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釗維

於今想起來，這個故鄉無疑從一開始就孕育了我的歷史癖。上小學的那條路上，我會摸著武廟的赭紅山牆一路走去；放學之後，偶跟同學穿梭巷弄，到赤崁 樓、萬福庵或大天后宮遊蕩，拿著旁邊小店買的零食，比方說新義豐的冬瓜糖或冬瓜茶，去看看放生池裡仰頭的烏龜，或是繫著祈福紅布的老榕樹。這些在我日常生 活週遭已經沉澱了數百年的觸覺、視覺與味覺，乃至空間感，至今仍是心靈深處的一塊壓艙石。

時至今日，我已經成為一個離家的遊子，在外學習、工作、遊歷二十年，偶而回家，還會到這些老地方走走，看看它們安好否。經過歲月的淘洗，武廟依然靜 謐，牆上刻著我曾祖父參與捐銀修廟的石碑還在，在中庭天井望著天空，時光彷彿凝結的果凍，可以隨著自己的心緒慢慢顫動，而變幻出不同的光采。

至於隔一條街的赤崁樓，在近年來島內旅遊擴大內需的推動下，成為觀光客雲集之處，擁擠而吵雜。草坪上、石梯上無不人來人往，生張熟魏四處鑽動，找不 到可以片刻安寧的角落。這豈非這個時代的主流特徵？流行、速度、量產、變遷、大量消費、囫圇快食…，這些工業文明的要素，推進了社會的發展、經濟的蓬勃， 也重新塑造了生活的目標與人生的幸福感。

但，這些可否成為自身心靈的壓艙石？我始終懷疑。

感謝老家這些古蹟本身泰半完好，小吃美味依然，讓我在雲遊四海之時，還可以真切地記著有這些老東西還在等著我回家探望。而這些文化感官的沉澱與薰 陶，或許正是我得以在紀錄片這條路上可以不斷前進的動力來源之一；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儘管不耀眼，但他們會以本來面目一直存在。有這樣來自原鄉的信賴 感，遊子才可能走得遠；有對於人類社會與文明本質某種穩定性的認知，攝影機鏡頭才可能伸得遠。儘管，扛著攝影機的遊子正身處在一個極其喧囂而變動不居的時 代。

在這個喧囂的時代，紀錄片是一門沉靜的藝術；正如靜謐的武廟天井。但面對這個喧囂的時代，從事紀錄片工作的人，必須既是入世又是出世的。我曾在一場 跟紀錄片協會理事長楊力洲導演的對談中提到，優秀的紀錄片不能只停留、執著於表象，而必須能夠讓觀眾看到真後面的假、假後面的真、善後面的惡、惡後面的 善、美後面的醜、醜後面的美；好的紀錄片提供觀眾這樣的透視機會，至於關乎情理法的最終判斷，只能交給觀眾。

然而，在這個喧囂的時代，人們或者隨波逐流，或者走向另一個完全孤寂的反面；能夠在入世與出世兩者之間穿梭，拉出另一種空間可能性的，太少太少。失 去這樣相互映照的空間，身在日常生活意識形態漩渦當中的我們，就難以自拔、超越。而紀錄片，不管凝視著喧囂或是孤寂，身處鏡頭後面的心靈，都要保持一個辯 證的彈性，讓視野在鏡頭前後來回伸縮對焦。

穿梭之難，並不在這種空間的創造，而在這伸縮動態局面的維持；紀錄片工作亦復如是。今天科技之發達普遍，讓一般大眾可以隨時拿起DV甚或HDV進行 紀錄拍攝，然後在個人電腦裡頭進行剪輯；如此這般的作品，不管是專業或業餘，每年不知凡幾，但最終能夠進行有效傳播的，寥寥無幾。想說話的多，能聽到別人 說話的少；結果，這世界的記錄科技不斷發達，但溝通交流的機會並未隨之等比增加；媒體上擁擠著的，多的是量產的新聞與娛樂，而帶著沉靜凝視與伸縮穿梭性質 的紀錄片，很難露面。

於是，可以抽動心靈的溝通越來越少，或者，在資訊之海當中越來越難找到。於是，人與人之間、地區與地區之間、世代與世代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的相互認識越來越淺薄，或是越來越刻板。這難道是人類社會進步的最終目的嗎？

CNEX計畫想達到的，就是在華人社會之間，以及國際與華人之間，透過紀錄片來推動彼此進一步認識的興趣，創造一個相互映照的空間。希望能夠在這個訊量產的時代，儘可能增加對彼此的同理心，減少對彼此的誤判。

CNEX是一個在2006年底成立的非營利組織。它的作法，是每年設定一個跟華人社會的發展相關的主題，對華人地區的導演徵求紀錄片提案；經過評選 通過的，給予一定的製作經費支持。CNEX2007年的主題是「金錢」，一共監製了八部影片，導演分別來自兩岸三地不同的城市。他們各自紀錄了自己熟悉的 人物、事件或社會現象，分進合擊地描繪出華人社會的金錢、經濟與財富現象的當代浮世繪。

除了支持導演的創作之外，CNEX也進行放映推廣與出版發行。一方面讓更多觀眾可以看到這批作品，並從中引發更多的思考與議論，另一方面，也期待在 發行的過程中有恰當的收益，可以回饋到CNEX本身的運作，以支持更多的創作與推廣活動。在07年十月，CNEX在台北誠品書店舉辦了首次的主題紀錄片影 展，獲得廣大注目與迴響；08年元月，則首次在中國大陸落地，跟北京清華大學的學生社團舉辦了青年論壇影展，在期末考的壓力之下，還是幾乎場場滿座。而 CNEX2007的影片也已紛紛獲邀前進威尼斯影展、葡萄牙紀錄片影展、阿姆斯特丹紀錄片節、香港亞洲電影節、香港國際電影節、法國FIPA電視節、真實 電影節…，進一步的國際發行與合作，即將展開。

第二年的主題「夢想與希望」也已發布，橫跨華人社會的製片工作正陸續展開：在香港市區、在雲南山區、在河南農村、在廣州城中村、在江西古鎮、在武漢網吧、在台北街頭…

透過這樣年復一年的主題創作與年度活動，CNEX希望能夠在一段長時間之後，累積出一整幅當代華人社會變遷的紀實影像光譜，為這個變動劇烈的時代留下一個可供後世參照、咀嚼的備忘錄。

動態影像本身是工業文明的產物，跟誕生在傳統農業文明的武廟石碑、赤崁樓石龜、大天后宮牌匾等等有所不同；但他們都同樣承載了對於人類社會生活與成 長經驗加以記錄與形象化的功能，並且進一步穿越歷史，不斷地與後世觀者溝通。在農業時代，那是刻錄在石頭上；在工業時代，則是刻錄在底片、磁帶或光碟上。 CNEX希望華人能夠集體賦予紀錄片這樣的時空意義，我們的文化精神與底蘊，才能夠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

而對我們所身處的當代來說，CNEX力求在這個整體資訊流動「西瓜化」的時代，集結華人紀錄片的力量，打造一個穿梭在華人社會之間，也穿梭在東西方 之間的集體交流、溝通與思辯平台，讓觀眾不只看到表象，也讓表象之後的那一面可以被透視；由是，沉澱、薰陶、回味與省思的空間才能真的產生，而那面對新世 紀的心靈壓艙石，才會漸漸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