。我們都笑說:「蔣勳是用助印善書的心情,來助印哩!」
臺靜農與魯迅
由於看了不少三、四十年代的禁書,我才知道白色恐怖時期,政府是如何用查禁書刊來進行思想控制。台中省立圖書館裡清查書籍只是一個部份。對民間閱讀的控制,也毫不放鬆。連讀禁書,都可能犯罪。
我的長輩李明儒先生,是在一九四六年的時候,政府為了平撫二二八事件後民眾的不滿情緒,想改變政府只有派大兵來欺壓民眾的形象,而招募來台的年輕知識份子。他先是到花蓮教書,後來回台北。一九五○年代,他因為愛好文學,向一位台灣的年輕人推薦了三、四十年代的文學作品,還借給他閱讀。不料這個傢伙在白色恐怖時期,竟將借書一事,當成思想有問題,向當局密告。
李明儒被逮捕,卻怎麼樣也查不出他和共產黨組織有什麼牽連,沒有判罪的名義,最後竟送綠島感訓三年。三年後,他還是沒有「悔悟」,又繼續感訓。三年過去之後,還是沒有「悔悟」,繼續感訓。直到兩年後遇到特赦,才給釋放了。他坐了八年的牢,竟沒有任何一個罪名。
大約一九八三年左右,《現代文學》復刊,因為朋友的推薦,我和白先勇見了面之後,成為它的執行編輯。當時白先勇想做一期魯迅百年專輯,而台大教授臺靜農先生早年與魯迅有過交往,被魯迅視為入室弟子,因而由我去採訪他。
從許多人的口中,我大約知道了臺靜農與許壽裳都曾是魯迅的得意門生。當年他們先是到廈門謀教職,但似乎不順利。台灣光復後,又一起來台灣大學教書。卻不料許壽裳先死非命(公布的資料是被暴徒所殺,但知識界的許多人認為是極右翼的特務所為),臺靜農先生就沉默下來了。一九五○年之後,臺靜農老師幾乎絕口不再談三、四十年代的文學,也從不談和魯迅的交往,只是以古文、書法自遣情懷,於中國文學史、書法一事,卓然自成一家。
我的任務是:讓這一位老先生願意開口說話,重新說一說和魯迅的交往。許多人都說不可能,因為他已沉默了一生。但我總想試一試。
見面之前,我準備了翻印的魯迅小說《吶喊》和《徬徨》,灰色的封面上是魯迅面容的木刻版畫。簡單的線條,剛毅的面容,堅定而悲憫的眼神,往往讓我想起魯迅寫小說當時,那個無知、荒謬、悲哀而又戰亂的家國。
那是一個秋天的下午。臺靜農老師住溫州街台大教授宿舍,前有小小的院子,日式的平房,他起身迎了客人,就坐回他堆滿書籍、畫冊、字畫、毛筆與墨香的書桌前,一張大大的,有些破舊的老藤椅上。秋天的陽光從窗外射落下來,光影錯落,映著泛黃的墨香。
我看著他灰白的頭髮,壯碩而微微龍鍾的軀體,想到這個生命的青春時代,曾和魯迅在四十年代的中國文壇,一起奮戰,寫下那些寫實而動人的小說,讓魯迅懷抱了多大的期望,如今卻坐在這裡,用大寂寞和大孤獨的心,在古老的書道藝術中,一個字一個字,書寫無人可以了解的心事。
他用眼角的餘光看著我,溫厚的微笑著。我從書包裡拿出魯迅的兩本小說,說:「這是台灣新出來的魯迅小說。台灣查禁很久了,現在是一些人偷偷翻印出來,不知道您有沒有看過?」
「沒看過。看看吧!」
我遞上了書。他默默戴上眼鏡,拿著書,微微傾斜身體,就著下午的日光,無聲的端詳著。然而,他並不翻動書本,也不動身體,只是看著封面上的木刻版畫,魯迅的像。
許久許久,他沒有作聲。我不敢驚動,只是默默陪他坐著。不知道是不是下午的光慢慢的斜了,透過樹影,照在書桌、地板的書籍上,反光映著他的臉,光線竟有點明亮起來。他的眼神,片刻也未曾移動,只老花眼鏡上的餘光,在反光中,微微發亮。
不知過了多久,他恍惚轉頭看我一眼,又回頭看著書,半晌,才彷彿自語的慢慢說:「有點像,但也不是很像,似乎胖了點。他比較瘦。眼睛更有神……。」
然後他又沈默了。
我問他,有多久沒看過魯迅的小說集了?
「很久了。」他說。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記憶的深遠給鎮住了,我沒能請動他寫魯迅的回憶,也沒能請他談一談和魯迅的交往。我彷彿怕打擾他自己和魯迅的對話一般,慢慢沈靜下來。
多年後,我在魯迅的日記中,讀到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魯迅致王志之的信裡,寫著:「靜農事,殊出意外,不知何故?其婦孺今在何處?倘有所知希示知。此間報載有教授及學生多人被捕,但無姓名。」
當時王志之是北京第一師範大學國文系的學生,《文學雜誌》的編輯。臺靜農是於十二月十二日被捕的,當時的報紙是指上海《申報》,報導了「北平警探非法逮捕監禁各教授學生許德珩等多人,至今未釋。」
魯迅不只為臺靜農憂,更為他的婦孺憂。
在「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的營救下,臺靜農等教授學生不久獲釋。一個多月後,魯迅致臺靜農一信:
雲封高岫護將軍,霆擊寒村滅下民,依舊不如租界好,打牌聲裡又新春。
申年元旦開筆大吉並祝
靜農兄無咎
迅 頓首(一月二十六日)
詩中寫的是當時軍閥擁護在上的大將軍(似乎暗喻蔣介石),軍閥如雷霆般荼毒學生教授,滅亡下民;唯有租界,竟如無事一般,依舊打牌過日子,彷彿兩個世界。魯迅用他特有的反諷與悲憤,比喻臺靜農被逮捕一事,卻又淡然的說:「開筆大吉」並祝他「無咎」,言下不無勉勵他要繼續好好寫作的意思。只是他出之以淡淡的口吻,兩人間的情誼和默契,信任和期許,盡在不言中。
後來,臺靜農南下廈門謀教職,幾度碰到困難,曾和魯迅討論過。魯迅也是同意的。之後,魯迅有意提倡版畫,大量收集中國傳統的拓片,臺靜農也盡心的各處收集,寄給他。兩人間的交往,只是這樣一種知識的,信念的相通。
直到翻遍了魯迅全集中,給臺靜農的信,我才了解臺靜農先生對我說的,他和魯迅的交往沒有什麼故事可以說的,只是一種「淡淡的君子之交」。當時我還半信半疑,總以為他是有意的沉默,不願意重回記憶的痛處。然而,讀了魯迅的信,我終於體會,這世界確實存在這樣的君子,這樣的深情,這樣的重義。
那時我才想起很遙遠的那個下午,當臺靜農先生看著魯迅小說集上的版畫,恆久恆久的沈默著,眼神定格,緩慢說出:「有點像,但也不是很像,似乎胖了點。他比較瘦。眼睛更有神……。」
我無法遺忘那個下午,臺靜農老師沈靜的眼睛,那兒曾閃動著我一生中見過的最遙遠而動人的光。
自己寫禁書
或許是禁書看多了,終於有一天,自己也參與了寫禁書的行列。
一九八一年,大學畢業不久,剛上研究所一年級,一個朋友參與了當時一本剛剛出刊就被查禁的《進步》雜誌。隨後,林正杰、謝長廷、陳水扁、藍妙齡四人首度以「黨外新生代」為標榜,參與了台北市議員選舉。我們都參與了助選。
助選中,我認識了陳庭茂。當時旅美學人陳文成因曾資助過美麗島雜誌,回台灣被警總約談,後來竟陳屍台大校園的事件,轟動一時。陳文成的父親陳庭茂也出來助選,控訴他兒子死於謀殺。選舉結束後,《深耕》雜誌準備出一本陳文成記念集,總編輯林世昱找我寫陳文成的弟弟對哥哥被約談前的回憶。
訪談過程相當長,我詳細的記錄了當時陳文成並無警總所謂的自殺傾向,而是充滿希望,而且警總在約談前,已經跟監很久了。顯然這是一次有預謀的行動,只是在約談過程中,很可能陳文成不合作,被警總刑求致死。我寫了約八千字左右的稿子。文章當然署名他弟弟的名字。
交稿那一天,林世昱看了許久,抽著菸,摸著額頭,彷彿頭痛無比,良久,才笑著說:「稿子是寫得很好。真的很好看。只是,嘿嘿,我得找他們一起看一看,要不要為這篇稿子,和警總打一架。」
「他們」指的是許榮淑、尤清、林正杰等民意代表。開會那一天,林世昱把稿子影印多份,發給他們當場看,以避免外流,並當場決定要不要刪節,以避開敏感的情節。我坐在編輯部外面,有如等候審判。
會議結束,林世昱出來了,他用一種男子漢的口氣說:「好啦!大家決定為了你這一篇去打一架了。」
為什麼說「打一架」?因為當時的警總並無查扣「未出刊書本」的權利。依照出版法,得等到雜誌、書籍印刷裝訂好了,才算正式出版,如此才有查禁的權利。於是雜誌、書籍出刊時,他們往往守在印刷廠的門口,書根本還未出廠發行,就被查扣了。為了取回書,雜誌的工作人員就得守候在印刷廠,萬一他們出現,就兩邊衝突起來,一起來搶書。甚至連製好的版,都一起被查扣帶走。而搶回來的少數幾本書,就變成海內外的孤本。印刷廠門口因此變成打一架的地方。問題是:誰去打比較可以讓警總客氣一點,不敢太囂張。
《陳文成紀念文集》出來的時候,許榮淑、尤清、林正杰等人全部跑到印刷廠門口,嚴陣以待,準備和警總搶書,並且通知了報社記者。但或許是因為陳文成的事件太敏感,引起美國的注意,又或者大家的動作太大,準備衝突的行動太明顯,警總沒來,架沒有打成,但書還是查禁了。
當時許多黨外雜誌常被查禁,就演變出新的對應辦法。總之,警總的人要的無非是向上級交差,所以明的是在某一個印刷廠印刷,警總也照例大張旗鼓的去查扣。但私底下還有其它印刷廠正秘密的印著。最後,雜誌即使被查禁,但市面上還是可以看到。像重慶南路、台大、政大、中南部等都有據點。賣禁書的書攤有一個習慣,記住常常來買禁書的熟面孔,只要是熟人,都會拿出禁書,說:「今天有一本新來的,要不要?」然後從一大疊雜誌下面,抽出一本,偷偷秀給你看。如果你要,就立即迅速包起來。你根本還來不及看內容,就買了。
由於市場需求太大,黨外雜誌銷路大好。即使警總在印刷廠查扣了一批書,還是大有利潤。黨外雜誌與各種禁書應運而生。
從翻譯的《宋家王朝》,到彭明敏的回憶錄《自由的滋味》,從郭廷以《中國現代思想史》,到三、四十年代的文學書,甚至連簡明本的《資本論》都換一個名字如《政治經濟學》出現。台大新生南路上還有專門賣三、四十年代,或大陸翻印書的地點。那時候還沒有版權問題,翻印一本算一本。影響當時一代人的思想之深遠,實難以估計。
而它所突破的思想禁忌,以及對戒嚴體制的衝擊破壞,更是遠在黨外運動之上。應該說,它是為黨外運動作了思想上的準備。然而,情勢非常明顯,影印機、傳真機的出現已經讓科技突破思想控制的硬體設備,而地下印刷廠、市場的需求、社會的需要、開放的討論風氣、中產階級的興起等等,已經為這個思想的開放,準備好社會條件。當時的開放,其實是整體台灣社會轉變的開端。
禁書時代的約稿與編輯
寫完陳文成的故事之後,林世昱曾希望我進去《深耕》當編輯。然而這時我暑假完成的報導文學作品《礦坑裡的黑靈魂》被另一個黨外雜誌《大地生活》採用,他們希望我進去當編輯。
雖然《深耕》的薪水要比《大地生活》優渥很多,但我終於覺得寫作報導文學比較適合自己的興趣,決定進入《大地生活》。
一九八○年代初,黨外雜誌一共有三個,康寧祥《八十年代》,由司馬文武擔任總編輯,許榮淑的《深耕》,由林世昱總編輯;和《大地生活》雜誌,由汪立峽任總編輯。每一本雜誌的編輯都不多,寫作者也有限,主要是靠外面約來的稿子。
由於司馬文武出身中國時報,有不少記者的人脈,《八十年代》的文章有不少是記者匿名寫的。戒嚴時期有一個特色,是記者知道許多內幕,但報紙上管制太嚴,無法刊登,於是就有不少記者在外面寫稿子。某些政府人事、權力鬥爭內幕、警總準備發動圍剿某文化人的內幕等等,都是靠著記者透露出來的。
《深耕》也有一些記者來寫稿,但主要是由一些年輕人寫的批判文字。《大地生活》則以報導為主,當時正在如火如荼的搞老鼠會的調查報導,受害人的電話不斷湧入。政府也被迫展開調查。而它的作者以文化界的人居多。包括小說家陳映真、歷史研究者王曉波等,也是長期支持的作者。只是陳映真礙於自己曾是政治犯,名字太敏感,警總派有專人在監視他,所以一律以筆名發表,每一期都要換一個筆名。
說起來很有趣,這些雜誌當時都是被監聽的,所以大家就養成一個習慣:約作者見面的時候,都不說什麼事,而只是說出來喝一杯咖啡。而記者更是敏感,一些有默契的記者如果有稿子要交,會從公共電話打進來,也不說名字,你得從聲音判斷他是誰。他也不說什麼事,只是說:「你要吃的東西做好了。」
「啊?煮熟了嗎?」有時候我會故意說著玩。
「是啊。你可以吃了。」對方笑起來。
「好啊。那我下午過去吃吧。」
這種遊戲玩久了,似乎沒出什麼事,就會有疏忽的時候,一不小心把名字給講出來了。如果是這樣,大家就開始聊些無謂的事,以示沒有什麼內情。但是如果碰到敏感的題目,寫作者一定會要求保密,以避免被追查。如果碰面,一定左顧右看,尋找有沒有「抓扒仔」(特務)在旁邊跟監。
當然,周瑜開的紫藤廬是大家最常見面的地方,那裡最安全。那時周瑜正著迷於茶葉,喜歡和老龔(龔于堯)拼茶。二人分別往鹿谷、廬山一帶,去尋找自己認為最好的茶。而有些茶,山上的農民做得還不夠精細,就帶回來自己再加工一番,好讓它的本質更好的發揮出來。再把各自認為的好茶,泡出來拼一拼,看誰的好。
總之,從鼻子的香氣、舌尖的氣味、停留口中的溫潤、到喉韻如何,都非常講究,一一品評。我記得有一個下午,二人拼得不分勝負(大部份是不分勝負,誰也不服誰),連泡了五、六種茶。我跟著品頭論足,用盡各種文學形容詞去描述口中的感官。他們拚命泡,我拚命喝,最後竟喝到胃部虛空,兩鬢發酸,全身無力,手部微麻,全身無法控制,身體有如醉酒,意識竟清醒無比。他們說,這叫「茶醉」。是日,直到半夜,整個人都處於亢奮狀態,無法成眠。後來才知,「茶醉」唯有以酒來解,讓極端敏感的神經放鬆下來。
當時辦黨外雜誌既緊張壓抑,大家偶而會喝酒取樂,放鬆一下。黨外雜誌也只有三個,都是月刊,有時這個雜誌出刊被禁,就請另一家慶祝,第三家作陪。三家輪流,倒也其樂融融。有一段時間,大家喜歡上故宮對面山邊的土雞城,坐在野外亭子裡喝酒吵鬧,直喝到半夜,還兀自鬧酒。平時文質彬彬的司馬文武有一次喝得大醉,和我各自站在板凳上,手拿一整瓶啤酒,對著嘴巴直直倒進去,號稱當場就乾。然而圖一時豪氣,卻喝得腹脹無比,痛苦不堪。
當時大家皆自認英雄,天不怕地不怕,既已入了黨外雜誌,警總早已留下紀錄,上了梁山,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眾人習慣逞英雄,自稱喝啤酒似乎不會醉,只是不斷上廁所,眾人笑稱那是「荼毒卵鳥」而已。
三十年政治犯的故事
《大地生活》的財務本就困難,辦到第十期決定停刊。停刊前,立法委員蘇秋鎮第一個在質詢中指出:台灣現在還有二二八的政治犯,他們已經關了三十幾年,該付出的代價也付了,人也老了,政府為什麼不釋放他們?
當時政府的答覆是:監獄裡面沒有二二八的政治犯,更沒有關三十幾年的政治犯。蘇委員搞錯了。
這時,我們認識的作者中有一個徐代德先生,他是白色恐怖時期的老政治犯,客家人,平日非常熱心,大量閱讀日文書刊,寫作政治經濟學的書,對我們這些後生晚輩特別照顧,過年過節,就會和我們聚餐。他很快來見面,表示台灣確實沒有二二八的政治犯,但有許多監禁三十幾年的政治犯,從青年關到老年,現在都垂垂老矣,他們還在獄中。他表示可以安排一個人和我見面,接受採訪。這個人在裡面關了二十四年,對綠島老政治犯的情況非常熟悉,他可以開出有所有關了三十幾年政治犯的名單。
那個人就是盧兆麟先生。他一個字一個字寫下各每個政治犯的名字,也一一說明他們為什麼入獄,現在身體的狀況如何。最後,在我的要求下,他給我一個老政治家屬的住址,並且先打過招呼,好讓我去採訪。
我還記得那地點在台中「一心豆干」附近的巷子裡,一間破舊的平房。政治犯的母親年紀都非常大了,卻只是用悲傷的口吻說:「啊,那時候,他在讀中學,那麼年輕,什麼事都不懂,喜歡打『野球』(日語稱棒球為「野球」),也喜歡讀書。他只是和朋友一起讀書,就被抓走了。一抓走,就是三十幾年啊!」
「我都老了,他也老了,卻等不到他回來啊!我每一日都在這裡拜拜,希望他早一日回來……。」
我坐在她家的飯桌前,桌前正上方,供奉神明和祖先牌位。然而,祖先無言,神明無言。這個政府還不承認的三十年政治犯,是母親心中那個年輕的、愛讀書的孩子。讀書,居然可以變成這樣?
《大地生活》決定以這個當封面故事。黑色的封底,吳耀忠畫的封面,以反白來呈現。
當時為了怕這一期雜誌被查扣,我們特別保守秘密,送印刷廠前,特地影印了一份,送到《八十年代》司馬文武那裡,萬一我們被查扣,就由他們接力再刊登。
雜誌出來後,沒有在印刷廠被查扣,但果然被查禁,市面上還是偷偷賣。但拿到書的蘇秋鎮公佈名單,質詢政府證據齊全,怎麼會沒有三十年政治犯?政府終於無可抵賴了,在往後的一年多裡,陸續分批釋放政治犯。
閱讀的開放時代
禁書的故事太多了,以後有機會再一一詳述。此處打住吧。結束前,先說一段小故事。
古代書生上京趕考,往往寄宿在沿路的寺廟裡。寺廟往往有廟會,那一天,附近千金小姐就會來上香,於是在後花園和書生相遇了。他們只是這樣見一面,竟一見鍾情,愛得死去活來。有些情不自禁的,還躲在寺廟的香案底下,當場「嘿咻」。想想看,外有燒香禮佛,鼎沸人聲,香案底下是何等灰塵滿佈,他們席地而臥,何等不浪漫,卻可以身心升天,當場相愛起來。這姑娘平日不出門,不知道性愛的危險,以為只要相愛就好。回家後,相思一個多月,才發覺懷孕了。而書生已經上京趕考去了。於是就發生了諸般生離死別、還魂離魂的故事。
以前讀至此處,甚為不解。以為這樣不浪漫的愛情,怎麼會發生?後來才知道,古代禁忌太多,千金姑娘未出過家門,所以一看到書生,就驚為天人,一下子愛得死去活來。如果在開放社會,平日姑娘與書生常常見面,多一些認識和選擇,就不會如此。
開放社會的好處就是如此,多了選擇,少了禁忌;少了禁忌,就不會為了禁忌而愛。台灣社會開放後,書多起來了。時報出版公司後來還出版了《資本論》外帶導讀。出書當時,出版公司總經理郝明義還被老板要求說:「有事情,你要自己負責。」然而社會已開放,並未出事,還大張旗鼓的開了新書發表會。這就表明了台灣社會的漸趨成熟。
看到新出版的《資本論》,我真的百感交集。想到當初在圖書館的厚厚灰塵裡,找到英文本《資本論》的時候,內心的喜悅和緊張,比幽會還刺激;我用無限的熱情,當場借出來,並立即騎上「火鳥」(當時機車的牌子)100cc 的摩托車,奔赴台大,東轉西找的尋找小小的影印店;有如向上天借知識、取火種般的秘密之愛,翻開字典,死命吞讀起來,有如歐陽峰偷偷練《九陰真經》……。
啊!那真是閱讀的黃金時代。每一個字都是黃金,都是偷來的知識,偷來的火種,都是禁忌的愛情,讓你在午夜夢迴時,還暗暗的再三回味。
一個開放的社會,竟是從這裡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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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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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台靜農那一段
渡大仔:
今天才看到這篇~~
呵呵。想起彼時從老W手上拿到那本不知被N多個人翻到卷頁帶支離的大眾哲學,那心情。。。不知那書是不是也在你手上輪過?
那段時光,現時也算歷史了。
楊渡先生,不要不寫就沒得讀,要寫就一下子貼了那麼多文字,讀來很累ㄋㄟ~不過讀得很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