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鎮坪華南虎事件追蹤

在陝西省林業廳的新聞發佈會上，周正龍展示自己當時拍攝華南虎時用的照相機。CFP/圖

文◎丁補之

質疑者認為，拍虎者並非周正龍本人，同時照片背後，一干挺虎者和事件有關人員被懷疑參與“造假”。事實究竟如何？

一張華南虎照，引發舉國討論，兩個月之後，爭議依然熱度不減。

在經過鑒定、新聞發佈、質疑、年畫虎照現世、民間委託鑒定為假乃至國家林業局回應種種過程之後，虎照之真偽仍未塵埃落定。

質疑者認為，拍虎者並非周正龍本人，同時照片背後，一干挺虎者和事件有關人員被懷疑參與“造假”；但時至今日，未有“造假集團”的任何事實證據被發現，周正龍則一再堅稱，一個人拍到了真的野生華南虎。

關於照片出爐的過程，此前均被“謝坤元提供相機”一筆帶過。拋開照片本身的真偽分析，南方週末記者走訪數十人，厘清一張照片出爐亦即一件事情發生所必須的各基本要素，盡可能逼近真相。

照片的產生

噴繪店店主謝坤全自稱是最早看到“華南虎照”的人。10月4日早晨，他前往周正龍家取膠捲，曾翻看數碼相機，發現拍到了老虎。

謝坤全是周正龍之妻羅大翠的堂弟，周正龍拍虎所用的兩台相機，正是從他那裏拿來的，同時也是他將周正龍拍好的膠捲帶往安康市區去沖洗的。

之前，周正龍曾聲稱他在9月26日拍到華南虎，並委託謝坤全將膠捲帶到安康去沖洗。事後發現，相片只有隱約的輪廓，看不到華南虎。

周正龍第一次拍虎用的是自己在街上花七十多元買的膠片相機。多年的尋虎嚮導生涯，他知道“只有用膠片機拍到老虎，才能作為證據”。所以這一次，他向鎮坪縣經貿局局長謝坤元借了兩台相機：一台膠片、一台數碼。

謝坤元先是把相機帶給了謝坤全。“10月1日中午，縣經貿局的丁副局長送來了數碼相機。”謝坤全說。晚上縣城關派出所的鄧所長送來一個購物袋。袋中盒子 裏是兩台相機，一台是謝坤元的，裝好了膠捲電池；一台是周正龍第一次用的相機，第一次拍虎照沖洗後一直存放在謝坤元那裏。

10月2日早上，謝坤全將兩台相機送往周正龍家。謝坤全說，他教了教周正龍如何使用數碼相機，“我也不是很會用，告訴他把相機打到P檔，告訴他拍照按哪里。”

“我哥本來想讓我和廣播站的一個記者陪周正龍進山，但因為是假期，記者要休息，我店裏面的活又忙，我只好轉告周正龍，只能是他一個人進山。”謝坤全說。

10月3日早上，謝坤全曾經給周正龍打了個電話，但無法接通。打電話給堂姐羅大翠的小靈通。羅大翠告訴他，當天淩晨3點左右，周已帶著相機上山尋虎。

10月3日晚上，謝坤全接到了哥哥謝坤元的電話，得知周“拍到了老虎照片”。他和周正龍聯繫，約好次日早上去取。

謝坤全原本打算取好膠捲後，托鎮坪發往安康的班車司機送往安康。正好10月4日，經貿局副局長羅品龍要開車去安康，他便趕緊去周家取了膠捲，順便看到了數碼相機裏的圖片。

“數碼相機他不讓帶走。”謝坤全說，周正龍要求自己保管相機和數碼照片。

10月4日晚，在安康市中心廣場邊的“彩色世界”攝影沖擴中心，把膠捲送到後，謝坤元一直等到照片被沖印出來。10月5日一早，謝氏兄弟帶著相片，與羅品龍一起開車返回鎮坪。

鎮坪林業局野生動物保護站李騫回憶，10月5日上午11時左右，周正龍電話找他看“華南虎”照片。在辦公室，李騫叫去了他的三個朋友。四個人看到了老周帶來的底片，和擴印出來的9張“華南虎照”。

至此，數碼照和膠片照片始為世人知。

工具：相機和膠捲

拍照的兩台相機，都是通過第三方輾轉後，再由謝坤全交給周正龍。

膠片機是謝坤元本人的長城牌1800D型相機。據謝坤全所述，該相機由城關派出所所長鄧明山轉交。11月29日，鄧明山對此予以證實———他9月30日 那天在安康市區辦事，當晚8點多，接到同在安康的謝坤元的電話，讓他幫忙帶相機回鎮坪。隨後，鄧往謝家取回一個裝著盒子的購物袋。

“第二天回鎮坪後，我都忘記了這回事，謝坤全打電話來問我，我才把袋子送過去。”鄧明山說。

較為關鍵的物證則是另一台數碼相機。10月12日陝西省林業廳新聞發佈會後，由於華南虎照之真偽引發廣泛爭議，該廳隨後要求鎮坪縣林業局將數碼相機封存。

11月29日上午，在鎮坪縣林業局，記者看到該相機。該相機型號為CanonEOS400D，序列號為0430145543，存儲卡大小為1G。這台相機屬於該縣經貿局，於11月23日從謝坤元處取回封存。

相機由經貿局丁副局長送往謝坤全處。11月30日，該副局長接受採訪時，亦對謝坤全的說法予以證實。

丁副局長說，相機在去年10月購買，恰逢該局在西安參加經貿會，為留存資料，在特別向縣裏打報告後，由縣政府特批一筆資金才購得，時價8000元左右。因為比較貴，據其所知，同型號相機，鎮坪縣僅此一台。

鎮坪經貿局羅品龍則證實了10月4日及5日從鎮坪驅車前往安康再返回的過程。

也就是說，關於謝坤全對拍照前後，送相機和洗膠捲的說法，均得到相關人員的證實。記者未能在上述說法中發現疑點。

另有拍攝者？李騫、覃大鵬、關克、謝氏兄弟與×

“打虎派”中的質疑者認為，周正龍並非拍攝者，而一度被懷疑有可能參與“造假”者中，包括李騫、覃大鵬、關克與謝氏兄弟等人。

李騫為鎮坪林業局野生動物保護站工作人員。他之所以被提及，在於他是最早與周正龍前往拍虎地查勘的林業工作人員。10月6日，在看到“華南虎照”的次日，他就被局長派往現場。

按質疑者的觀點，李騫“違規”單獨前往現場，且未能在現場發現疑點，故而李騫也頗可疑。

接受記者採訪時，李騫提到，當時曾電話另一名同事田延平希望一同前往，但後者因為感冒在醫院診治。記者隨即與田聯繫，對方對此予以了證實。而該動保站的一個現狀是，由於人手缺乏，當地查勘現場的任務，經常僅由一名工作人員和報告者前往完成。

李騫同時提到，9月30日晚，因為其妻手背血管受傷斷裂，當晚在縣醫院急診科診治，此後直到10月7日，每天上午都要前往醫院掛針。因為掛針前不能吃早飯，10月1日至4日他每天都要在妻子掛完藥水後送餐。

在縣醫院，記者查到了相關就診記錄。由於就診病人較多且時間已遠，當班護士稱有隱約印象。

縣林業局局長覃大鵬也被“打虎派”懷疑。在接受採訪時，由於無法回憶相關事件發生的準確日期，在記者與其溝通後，覃大鵬專程為記者列印出9、10兩月的通話清單。

清單表明，9月26日下午，在周正龍聲稱第一次拍到老虎後，曾給覃大鵬打電話報告。隨後兩人關於此次報告，在9月27日和9月29日各有一次簡短的通話。

在10月份的通話清單上，如覃大鵬所稱，最早是10月5日周正龍向其彙報再一次拍到老虎，當日他正趁假期在平利縣八仙鎮鄉下陪伴母親。而10月1日至3 日，兩人並沒有通過話。覃大鵬回憶，這三天他一直在鎮坪，並曾前往辦公室。其中，10月3日他碰到了當值的副局長陳鴻美。

作為“挺虎派”一員，關克也被廣泛質疑為“造假者”之一。甚至11月29日，關克博客被黑後的內容，主題是坦白“一切都是自己所為”。但一個事實是，在陝西省林業廳新聞發佈會之前，關克從未到過鎮坪，遑論結識周正龍。

“關克下來的話，按理說，無論如何我都會知道，但據我所知，此前他並未到過鎮坪。”覃大鵬亦稱。

10月1日和2日，謝坤全給店員放了兩天假。店員小侯說，3日一早上班時，他見到了老闆和老闆娘。而負責該片區的清潔工文春燕亦稱，10月2日和3日路過噴繪店時，見到了謝氏夫婦。

10月1日至10月4日，謝坤元則在安康市度假。安康與鎮坪相隔近200公里山路，自駕車需三小時以上。而從周正龍家到神州灣山林拍虎處，須徒步前往，要走近5個小時。

記者對上述五人的獨立調查發現，上述被懷疑者，在10月3日均有不在場的證明。換句話說，他們不可能在10月3日單獨或者與周正龍一起上山，拍到“華南虎”。

那麼按照質疑者的邏輯，在周正龍不是拍虎者的前提下，由於上述人員被證實不在場，網路上有質疑者甚至認為，存在目前尚未浮出水面的“高人”×，×被認為參與佈局以及上山拍照。

但×存在與否，目前並不為人所知。目前大家知道的是,10月3日淩晨,天還沒亮,獵人周正龍背著兩台相機上了山。

照片出爐時間表

●10月1日中午，鎮坪經貿局丁副局長從家中將CanonEOS400D相機取出交給謝坤全。

●10月1日晚上，城關派出所所長鄧明山將從安康市謝坤元處帶回鎮坪的長城牌1800D型相機，轉交謝坤全。

●10月2日早晨，謝坤全將兩台相機轉交周正龍並教其使用方法，同時刪除數碼相機中舊照。

●10月3日下午，周正龍稱在神州灣拍到野生華南虎照。

●10月4日早晨，謝坤全稱在周家看到數碼相機中虎照，並取走膠捲，和經貿局副局長羅品龍一起從鎮坪送往安康。

●10月4日晚上，膠捲在安康洗出並彩擴。

●10月5日上午，謝氏兄弟與羅品龍一起，從安康驅車返回鎮坪。

●10月5日上午11點，周正龍帶著底片和相片來到鎮坪林業局李騫的辦公室，展示其拍到的野生華南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