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善繼
懸掛在玻璃櫥窗裡牆上一角。展室燈光明亮,唱片上銀灰字體細小,睜大眼睛依然可以看得清楚。那張12吋33轉黑膠唱片,是漢堡寶麗多德國唱片公司一九六五年的產品,編號40516-B,唱片圓心墨藍,乍看之時,整塊唱片猶如一圈黑色薄餅。怎麼把唱片都掛起來展覽?
它是德國鋼琴家威廉‧肯普夫擔綱演奏,自一九六四年一月起用了整整一年到一九六五年一月,在漢諾威貝多芬廳完成錄音、製作上市,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全集32首其中第12首,作品26號降A大調。
這首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標示〈英雄送葬進行曲〉,是貝多芬一八零零年從古典時期開始跨入圓熟時期於一八零一年創作。維也納一八二七年三月二十九日下午舉行的貝多芬葬禮,葬儀樂隊吹奏的恰恰是這個鋼琴樂章的改編曲。貝多芬音樂創作裡的「英雄」意何所指,聽眾無人明確,唯一篤定的是,在音樂家身後的告別式上,全體參與葬禮的人都把貝多芬當成「英雄」告別了。
這個樂章不若貝多芬寫於一八零四年,作品55號降E大調第三交響曲《英雄》那麼名聞遐邇,《英雄交響曲》第二樂章,除同樣標示〈送葬進行曲〉,還附加了速度與表情的註記“很慢的柔板”。傅雷先生是這樣詮解《英雄交響曲》:“因為我們不能把英雄的故事過於看得現實,這並非敘事或描寫的音樂。拿破崙也罷,無名英雄也罷,實際只是一個因子,一個象徵。真正的英雄還是貝多芬自己。”(《傅雷談音樂》P.50/湖南文藝出版社/二零零二年四月一版一刷)。
哦,愛新覺羅‧溥儀原來也是一個貝多芬迷。他腦海裡「英雄」的想像,應有他自己的憧憬。但事與願違,歷史的側面冷肅而無情的觀照著。
溥儀一九零六年生於皇室,添為遜清末代皇帝宣統。辛亥革命後,一九一二年退位時剛滿六歲。過五年一九一七,十一歲,張勛復辟裝扮他,重當了僅僅十二天的皇帝。再七年,一九二四被馮玉祥的國民軍趕出皇宮,逃到鬼子的租借天津避居。「九‧一八」後,在鬼子的策劃下潛往東北,隔年三月九日就任鬼子侵略者操控的「偽滿州國執政府」為「執政」。又越二年,鬼子改偽滿州國為“滿州帝國”,“執政”改稱“皇帝”,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溥儀正是在我參觀憑弔的彼時此地第三次“登極”。
噢,溥儀溥儀,皇帝皇帝。我迂緩的在《偽滿皇宮》前前後後上上下下繞了一周,午後的步履拖曵著莫名的惶遽。
溥儀竟然痴心於魍魎的魅惑甜美,為鬼子附身殖民東亞的“滿州帝國”達十一年半之久。緝熙樓書齋內高背黃條絨“御座”右側,殘遺著他學習日語的餘音;佛堂西北角的供桌,他每日早課的誦經聲,也還唸唸有詞。勤民樓,他在勤民殿上大大方方與鬼子簽訂出賣東北主權的《日滿議定書》,歷歷在目。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戰敗的鬼子投降,溥儀被蘇軍俘虜。一九五零年他經移交給中國政府。從此他重新向著中國公民的身份,中國公民的血肉之軀,中國人的靈魂回歸。一九六一年他擔任文史館館員。一九六七年病故北京。
懸掛在玻璃櫥窗裡這一小闕貝多芬的《送葬進行曲》,估計是溥儀在一九六五年唱片發行後至病故間聽到的,聽過貝多芬的鋼琴曲之後,他對英雄的想像與憧憬會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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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施善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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