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盲流藝術家到江湖飄零—溫普林訪談錄

分類: 藝文沙龍 | 作者:楊渡 |
日期: | 語言:

文◎ wenpiulin_1.jpg

作者前言:在遇見溫普林之前,早就聽聞了他的大名。一九八七年,是他和幾個畫家朋友先在圓明園落腳,成了一群「三無人員」藝術家;是他最先接受《中國美術報》專訪,喊出「盲流藝術家」,讓圓明園成為中國年輕畫家追尋的聖地。他組織並舉辦了「長城搖滾」,轟動一時,他目睹了中國前衛藝術界的幾乎所有重大事件,包括了1989的「槍擊事件」等,並作了最詳實的攝影記錄。

然而,在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後,他和弟弟倆人開始流浪,假裝是推銷員,漂泊到西藏。

這一漂泊,整整五年過去了。一九九三年,他才回到北京城。這時,中國畫壇已人事皆非,行動藝術當道。他和這一幫哥兒們非常熟,就用攝影機記錄了中國當代行動藝術。所有的大俠、怪人、吃自己腳丫子的、和麵包蟲一起睡的、把壽衣當服飾的、在牆壁上畫大頭的……,都成了他記錄的對象。很奇怪,這些哥兒們也特別信任他,有事,不能讓官方知道的,一定會暗中通知他。

他從不收集藝術品,包括這些畫家朋友的作品。他只收集朋友的思想,因為這是無形的,真正的生命。他流浪到西藏,和藏人建立深厚的友誼。為了感激西藏人在流浪生活的情誼,他認養了許多西藏小孩,甚至發願為一個貧窮山區的地方蓋一座喇嘛廟。發願完成之日,當地人感動無比,認為他必定是某一代高僧轉世。但他卻認為:「下半身還沒修好,下一輩子再說。」

傳說,有百八十個朋友和他一起進西藏一個偏遠的地方,開著吉普車由四川上去。他人還未到,聽說當地就有藏人傳告:嘎松澤仁(溫老大的藏名)要來了。他到的時候,傳說,村子裡的馬隊招展著旌旗都到村口相迎,齊把槍口對天猛開,有如禮炮。

現在,他住在北京五環路更出去的農村裡。自己弄了一塊地,蓋房子,名為「溫家堡」,常常有各地流浪漢、畫家、盲流、西藏朋友來住。他的兒子現在上小學,藏人認為他是一個小活佛轉世,一直想接去西藏接受活佛的養成教育。但他硬是認為不是。西藏人只得派了一個小男孩來伴這個「小活佛」讀書上學。就住在溫普林的家裡。

溫家堡中,有黃土庭院、白楊樹等,亦有西藏獒犬,一大一小,大的是母親,小的是孩兒。溫普林的女兒小名格格,常常在院子和狗玩,累了即與獒犬相擁而眠,甚是快活。

最近,應一本雜誌之邀,他開始把以往交往的畫家朋友,行動藝術家的故事寫成一百零八條好漢的故事。才寫了三十六人,就有好事之徒要出書,乃結集成書,名為《江湖飄》上集。本來,他預計要寫一百零八人的,但有人認為他為什麼還未寫到自己,就紛紛上門拜訪。弄得溫普林非常懊惱,竟因而停筆。因為他認為,自己的寫作只是圖一個快活、愉悅。如果要像《水滸傳》一般排名次,那不就又體制化了嗎!

這本《江湖飄》之好看,令人眼睛一亮。每一個行動藝術人物,活靈活現的出現眼前。玩的行動藝術怪招,讓人目不暇給。但溫普林不是想作藝術評論,而只是對這些生命作一個記錄。像老朋友一樣的互相調侃,玩鬧。它紀錄一代藝術家剛剛出現的剎那,創造力與作怪力如火花般閃現。對溫普林來講,藝術家的作品或某些被收藏遺留的,都沒有他們的生命本身來得精彩。

在本篇訪談中,溫普林縱論從八○年代到九○年代的中國當代藝術,它的孤獨與奮鬥,上升和沈淪,以及西方世界是如何影響著中國美學的創造方向。一個《從盲流到江湖飄零》的故事。…
問:我們是先從藝術形成的土壤,一個城市的氛圍談起吧。從《江湖飄》當中可以發現,中國的流浪藝術家幾乎一致性地選擇了北京做為落腳的地方,為什麼反倒不是選擇有「十里洋場」之稱的上海,那裡不是有更多商業機會嗎?

答:上海,這個大城市已具有商業大都會的形象,但它離文化大都會的形象距離仍舊遙遠,不再有流浪的藝術家,而他們都流浪到北京這個城市來了。雖然北京在政治上極其高壓,但在民間卻有極多參與的可能及流浪的可能性,簡單地說,這個城市是有包容度的。

問:這些流浪到北京的藝術家,如何在北京生存?

答:北京生活很容易啊!第一招兒,走洋人的道路。時代不允許賣國求榮,不過嘛……,揭點兒社會的瘡疤,畫點政治的波普,「來啊!來啊!社會主義圖式」,咦,這個帝國主義喜歡吶!一個是利用意識形態,一個是利用商業,北京商業的機會無限,所以藝術家可以寫字、作點文案、設計廣告啦!實在不行嘛,就幹點體力活兒。

北京是有包容性的,因此有「流浪北京」這個辭,可沒有「流浪上海」這個辭。上海是社會主義高度體制化的奇蹟城市,所以上海只有「海歸」(不是一個烏龜的龜字),沒有「北飄」。上海的體制化極其系統,街道還保留「小腳偵緝隊」,到處是監視。不像二、三十年代,有亭子間、租界地,多少中國最前衛的文人全集中在上海租界地裡頭,它帶來了文化的多彩性。

問:我們回到主題吧,六四時,很多人選擇了西方,但您為何在離開了北京後,跑到西藏呢?

答:那時候,還能有什麼想頭啊!對我來講,首先腦子裡想的就是說哪適合就去哪了。譬如說,一般的人嚮往西方,而我呢,就是奇怪,我向來對西方沒有好感。像我每年都會出去幾次,辦簽証時,他們就會問我:「你打算在那逗留多長時間?」我回答:「媽的,他包我幾天吃住,我就逗留幾天,多一天我就不想待了。」他們是歧視中國人,不管到那裡,還要簽一個「簽証日期結束以後不會停留該國家」的保證。就相當於你接到一份宴會的邀請,上面注明,吃完飯你必須回家。我吃飽撐的啊!他今天不管我酒店飯館了,明天我就回家。我寧願留在自己的地方,即使是一艘破船,目睹它沈船,我也不會離開,別的地方再好,我就他媽死活紮在這兒了。

對我來講,一九八九以後,我腦袋裡馬上想的就是「西藏」,為什麼呢?就是「自然」。我曾在八一年、八六年去過,西藏給我寬闊,空靈的感覺,就因這樣的意象,去了。事實証明我當初的選擇絕對是正確的。

西藏文化具有一種博大的氣度,眾生平凡,絕對的慈悲為懷,你愈慘呢,他對你愈好,就我跟弟弟兩個流浪漢嘛,西方叫做「嬉皮」,那時候中國還沒什麼嬉皮,但當時真的是一種嬉皮式的生活。北京特悶,我呼吸不過來嘛。人到西藏,空闊無比,又有高原反應,人會缺氧,氧氣一缺乏,想像力就來了。這就是為什麼一些傻B,包括我自己,平常還挺正常的人,一到西藏,就變得特別空靈,特別浪漫。高原反應嘛!(大笑)

問:當時在西藏,一個陌生人,要怎麼生活?

答:以前有一些西藏朋友,但後來大多是新結識的朋友,因為他們太容易結識了。他們那兒天天都是笑臉,我想嚴肅都嚴肅不起來。等我回到北京已是五年以後(一九九三年)的事了。但這五年之中,倒曾數次短暫回到北京,例如:辦離婚啦、錢沒了、打算找些過去的朋友湊點錢,就這麼個二、三次。在這五年之間我到處走,隨處走,就是沒有目的的聯想才是真正的人生,任何設定了目標的人生,即便是達成了目標,也不過是「傻B」到底而已。

問:從西藏回來之後,你就開始追蹤《江湖飄》的相關內容嗎?

答:我是自一九八七年就開始拍這群藝術家的紀錄片,這一點可從《中國行動–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行為藝術》這本書看出詳細的脈絡,所有相關的現場都拍了。通過這些紀錄,我與這群藝術家成了哥兒們,所以這十多年裡,只要有重要的事件或活動,他們都會提前通知我,我都會趕到現場把這些紀錄下來。

問:八七年的時候,整個政治上還很悶啊!

答:八七年還真是很悶的時候。但一九八八年我已經在長城上舉行一個巨大的活動叫「長城搖滾」,約有一千多人參加,整段兒長城都是行爲藝術和搖滾樂。整個活動全部都有紀錄。從這以後,所有相關的前衛活動,像「槍擊事件」,他們都提前通知我,留下影像的記錄。所以我掌握了中國前衛藝術最全面的影像。

問:像這玩意兒只能老朋友偷偷通知,否則不被查禁才怪!

答:是這樣,只能地下的玩兒。中國的現代藝術可說是逐漸合法化的過程。到了九十年代末,傳媒裡邊實在沒什麼可炒了,才慢慢發現前衛藝術還是一個真空,開始有報導。這給我提供了一個舞臺。有這麼一本比較鮮活的雜誌《視覺二十一》,給我開了個專欄,每期介紹幾個前衛的藝術家,這專欄還替我命了題叫「前衛一○八」,意思就是要我挑一百零八個好漢,把二十年來中國前衛藝術的過程,利用個人的故事描述,將它演義下來。

接下這個專欄後,我將這麼多年積累的資料,重新編進他們的故事中,等湊齊三十六人之後就發行第一本──《江湖飄──上集》,以後還想再想出第二本、第三本…。

等到動筆之後,就發現原先「一○八」的概念太狹窄了,容易讓人家有一種誤讀。可能很多人會認為我在建立一種「話語霸權」,為這些英雄好漢排名次。說實話,我並不想做中國現代藝術史的圖錄,也就是「誰有名,誰腦袋大;誰牛B,誰賣錢多」,我把他們全找過來。因為我寫的人物全是自己撞在我的槍口上;我絕對不會聽說誰牛B,我就登他,那我不就是傻B,成了記者了!

page 1 page 2 page 3 page 4 page 5

來留言吧!

尚未有留言

尚未有留言

留言板RSS 引用 URI

來留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