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浚跟自己有個約定(或是自我期許),每年要登大山一次,延續大學時代身為登山社社員時,那種喜愛身體在山岳裡單純移動的嚮往,以及對「大塊假我以文章」的胸懷。這幾年下來,算是沒有食言,今年情人節前夕(2007.2/10~2/13),我們走了趟雪山。
成行原因除了上述所言,當然還要天時、地利、人和。下雪的冬季最適合爬雪山,欣賞雪地之美,但主因是藝術家姚瑞中目前正接受公共電視《紀錄觀點》的採訪拍攝。約兩個月前向瑞中提及爬山一事,他說公共電視願意隨同爬山採訪,確定了這趟行程,我負責組一團約十一人的藝術家團隊一起上山,成員有典藏今藝術的代表吳垠慧、視覺藝術聯盟代表王琪、藝術家姚瑞中、陳正才、吳達坤、常陵、陳擎耀、邱招財、黃懋璋以及阿浚等,加上公共電視拍攝團隊七人,共計十八人。

1992年,姚瑞中以作品〈介入〉(如上圖,作品〈介入〉,撥開告示板上的積雪,看見七卡山莊四個字。姚瑞中提供)獲得台北攝影新人獎「首獎」,這件代表作品正好在雪山的七卡山莊所拍攝。那年在雪況甚佳的七卡山莊前庭,他將類似黑色垃圾袋的鋁箔紙拋向空中,剎那間的永恆延續到現在,也讓我們得以重返雪山。
瑞中說,相較於課本上對台灣的文字敘述,身體力行的爬山才是認識台灣的最好方式。回想當年大一參加登山社時,第一次登玉山,我才發現對台灣的認識竟如此地淺薄,百分之七十山脈盤據的台灣島,我們往往只生活在其中的百分之三十的平地,認知的狹隘讓我們忽略福爾摩莎山林的瑰麗。
台灣是全球高山密度最高的島嶼,高山雄偉險峻,山林氣勢壯闊。1971年,台灣百岳協會以標高10,000英尺或3,000公尺以上,擁有奇、險、峻、秀,且山容起伏明顯的山峰,在地圖上註有山名,且有三角點者,選定為台灣百岳。雪山為台灣第二高峰,地理位置處於苗栗、台中交界處。「雪山」標高3886公尺,僅次於玉山,為台灣第二高峰。雪山與玉山、南湖大山、秀姑巒山、北大武山併稱「台灣五嶽」。
2月10日,早上九點半,我們在台北國際藝術村集合出發,雪山隧道讓車程大幅簡短,在礁溪會合後,往武陵農場的省道七號線的沿路上,我們索性沿途觀光,經過宜蘭縣員山鄉,不免俗地,當然要品嚐一下好吃的魚丸米粉,在高山菜園區合影留念,途中還發生阿浚為了買雞蛋誤闖第五街商店(往生者的商店)的糗事。
進入山區蜿蜒的省道後,濃霧籠罩山區,一直延伸到著名賞楓的思源啞口路段,視線極度不佳,時速維持在15公里左右,直到一台熟稔地形的貨車呼嘯而過,尾隨其後,方加快了我們前進的速度。天黑之前,一行人共三台車都到了武陵農場賓館,這是平地人上山前的最後梳洗與就寢,晚餐後,進行裝備確認與公糧分配,阿浚奢華糜爛的登山習慣導致過多採買,造成男性隊員的沈重負擔,人性在此時彰顯,基於領隊的責任,雖剪糧但還是希望大家在山上吃好的。當晚璀璨的星空預言了隔日的好天候,相信大家在賓館裡有個好眠。
2月11日早上八點,驅車到登山口,雪霸管理處檢查入山證並讓我們觀賞有教育意義的宣導短片,稍作熱身操後,確認呼叫機的頻道,隊員陸續上山,作為壓隊的我,尾隨大夥也消失在林道中。雪霸國家公園步道修整完善,對菜鳥而言是好的開始。
進入登山口後,若以林相做區分,首先經過的是台灣赤楊,秋冬時,樹葉褪盡,稀疏的枝條在寒冬更顯蕭澀。之後福州杉與二葉松、四葉松、樺木林的林間帶,高山特有的植物、鳥類也接二連三地讓我驚奇,如有毒性的馬醉木(如下圖)、成群的冠羽畫眉等,約1公里的之字形上坡路程算是一開始的熱身階段,但聽說有人衝太快,吐了,這也好,身體的負擔就些囉!

來到1k處的觀景平臺,回想大四來的時候,當時樹木還沒長這麼高,可以站在這裏回望武陵農場,遠眺對面的南湖大山和中央尖山,欣賞壯闊山容。步道上景色清新自然,地形較為和緩地來到2公里處的七卡山莊。以前爬山是從武陵農場本部算起到七卡山莊止,恰好有「7K」的路程,音似「七卡」得名。到七卡後,很快煮了兩鍋加料的麵線作為中餐(如下圖一),重回當年七卡的創作活動,開飯前後,伙伴們在搞笑、沈醉在愉快氣氛中進行開拍。

我們這團的行程算是輕鬆、愉快的走法,幾乎人手一台相機,拍拍走走、走走拍拍。沿途享受美景,悠閒地徜徉在有陽光的森林浴裡中,暖暖冬日,鼻息於森林裡的芬多精,好不悠哉!到達哭坡時(如下圖,看起來很陡讓人想哭的30分鐘上坡路段),已下午一點多了。
在哭坡前的瞭望台稍作休息,不一會兒,原來的藍天白雲,已漸漸被聚集的雲霧所取代,感受到冷空氣的襲擊,加上休息讓體溫下降,不宜久留,揹上背包,往已被雲霧佔據的哭坡邁進,隊員陸續走在狹隘的陡坡路徑裡,一個個消失在雲霧裡。


●後方漸漸被雲霧包圍的哭坡。
哭坡雖短,但相信讓每個人的喘息聲與心跳聲越來越明顯。瞬息間,哭坡的西方撥雲見日,光線穿過雲霧讓山形越顯層次,層巒疊嶂宛如山水畫境。(如上圖),我的精神不由自主地隨雲霧而起舞,開心的唱起笑傲江湖,年輕的藝術家阿懋對我說「不要再唱了,霧氣都被你唱上來了。」
過了哭坡,出現高箭竹、矮箭竹生長兩側的步道。加大步幅,沒多久,來到雪山東峰,遙遙在望的三六九山莊,彼此相互勉勵「快到三六九山莊了」。(三六九山莊,位在標高3690山腰上,故命名之)。嚮導阿財在到達山莊時呼叫壓隊的阿浚,我人還在相距二公里的雪山東峰前(如下圖),也就是十八人的隊伍竟拖了有兩公里長。不過這跟阿浚在路上偷睡有關。

走了七公里多的路程,最後的我,摸黑到達三六九山莊,左轉入內,山莊內山友滿滿,在寂靜的高山上略顯吵雜,這像是方圓百里的唯一客棧。看見阿財、常陵窩在門廳後方,夾在兩「ㄊㄨㄚ」人馬中間,喝下常陵遞給我的紅糖薑湯,真是溫暖極了。
我開始準備晚餐,相較於其他隊伍的食物,我們的略顯豐盛,算是種辛苦後的驕傲吧。雖然一定有人很嘔,因為揹了七公里之遠。看到王琪有點虛弱的狀態,提醒了我,如同往昔,我們會在晚餐的副餐時間,泡茶之餘,免費為大家馬殺雞(但是「雞」不可以叫)。由上而下地將後腦頸椎、大腿、小腿的僵硬處按摩、敲打、搓揉到化開。
這時有人在門外閱讀星座,欣賞浩瀚的星海;有人喝小米酒閒聊;有人先跑廁所以免晚上要在零下七度下床上廁所;有人裝滿熱水瓶,拖著疲憊的身體準備入眠。黑暗中,打呼聲此起彼落的算是好的,因為睡著了,體力可以恢復。晚上有人小心翼翼的在揹包裡找頭痛藥,悉悉囌囌的聲音顯得倍覺刺耳,輾轉難眠最痛苦。

●看大家的氣色,昨晚睡得很辛苦。

●公共電視的七人攝影團隊,為了優質的電視節目,辛苦了。
2月12日,早上七點半,瑞中和我不約而同的起來準備早餐。晨光溫暖,遠眺七家灣溪上游的層層峽谷,用力呼吸,開啟挑戰主峰的一天。阿才說,昨晚起來尿尿,溫度只有七度。我說,昨晚好冷,睡的不好。
詢問山友得知前一日雪山下雪,雪況甚佳,士氣些微提振。藍天藍得透徹,依然是個好天氣。整裝,揹上攻頂小揹包,隊伍在箭竹坡的之字形路徑上緩緩移動(如下圖),山莊後面的「白木林」像是「黑森林」的白髮線,象徵著黑森林的千年之身,進入黑森林之前,回望三六九在山野中變得嬌小。俯身進入黑森林,像是被黑魔鬼吞噬。茂密林相映入眼簾,高聳入天的冷杉群是台灣最大的冷杉森林。晨靄讓森林顯得幽靜甚至陰森,當陽光射穿入林,像是童話中想像出來的場景,山徑殘雪、山壁結冰柱,水源區小瀑成冰瀑,按下快門作為美的見證。

●大夥合影於黑森林。

●杉林高聳入天。

●黑森林後方的雪山群峰。

●陽光撒落在茂密的黑森林。
或許大家不知「黑森林」是雪山發生山難最多的地方,大夥兒也在阿浚的帶領下走錯了一小段,殘雪更讓眼前的山徑錯綜複雜,即使是晴朗的早晨,黑森林內的山徑依然令人眼花撩亂。假設,所有坡面被雪完全覆蓋,那麼黑森林就像是個「死亡迷宮」了。就在換上四爪冰爪行進時,發現隊上的小女生王琪似乎沒有跟上隊伍,阿浚用高喊的歌聲呼叫壓隊、照顧王琪的阿懋、達坤,藉以提起王琪的精神,繼續邁進。

●行進在殘雪的路徑。
黑森林裡大部分是冷杉林,在後段則可看見鐵杉、雲杉、玉山圓柏等高山樹種,在幾棵姿態迥異的玉山圓柏後,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走了三公里,終於來到雪山「圈谷」。像是比足球場還大的雪山圈谷,像是一個銀白的奇麗世界,白雪覆蓋的遺漏處,夾生著許多過冬的高山植物,如玉山杜鵑、玉山小蘗、玉山圓柏等。玉山圓柏像是書法的行草,在風吹、雨打、霜雪冰蝕的淬練下,形構蒼勁的姿態。

●再走三十公尺就到了銀白世界的雪山圈谷。
身處圈谷底,仰望浩大的攻頂雪坡,我們煮了兩鍋麵、煎蠟腸,補充些能量,稍作歇息,準備接下來的攻頂。挨在圓柏叢邊、吃著麵、咬著蠟腸,環顧四方,仰望雲霧成瀑在陡峭的山壁前,藍天之下,真是風雲際會。公共電視繼續專業的拍攝姚瑞中,王琪很虛弱地低頭抱著膝蓋。

●瑞中接受採訪,一旁有人快掛了。

●攻主峰的坡面陡峻,雪硬難行。
令人刮目相看的垠慧展現十足的體耐力,跟著嚮導阿財,還有阿才、常陵四人先行攻向還有將近一公里的雪山主峰,只要爬過眼前這雪白的山坡(如上圖),主峰三角點就在咫尺。但沒想到就在距離主峰約三百公尺左右的雪坡,因為過陡,加上裝備不足,前鋒部隊四人停滯不前,甫從主峰下山、裝備齊全的山友告誡我們,雪硬坡陡,要硬上很危險。
我上前大聲呼喊,也看見四人卡在五、六百公尺斜深的坡面上,似乎進退兩難,在山友的協助下慢慢往下移動。我們原想接受山友建議下山,但來雪山三、四次都沒機會攻頂的瑞中,似乎志在遠方,於是我踏著昔日參加雪訓的步伐,用力地將四爪冰爪搓入雪面,一步步往上進行探路,確認安全路徑,通過了陡坡積雪險路,瑞中雙手臥著冰釜,刺在雪面上緩慢向上行進,沒多久,遇到剛下主峰的另一隊。踩著厚重、配有冰爪的登山鞋,將外套拉鍊拉到下巴,將毛帽套住整個頭顱、拉到脖子。
沈重的步伐,身軀在寒風中有些疲憊,就快翻過山脊前,我幸運地瞧見了所謂觀音圈現象,回望圈谷上,出現一個直徑約三米半的彩虹圈,人的形影巧妙的佇立在觀音圈的中央,像極了上帝出現在你最疲累的眼前,我用力呼喊「我是上帝,上帝是我」,亦步亦趨的瑞中察覺到我的怪異行為,但那道光,帶有一種可以依靠的感動,真的美極了。

●遇見觀音圈現象,自以為是上帝。

●左起阿浚、瑞中,於標高3886雪山主峰。
穿過一整片的玉山圓柏枯木群,小心尋著前人在雪地裡留下的足跡, 終於上了主峰,和瑞中在強勁冷風中拍照留念。扛著沈重機器的攝影師與收音師兩人也跟我們一起發瘋,拼了上來了,或許配合拍攝,天空霎時晴朗,環顧四面,遠方山頭浮現在雲海中,展望四周群山,美景盡收眼底。
不只看到「聖稜線」險峻山勢全貌,還有南湖大山、中央尖山、大霸尖山,也都清晰可見。雖然,最後僅四個人攻頂,有人有些遺憾的走回三六九山莊。但我想說的是,就現代人而言,爬大山,走到雪山圈谷誠屬不易,或許這趟事先的準備不夠完善,但雪山、百岳永遠在那兒,靜靜在千萬年間等著嚮往者的朝拜或是征服。

●從雪山主峰西望雲海。
從主峰回山莊的路上,有人在路上玩起小雪戰,有人先回三六九,我、瑞中還有公視的隊友則摸黑回山莊。夜黑風高,寒林小徑,倍覺陰森。視線穿過森林,隱約星星閃爍,寒風刺骨難以留連忘返。
此次雪山行的時間算是充裕,但走起來也是個不小的挑戰。隊上有人從圈谷撤回到三六九後有脫水的現象,在山友以及隊友的關照下也無大礙。要下山了,特別叮嚀隊友穿上護膝,以免受傷。相較之下,下山過程,個個健步如飛,中午回到七卡山莊,下午兩點半左右,所有人都下到登山口了。
開車返回時,路過武陵農場看到了櫻花、梅花一片花海處處怒放,隨風搖曳著,遍野染上彩顏,令人賞心悅目,心曠神怡。晚上在礁溪吃晚餐,算是慶功宴,之後,泡山野溫泉,舒解全身肌肉緊繃與酸痛。這趟短暫遠離人間的任務算是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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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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