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文茜
文◎程綺瑾 實習生 林怡靜

曾任民進党文宣部主任、無黨籍“立委”的陳文茜,2004年“三一九”槍擊案後退出政壇,專注其電視欄目。 圖片由CCTV提供
“百姓要瞭解一個人的能力很難,只能通過長相,通過語言能力判斷他的智商,很容易被迷惑。這對投票選舉來說是一個蠻大的悲哀。我一方面批評,一方面又不得不妥協性地承認現代政治產生的魅力領袖,要麼長相好,要麼語言好”
陳文茜在臺灣大學法律系讀書時曾開玩笑說,要嫁給時任海基會董事長辜正甫——足夠有錢足夠老的。
後來她誰也沒嫁,憑著聰明才智能言善辯迅速成為臺灣政壇明星。在2004年連戰最接近“總統”位置時,她作為連戰的愛將又一次許下一個與辜正甫有關的心願:做辜的接班人,擔任兩岸談判代表。
後來連戰在2004年的選舉裏敗給陳水扁,淡出政壇。陳文茜也在2004年12月正式宣佈退出政壇,轉而專心做電視節目:鳳凰衛視的《解碼陳文茜》,台 灣中天電視的《文茜世界週報》。她的心願從政治談判轉向思想啟蒙。她說:“時間會讓大家漸漸醒過來——經濟對臺灣來說最重要,兩岸關係對臺灣也很重要。大 陸的經濟崛起,臺灣應該從中借鑒什麼?這些道理我講一次、兩次你聽不下去,我講三年,你聽不下去,我講十年就有一定效果。”
11月 底,陳文茜受央視邀請來北京擔任“國際大學群英辯論會”(以下簡稱“國辯”)決賽評委。4天時間裏,陳文茜還為自己的節目做了兩個採訪:微軟亞洲研究院在 中關村的9年歷程,圓明園修復爭議。在臺灣,除了知識份子、年輕學生之外,很多縣市長都在看她的節目。她介紹葉放在蘇州做的私家園林之後,就有官員詢問能 不能請葉放來重修一下蔣介石和宋美齡的至善公園。
小時候的陳文茜對於辯論比賽完全沒有興趣,她認為人類美好的聲音該用來歌唱,而不是 吵架。今天的陳文茜仍然覺得看辯論賽遠比參加辯論賽有快感。她的看,也會有讚歎有激賞,但更多是一種冷眼旁觀。此次接受邀請來做評委,她就是想來看看來自 不同地方的年輕人在想什麼、語言模式是什麼。
接受南方週末記者採訪時,陳文茜說自己得了一種怪病,頭戴帽子,腳卻要穿涼鞋,晚上常常難以安睡。偶爾會說一兩句:“我老了”,“身體也不好”。但是更多的時候,她是談興勃勃,笑容可掬的。她喜歡臺灣新晉樂團“蘇打綠”,對年輕人的生活津津樂道。
南方週末:昨天下午您已經看了一場辯論賽了,感覺怎麼樣?
陳文茜:嚇了一跳!我以前沒有看過國際大專辯論賽,不瞭解中間自由辯論環節的規則——每次每人只能講兩句話,講完對方就會起來反駁。我以前覺得臺灣的 callin節目已經吵到讓人不能忍受,現在看到一個更厲害的,最後都分不清哪一方在說話。最後澳門隊的三辯獲得最佳辯手獎就是因為他還記得攻擊對方:你 一直還沒回答我方問題。我想辯論比賽的規則,是否可以讓每個辯手多說幾句,把觀點闡發透徹。我覺得學生們對評審們客氣到了討好的程度,沒有表現出辯論中的 攻擊性。在自由辯論時他們就是炫耀,而此時他們就要算一下炫耀的成本有多高。
還有一點辯論賽以外的觀察。新加坡國立大學隊有一兩個學 生和澳門大學隊的3個學生都是大陸出去的。澳門大學有賭場文化的風格,一出手就把老老實實的新加坡學生打敗。我真沒想到澳門學生這麼善於技術性闖關——那 個女孩開始就說:我不接受對方辯友對我們的“栽贓”。這很像臺灣搞政治鬥爭,先罵人家栽贓,而且自我介紹時順便拋出觀點。這是合乎規則的偷跑,但我是臺灣 來的,對技術性闖關有些反感。我覺得新加坡學生都像馬英九,澳門的都像謝長廷(笑)。
南方週末:臺灣大學裏流行辯論嗎?
陳文茜:謝長廷、馬英九、趙少康(與李敖、陳文茜並稱“臺灣三大名嘴”)都是台大健言社出身的。我在台大沒有參加健言社,而是參加合唱團,我覺得人的聲 音是用來唱好聽的音樂的,怎麼會有一群神經病每天找一個題目來吵架?後來發現從小立志加入這個行業的人,果然都比較出人頭地。
我還記得高中參加辯論賽,對方咄咄逼人,我就懶得理他。我不太會為了求勝而不擇手段。後來很多人覺得我善於辯論,除了我腦筋轉得快以外,跟我不太在乎的態度很有關係。
南方週末:臺灣的學生辯論賽,辯題都和現實比較相關,包括稅收政策、該不該公投、《壹週刊》是好媒體還是壞媒體之類的。很少辯“人性本善還是本惡”這類 的題目。陳文茜:坦白說,如果在臺灣拿出這種空洞的辯題,人家會覺得不可理解。我覺得這次決賽的辯題是最好的:“該不該送老人去養老院”。中國現在已經進 入老齡化社會,這個話題有很大社會意義。還有“政府應不應該限制私家車”,私家車在中國代表一個階級,背後有很多內容。我非常想參加“女性該不該整容”那 場辯論,我覺得當然應該整容啊,最近馬英九支持率下降,你可以說是因為他的政績等等,其實很大原因是他長相和十年前的差距太大。
南方週末:臺灣的東吳大學代表隊這次沒能進入決賽。現在臺灣年輕人對辯論是什麼態度?
陳文茜:以前臺灣年輕人崇拜政治人物,現在崇拜周傑倫。以前臺大最優秀的學生大多參加健言社,現在最優秀的學生多在蛋糕社,學烤蛋糕。還有練瑜伽、禪修 的,還有去做原住民的部落服務——“山服”。他們有勇氣追求文化層次提升、心靈的東西,政治性的社團沒落了,我覺得這是好事。
臺灣年輕人已經樹立起參政意識,所以馬英九宣佈戒嚴他們會全部走上街頭。但是他們對政治不熱衷。他們覺得選馬英九、謝長廷都OK,沒有特別討厭哪一個,他們普遍討厭的是陳水扁。對兩岸關係,他們比較open(開放),很願意來大陸,也知道大陸的年輕人很有競爭力。
“所有環境都對馬英九不利,只有他的長相和品格是有利的”
南方週末:馬英九也是台大健言社出身,為什麼他現在給人的感覺是不擅辯論?
陳文茜:馬英九很擅長辯論,他只是不擅長演說。他以前和我辯論,完全是健言社風格。
馬英九是一個好學生,言必稱孫中山,我就言必譏笑他的孫中山。他就一直打斷我,非常快,很像辯論。
馬英九和陳水扁競選臺北市長時,我找來一堆年輕人,馬英九和陳水扁都在攝影棚裏即興回答學生的問題。這種場合馬英九表現比陳水扁好。他左腦很好,但右腦 基本壞掉——他很像辯論社的那些孩子,掌握資料很多,細節、邏輯很好,但自己的看法不多。群眾演講,大家沒興趣聽那麼多資料,而想聽令人感動的東西,還有 你的語言語調。但不要忽視,他是一個非常好的辯手。
南方週末:謝長廷怎麼樣?
陳文茜:謝長廷就很適合群眾演講。舉個例子,臺北市長選舉,我自己的立場是支持郝龍斌,我們拍臺北郝龍斌的場子,演講人是馬英九,我看不到50秒就說算了。而謝長廷的場子,鏡頭不知不覺就四五分鐘了。
南方週末:單純比較論辯才華,臺灣政壇最好的是誰?
陳文茜:要看是哪種辯論,如果是一對一,在現在的辯論體制下李敖可能會輸,因為他可能覺得:統統給你講好了,我只要在最後告訴你,你講的統統不對。但如果讓一個人講三四十分鐘,還是李敖口才最好。
南方週末:呂秀蓮最近說:民進黨這些年只是和大家微微笑、握握手,就拐了這麼多選票。您是怎麼看待這句話?
陳文茜:人容易為了討好一群人而得罪另一群人。有時是不小心說了實話,有時就純粹是說錯話。我認為呂秀蓮是一個專門說錯話的人,恰好一般民眾的感覺就是陳水扁就靠一張嘴,所以對她這句話感受比較強烈。
南方週末:實際上的情況呢?
陳文茜:實際情況,民進黨能贏靠的是兩個,一個是“省籍”,民進黨能這樣一步步爬上來,尤其是2000年,是贏在“省籍”;過去贏在理想和清廉。我把省籍排第一,是因為現在它理想和清廉的形象都沒有了,它依然贏了,所以我知道省籍還是NO.1。
南方週末:國民黨在對外發言時也會強調民進黨一向說的比做的精彩。你怎麼看?
陳文茜:在現代電視媒體中,政治領導者不會說話、長相不好,無論你多有能力,就是不能選成。這是一個門檻。我個人甚至不欣賞民進黨太會演講,不喜歡馬英 九整天表現他的身體、跑步、長相——老百姓最後不會因為哪個人會說話或長相好得到好處,還是要看能力。可是現實中,百姓要瞭解一個人的能力很難,只能通過 長相,通過語言能力判斷他的智商,所以很容易被迷惑。這對投票選舉來說是一個蠻大的悲哀。沿著剛才的邏輯,我一方面批評,一方面又不得不妥協性地承認現代 政治產生的魅力領袖,要麼長相好,要麼語言好,像克林頓和布雷爾,一段時間在英美政壇打遍天下無敵手。
尼克森非常擅長處理外交政治,但沒用,他站在甘迺迪旁邊,怎麼看都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老頭,他就落選了。再一次就是克林頓,長相好看,語言充滿魅力。這兩位美國帥哥也為白宮惹上不少桃色新聞,美國人就是寧可自己老闆長得好看,有花邊新聞,也好過糟老頭帶著老太太。
所以李敖說話特別毒,說馬英九和謝長廷都是混蛋,但是馬英九長相好看,謝長廷有礙觀瞻。
南方週末:你認為這是不可回避的嗎?
陳文茜:好處就是這些人會老。馬英九現在變成“老馬哥”,布雷爾也老了。
南方週末:對於謝長廷一直叫陣的入聯公投辯論,以及明年的大選,你對結果有何預測?
陳文茜:馬英九不會和謝長廷辯論。基於我對馬英九的瞭解,他希望對手是陳水扁,這樣他贏的把握才比較大。馬英九是藍軍中最擅長打假球的人,他會讓辯論不容易成——時間有困難、方式不同意、議題沒有意義等。
明年有兩個選舉。“立委”選舉很好預測,國民黨會大勝。“立委”大勝,後面的3月“總統”選舉就會起變化。因為民進党支持者就會想:你想讓國民黨贏那麼 多嗎?於是會有很大的鐘擺效應,加上可能出現詐術。民進黨從2004年兩顆子彈、高雄市長選舉,使用詐術不僅沒有穿幫,得到的道德譴責也很少。所以 2008年3月的大選,出現詐術的幾率太高了。誰打好詐術攻防戰,誰就會贏。
現有媒體對馬英九太不公平。一旦2008年馬英九再度面 臨詐術,我們會看到綠軍媒體不顧一切散佈謠言,而藍軍媒體則點到為止,謹守媒體分寸。所有環境都對馬英九不利,只有他的長相和品格是有利的。其實陳水扁對 他是最有利的因素,陳水扁越發瘋對他越有利。相應地,謝長廷失敗的三點是他長相不佳、謀略寫在臉上,最致命的一點——陳水扁老拽著他不放手。
南方週末:為什麼藍軍媒體還有矜持?
陳文茜:那不叫矜持,那是媒體的原則。他們不是藍軍,而是一群媒體工作者。綠軍的電視臺很多是自己辦的,不是真正報業出身,而是暴發戶或做歌舞秀的出身。
南方週末:您認為詐術到今天都沒有被廣泛揭穿,也和媒體有關?
陳文茜:當然,跟媒體、學者、民間力量都有關。馬英九也不願意追查“三一九”。馬英九的缺點抑或是他的成功之道——他看利害關係和大局,而不是堅持是非。大局可為,他不會退;大局不可為,他會先退。
南方週末:他能代表一個党一致的意見嗎?
陳文茜:很多人可能認為2008年的“大選”非靠他不可,敢怒不敢言,所以藍軍才會有含淚投票的說法——你不是我們最理想的領導者,可你是可以讓我們贏的惟一領導者。
南方週末:如果2008再次出現詐術,估計這次選民會做出什麼反應?
陳文茜:狼來了三次,我不敢說一定成功,也不敢說一定不成功。詐術還是主要影響沒有強烈政治意見,平時不大關心政治的老人、教育水準比較低的婦女等。臺灣高中教育程度以下的,還是占60%。
教育還是民主政治最重要的前提。我必須承認,民主政治的某些門檻是需要被考慮的。我以前不願意講這話,因為這會給一些不願意開放民主的人以藉口。但現在我必須承認某些門檻,這也是拉丁美洲的民主政治從來沒有成功過的原因——拉美的教育資源分配不均,有佃農等等。
南方週末:民眾如何識別詐術?
陳文茜:有困難,他們平時熟悉的只是幾家賣藥的台語電臺,資訊被壟斷了。開放、公平,這是民主政治的前提。臺灣媒體是開放的,但不夠公平。感覺馬英九老 是在挨打。他們惟一能打回去的,只能說陳水扁家貪污、你經濟搞太差。但臺灣經濟也沒有糟糕到吃不飽,貧富差距也比亞洲其他三小龍來得小。一直呆在臺灣的人 ——這種人在臺灣占大多數,只是覺得生活沒有以前好,但基本過得去。
南方週末:馬英九在辯論中的勝機何在?
陳文茜:我覺得風度最重要。抓住議題重點,打擊對方弱點,不要議題散掉。許多人認為馬英九不是很好的演說者,但不要忽視他是個好的辯論者,處於劣勢時他表現得很可憐很無辜,強勢時他就會發聲,最後讓他取勝的是個人風度。
“美國竟然選出一個布希,還連任成功”
南方週末:民主政治裏的不公平,是臺灣的特殊性,還是民主政治發展過程中在所難免的現象?
陳文茜:有發展中的因素在。但真想不到,即使是美國這樣一個高度民主、高度教育的社會,竟然選出一個布希,還連任成功。打伊拉克從頭至尾是一個詐術嘛。 布希的幕僚改變了傳統選舉政治學的邏輯——選舉政治學假設社會多數是中間選民,而布希的幕僚很聰明,他們發現像我這種自以為是的選民誰也看不上,誰也不 投,這樣的人在美國大約有40%多。而投票者占選舉人的大概50%左右,只要爭取其中半數以上就可以了,包括退休人員、傳統右派,再加上提倡白人至上、有 錢人減稅、反恐,對知識階層的訴求完全可以棄之不顧,布希的連任就變得沒有對手了。
南方週末:臺灣上次公投時還規定必須超過半數以上的人投票才有效,美國沒有這個限制。
陳文茜:臺灣公投條款是我寫的。民主國家不可能否決老百姓的公投權,那我就把公投的門檻定得非常高,要臺灣一半以上的公民出來投票。使得臺灣民眾有公投權,但對臺灣的政治體制和兩岸關係的衝擊不會那麼大。我說服國親兩黨通過了那個條款。
南方週末:公投辯論時,你跟蔡英文的辯論被人們津津樂道。你既然設計了這個條款,是不是在辯論之前已經對結果有底了?
陳文茜:是的。如果她那天講話像平時在“立法院”時那樣咄咄逼人,我就嚴辭修理她。如果她很客氣,我就跟她比風度。結果我倆辯論之前在洗手間遇到,她就 很嬌柔地跟我說,你怎麼那麼漂亮,說盡好話,像個小女孩。我就知道,她的態度是只想我不要出言傷她,結果那天辯論時她基本就念稿。
南方週末:這樣說來,那場辯論更多是作秀的成分了?
陳文茜:也沒有,大家把道理講清楚。那次讓很多人搞清楚公投不是個好東西。
南方週末:你說現在臺灣的辯論狀態不健康。健康的狀態是怎樣的?
陳文茜:讓不同觀點表達清楚。
南方週末:好的辯論應該是能夠互相傾聽?
陳文茜:對。現在辯論的訓練都是教我們如何把對方打倒,未來的訓練應該增加傾聽。聽懂對方,而不是扣帽子。兩個人邏輯不同,但是要承認對方的合理。選舉不太可能是健康的辯論,因為它一開始就準備消滅對方。

2006年,謝長廷參加臺北音響影視大展,與嘻哈舞者同台尬舞(一種勝負觀眾定奪的挑戰性舞蹈) 聯合知識庫/圖

2000年平安夜,馬英九參加勞工晚會,在臺上跳起勁舞 聯合知識庫/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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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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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陳小姐的眼裡,與我們看到的有那麼大的差異
不曉得2004年的”奇美小護士”算不算詐術?
One comment about Clinton and 桃色新聞:
whether it is “桃色新聞” or “I didn’t inhale”, my take is that it’s more of his personal business, not very much related to his public role.
To the contrary, everyone seems to view Bush as “he really thinks what he does is right (not said — but he is just stupid)” — to me this is dangerous, because he insists on his stupid decisions that put the public in danger.
As for 陳水扁, he is just a street clown that was being put in a place that he hsould never be there — and he is very bad, so when he feels his personal safety is in danger, he will do everything to drag the whole nation down — this is very dangero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