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水、汗水和淚水交融的七天
圍城結束了。有如參加「大運動會」的長跑,台北在一種虛脫的安靜裡,慢慢回味這運動中的辛苦與榮耀,靜默與吶喊,歌聲與朗誦,笑聲和哭泣。
那雨水、汗水和淚水交融的七天!
從大雨滂沱的九月九下午開始,就註定了這是一場不容易結束的運動。因為,一如我在開頭寫的,這是一場群眾自己要的社會運動。他們自己來,自己坐下,自己準備一切食物、雨衣、小椅子,以及穿上可能一生都不會穿的紅衣服(像我這種就是)。他們在尋找自己要的某一種無以名之的什麼。他們已經準備好要打「持久戰」。
剛剛開始的時候,我仍無法了解。它和以往的群眾運動都不一樣。這是我所陌生的一場群眾運動。
二十年前,採訪反杜邦運動的時候,我曾在鹿港的老廟裡,和老漁民聊天,了解他們對失去漁場的恐懼,以及生活被污染的抗拒。後來,這些老先生、老太太變成反杜邦的主力。從廟宇出發,像要去進香的老人家似的,歡歡喜喜,坐上遊覽車,直接開到中正紀念堂拍個照,然後轉到總統府前廣場,說是要拍照,轉眼間,每個人從衣服的內層,拿出黑底白字的「怨」字標語牌子。總統府的警衛嚇壞了,馬上包圍過來。這些老人家站著,隨便他們怎麼勸說,就只是站著。直到李棟樑進入交涉,遞了陳情書,才收拾地上的垃圾,乾淨離開。這是首次,民眾闖入當時名為「介壽路」的凱達格蘭大道,這些人,我認得,也了解他們。這是一種群眾。
在一九八九年的北京天安門事件中,學生群聚在一起,在帳篷下,在廣場上,他們夜間歌唱,白天遊行,雖然混亂,但有一種青春的力量。他們訴求一直很清楚,就是反腐敗,但政治力慢慢介入。參與的北京學生運動領袖我是認得的,但他們逐漸失控。外地來的學生,取代了北京學生,整個運動的性質,慢慢轉變。直到六月三日半夜,鎮壓來臨。這樣的群眾,我是了解的。
一九九○的野百合學生運動,也是學生為主。但背後有多少政治力量,有多少學生與社會支持,以及整個台灣社會受到天安門學運的影響,而有各種行動,也都有跡可循。學運的參與者有些我早已認得,所以了解起來並不難。
三年前的「一一二三農民大遊行」,也好了解,他們是農會所發動的,要的是農民的生存,農會的權益。參與者由農會組織而來,所以人數非常好計算。當天參與的規模,是我未曾見過的。但十二萬五千人足以擁擠成什麼樣子,高速公路與台北市交通會變成什麼樣子,也得到見證。自此凱道上的人數有多少,就有一個參照係數。
這一場倒扁社會運動,發起人施明德早已是老朋友,他的心路歷程,在六月初的訪問中,已經了解。而張富忠、簡鍚鍇,都是老朋友了,要了解他們的想法與運動理念,並不困難。但整個運動現場的群眾,卻讓我感到陌生。外表上看來,他們是都會中產階級,沒錯。但中產階級的群眾運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2.一夜又一夜
一夜又一夜,我去現場,和老朋友見面,和一些老兄弟擁抱。聽著胡德夫唱歌,從「美麗島」、「老鼓手」到「補破網」,後來是羅大佑,和他讓人動容的「綠島小夜曲」。早年參加過黨外運動的一些朋友,一起在廣場上重新聽見這些歌曲,想到二十年幾政治運動之後,竟落得如此結論,彷彿一切重新來過,我們又回到當年的街道,站在另一個廣場,竟心酸得想掉淚。
有一家報紙拿我寫過的一篇分析文章,開始造謠說我在「搞動亂」,在我們所辦的網站《大眾時代》上,還有人稱我「楊動亂」。甚至《自由時報》記者鄒景雯,還用造謠的方式,暗指說有「某媒體高層倡組敢死隊」,甚至連施明德自己堅定主張的「百萬人一人一百元」的構想,都要抹黑成我是參與者,簡直荒唐之至!這謠言馬上被施明德反駁回去。這是完全外行人在講話。但我並不在乎。對參與過黨外時代的我而言,這種下流的抹黑手法只是常識。我只想等《自由時報》寫出我的名字,就可以馬上去控告。但他們終究沒這個膽。
真正該在乎的是:民眾在想什麼?一夜又一夜,我在現場。看著年輕人唱歌,跳舞,用身上的刺青,諷刺陳水扁。用自己創造的口號,諷刺貪污。還有許多爸爸媽媽,帶著孩子在廣場上,風雨中,我都想勸他們早一點帶孩子回去。但誰能否定這種堅持?
那廣場上的「禮義廉恥」高高掛著。白白的大燈籠,有如月亮,許多人在拍照。安靜的夜深的廣場,年輕人不眠玩笑,唱歌遊走,呼喊口號。
我不知道如何了解這些人的想法。只是要阿扁下台嗎?不,他們的內心應該比這個簡單的答案複雜千倍萬倍,阿扁只是一個象徵,他們一定還有我未曾了解的世界,只是我還未真正了解。
3.孩子呼喚的正義
是直到建中生、北一女、以及秀朗國小的學生出來之後,我才恍然大悟。啊!他們尋找的,是一種價值觀,一種生活所應該有的樣子,一種生命該有的活法。那是一種我們曾如此教育孩子的價值觀,現在在阿扁的執政下,已經失去的普世價值。那是非常簡單的語言:誠實、正直、信用、道義、清白…。
在這個廣場上,「禮義廉恥」是一種象徵。它固然是古老的道德,卻是恆久不變的價值。而我們已經失去很久了。我們只是用政客的語言,在了解這個世界,用叩應節目的觀點,在看這個世界,用政黨的鬥爭,在理解複雜萬端的變化。但我們已經失去太多太多。我們甚至失去迎向世界的正直和勇氣。
這些年輕的孩子,用他們站出來,在反駁、在批判、在反省這個已經失去價值標準的成人世界。
有一個夜晚,我站在一群青年學生的旁邊,看著他們嬉鬧,喊口號。毫無畏懼的面容上,有一些天真,有一種反叛。他們怎麼會害怕「抹紅」「抹黑」呢?他們還只是白紙,你怎麼去抹?
這個污濁的成人世界,為了抹去他們的無恥貪婪,竟只會使用政治語言,但他們碰上了最根本的「人性語言」,就完全失效了。
孩子在廣場上高聲的唸出「大學之道」的時候,或許是無心的,但他們曾如此讀著,如此相信著,以後就會有不一樣的價值觀。這是一場價值觀的「革命」嗎?
不,不是「革命」,而是價值觀的「復歸」,人性的「復歸」。這是歷經政治的「百劫」之後的「回歸」。
我終於明白,人們走上街頭,是為了要回「自己的生活」,要回自己的生命所希望活著的樣子。那是「人」的生活,「人」之所以為人的一種價值觀,一種可以向未來的孩子交待的「意義」。 4.他們在街頭尋找什麼?
九月十五,圍城之夜。我帶著妻子和三歲多的孩子走上街頭。我們沿著中山南路走,看人群吶喊。我們站在凱道上,夜雨時下時停,我們怕孩子無法承受,推了一部手推車,慢慢跟著人群走,許多人都自動讓開路。我沒有和指揮車上的老朋友打招呼。今夜,我願意是那「百萬分之一」。
因為人太多,許多人是從各個地方湧入的。中華路、重慶南路、公園路、館前路、火車站前, 各地都有人在等候,隊伍太長,他們無法加入遊行隊伍,就只好從遊行路線的中間插入,也就吶喊起來。
參加過無數群眾運動的自己,以前都是使用定點計算法來算人數。即站在一個定點,看沿路有多少人通過,以一個距陣一百人為基準,再逐一計算實際的遊行人數。這大約也是警方的計算方法。但今夜,我無法計算,因為群眾是從各個角落湧入的,並且散入各個街道的走廊、巷子、甚至路邊的咖啡館。他們已經無法從一個定點來計算了。他們從各個地方加入,最後匯聚為巨流。我根本放棄計算了。但這有什麼關係呢?當運動發起時,有百萬人參與,就是百萬顆心,這樣就夠了。
孩子要上廁所,去一間咖啡館排隊。一群紅衣媽媽們趕緊的讓出來,他們向前面說:「讓一下,有小孩子要上廁所哦!」許多年輕的女生逗著孩子玩,教他倒扁的手勢。看孩子比出那種手勢,就快樂的大笑起來。
我們碰見部落工作隊的達悟族朋友。她驚訝的說:「哇,這是那個孩子嗎?」她只見過妻子懷孕時候的模樣。我們結婚的時候,雅美族的朋友還特地來唱傳統的祝福歌,那清唱的聲音,美好動人得讓妻子當場掉淚。
我們無力走完全程,就帶著孩子直接走到火車站。遊行的隊伍剛剛到達,正在發表演說。
熱烈的,吶喊的,美好的,湧動的,波浪般的人流啊!一夜的遊行,一夜的圍城,這所有人心共同構築起來的圓圈,可曾許下什麼願望呢?
他們在尋找什麼?他們在堅持什麼?
現在,站在人群中,作為「百萬分之一」,我終於了解了。
我已經不那麼在乎倒扁是不是成功了,倒扁只是一種象徵,意味著我們拒絕某一種價值,反對某一種腐敗的生活。雖然它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開始找回自己的價值觀,那是超越統獨割裂、族群對立、語言、藍綠之上的一種抽象無比,但又如此具體的「價值」。我們終於可以對孩子說:誠實、正直、道義,或者禮義廉恥……。人之所以為人的一點堅持。
(二○○六年九月十七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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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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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扁只是一種象徵,意味著我們拒絕某一種價值,反對某一種腐敗的生活。雖然它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開始找回自己的價值觀,那是超越統獨割裂、族群對立、語言、藍綠之上的一種抽象無比,但又如此具體的「價值」。
This is what really moves people, and be moved by the people.
We have already won. But we have yet to succeed.
bvh
者昌,謝謝您的回應,政治角力我已經等了好久,過去10多年的台灣,哪天不在角力呢?
但是我看不到光明,一群號稱理智的冷血無情,精於計算的政治動物,給了我們什麼.更獨立的司法,更高的國家競爭力,國民的自尊與驕傲嗎.none!不過這段時間,我從來沒有少繳過一毛錢的稅,這公平嗎,人民用稅金建構了擂台,讓他們角力.但是得不到回報.人民不是沒有吶喊,沒有祈求,只是沒有人在乎,還竊喜又騙了一群笨蛋.這就是現況.
不站出來,沒人會理,千萬人喊千萬遍阿扁下臺,也許天真,但是力量累積到某處,這不也是一種角力的籌碼嗎?更悲觀的說,或許這些年的神話幻滅,我們知道無法選擇更好的,讓台灣向前,不過至少該嘗試趕走我們厭惡的政客,別將我們往後拉吧.
雖然喝酒,頭腦還是很清楚,
可是你駕車酒測沒過
犯法
沒被抓
不道德
千萬人喊千萬遍阿扁下臺
他是不會遵從的
跟著喊的人真的相信就太天真了
靜候接下來的政治角力吧
我跟施主不是老朋友,
跟賀德芬也不是,
但我知道王麗萍賄選被判2年。
未滿18歲請勿飲酒,
你們還是不要喝吧!
台北倒扁現場充滿愛與熱情.
南部卻遭受不可理喻的挺扁者鬧場.攻擊.
真搞不懂到現在還再挺扁的人,
意識型態可以勝過對治國能力及清廉度的喜愛.
選里長,選鄉長,選立委,選市長,
你們會挑能力強又清廉的,
對更重要的總統,你們要求不會更高嗎?
挺一個貪腐的總統,
挺到數十個大男人,圍剿一個女車主,英雄嗎?
如果這麼喜歡貪腐,
下次選里長,選鄉長,選立委,選市長,
直接挑最貪的,最暴力的.
總統也不必選,貪腐暴力比賽第一名的當總統,
誰都不能欺負他,批評他,
好嗎?稱心如意嗎?
你會很難用明明白白的是非觀念 來說服挺扁的心中固執
很奇怪的是挺扁的 心中若沒是非 又怎麼信誓旦旦來爭辯
若要追究其中是非的道理 他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除了省籍 要不就是族群 一腔的仇恨意識在作祟
高雄昨天9/18事件 挺扁的像不像鬥牛場上的奔牛 見到紅 赤著眼 恨不得將紅衫人 碎屍萬段
真有那麼大的仇恨 欲將之活生生啃蝕
信不信攀親搭故一番 無論紅綠當事人絕對會有一點姻親
這不是我信口開河 老美曾經作過應證
於是乎政客成了最大的贏家 被操縱的是一群無知的芻狗大眾
我常在網路上呼籲: 政客是最大的贏家 有的是本身利益 才不管你的死活 我們又何必替”它”們賣命 挺扁挺到心臟麻痺 那又何必 只要心中一面明鏡 清楚你的想法 挺扁也好 倒扁也罷 靜坐 遊街 都是宣誓你的主張 對自己理智的交待 負起自己的責任 至於動刀動槍 頭破血流 大可不必 一旦如此成為人家的工具 你願不願意?
我不穿紅衣上班,下班才穿。我不是不敢穿,我是不願意穿。因為我尊重不支持倒扁運動的同事,如此而已。不過我心理很清楚自己要什麼。
我只擔心,很多人嫌這嫌那,專門挑剔其他人。可是自己要什麼卻不清楚,只好擁抱許多已經空虛的軀殼。就算遊行只有一個人,又怎樣。就代表陳水扁不貪腐,游錫崑不是種族主義,汪笨湖,王世堅品德高尚嗎,大家請摸摸良心。對不起,也許很多人的良心都像阿扁一樣。I expcet too much.
計算不了還說領隊的有5000名學生,
第二梯次尼姑和尚修女就有2000名。
諂媚的功夫真是一流。
未滿18歲請勿飲酒,
到處都可以看到這樣的標語,
為什麼?
我們也拒絕售煙給未成年人,
為什麼?
大人製造的東西,
為什麼未成年人不能用?
公司的員工下班後才換上紅衫參加倒扁,
為什麼不穿紅衫上班?
楊先生,我知道你心裡有答案。
看這所有過程,不禁想到以前的國文課,「謝天」。所有事成看起來都是那麼美好與水到渠成。現在剩下的只剩阿扁下臺了。他下臺了之後,高興當然不用說。可是民進黨該怎麼辦,被大部分的選民唾棄,年輕人不屑與之為伍。當時國民黨還有馬英九,胡志強之類,讓社會人士覺得尊敬的人,可是現在民進黨有誰??
聽著綠島小夜曲時,很感嘆,台灣有這麼多值得驕傲的共同回憶,我們有台全球最好的資訊電子業,有華文社會最民主的社會,我們有王建明,可是卻被活生生的被切斷,被分割,中國vs台灣,外來vs本土,島內都搞不定,如何面對中國大陸呢。陳水扁和一些活在過去的台獨大老挾持民進黨,在全球化最劇烈的10年間,毀了所有台灣走向未來的希望,結果終將被反噬。
為什麼倒扁民眾,不會脫序,因為他們沒有悲情,不會被煽動,他們有自信,我是來倒扁的,我相信就算總部叫大家衝,真的會暴動的也極有限,理念相同我就來,理念不同就再看看吧,這是人民自己當家做主的力量。
幾年下來,其實所有人都有成長,只是有時候我們自己不覺得,台灣加油。阿扁下臺。
楊渡先生:從(九九運動觀察筆記)一至七.我讀到記者的勇氣與情操.令人動容.
郭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