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蘭欽
二二八那天聯合報副刊登了歐陽子的「三叔」一文,這篇文寫出了台灣人的悲哀,我看了是很感動。
歐陽子說:「三叔有一對炯炯發光非常銳利的大眼睛。他能做出一副很兇的樣子,兩眼朝人一瞪,不必罵出一個字,就把美惠和我嚇壞。我們真是又愛他,又怕他。一日,三叔把美惠和我叫到面前。
「美惠子,智惠子,你們是哪一國的人?」他問。
「當然是日本人囉。」我們笑答。
「不對!」他厲聲說,「你們不是日本人!你們的國家,叫作『中──華──民──國』!」
美惠和我都感到莫名其妙。三叔銳利的雙目瞪著我們,命令道:「美惠子!智惠子!現在就開始練習!練習說『中』『華』『民』『國』這四個字!」
中華民國這四字的日語發音,十分詰屈聱牙。三叔重複念了幾遍,美惠和我就是學不會。三叔怒眼圓睜,露出兇相,叱道:「去練習!一百遍!一千遍!明天要考你們,如果還說不出來,就要處罰!」
我和美惠都嚇壞了。我們非常緊張,整天練習,好不容易才把「中華民國」的日語發音學會。我們真怕遭受三叔的怒罵與懲罰。
1946年三月,父親終於取得回台灣的輪船艙位,舉家回故鄉。三叔和我們同行。我彷彿記得有一天,黎明時分,三叔牽著我的手,站在輪船甲板上觀看海上日出。又一次,他問我是哪一國人,要我清楚地念出「中華民國」四個字。今日回想,在那個時候,三叔對於戰後台灣的前程,一定是心懷無限的憧憬和夢想。」
歐陽子的三叔是洪柳昇(元月1日逝,享年八十七。)。他們草屯洪姓家族,是台灣中部望族。祖父洪火煉,是日治時代及台灣戰後早期的大名人,創立台灣農會制度,當時被譽為「農民之神」。他把子女送到日本念大學,歐陽子的父親念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院,畢業績優做了法官。
歐陽子的三叔對她說:「我這一生,最刻骨銘心的記憶,就是日本時代戰爭期間以及戰後,大哥與我之間的一段恩緣!」。「太平洋戰爭發生前,我入東京早稻田大學念書,不久就戰爭爆發。後來接到台灣的一通電報,我就放棄學業,加入了日本『志願軍』,當時你們爸爸在岡山地方法院當司法官,得知這消息,便遠道來東京看我。他請我吃了一頓令我終生難忘的豐盛火鍋晚餐,然後購買一把最上等的日本寶刀送給我。我入伍後,有四個月的密集受訓,然後就上前線作戰。受訓期屆滿時,我被分派去硫磺島。我們分批出發,前一批已去,正輪到我這一批,消息傳來,琉璜島失守,日本全軍覆沒。我們這批便被派往八丈島。
「要出發前,你們爸爸趕來東京看我。那時局勢已很緊張,社會大受動盪,火車票很難買到,你爸爸辛辛苦苦,長途奔波,來到東京。我們兄弟兩人,同住了一夜。次日臨行,你爸爸把我叫到一邊,含著淚,鄭重囑咐:『柳昇,你千萬不可傻傻的,像別人那樣去死掉。你一定要給我活著回來。』便與我抱別。那個時期,上戰場的人,差不多全是去送死,沒有回來的。你爸爸流著淚,叮嚀又叮嚀,我則吞著淚,因為戰士是不可以落淚的。
駐八丈島時,我寫給你們爸爸的信,他大都有接到,但從後方寄到前線的信,時常收不到,因為輪船被魚雷炸沉。後來就傳來天皇詔令投降的消息。我們被解除武裝,寶刀也不得不交械。於是我們等待船隻,分批遣回本島。」
這不就是「硫磺島的來信」的故事嗎?但洪氏兄弟不就是日本人所謂的易服易叛的台灣土著嗎?日本已接納他們為皇民,他們還有二心,日盛時志願參軍,披掛寶刀,武運長久,日末時則「不要傻傻死掉」,那不是叛國嗎?日敗後他們又高興的回歸祖國,念一千遍「中華民國」。這種心情在台灣更烈,張達修詩曰:「喜訊初聞淚欲潸,啼痕血跡認斑斑。」林茂生詩曰:「一聲和議黯雲收,萬里江山返帝洲。」台人的狂慶聲攝日軍,當時日軍還有16萬,就在這種氣勢下服從繳械,陳儀只帶少數人就和平接收。
辜顯榮也把他最喜歡的小兒子辜寬敏送到上海去讀書,接受祖國教育,所以辜寬敏才與上海望族之女結婚。「統聯」主席王津平本名叫昆豐,他父親到平津做生意,打電報回來,改名津平。所以王津平小時甚得住他家隔壁的于右任的喜愛。
當然還有美國轟炸的經驗,三叔說:「我永遠忘不了當時的情景。天下著毛毛雨,我和你們爸爸,兩人站在被彈火燒成廢墟的岡山住宅區,面對著被雨水浸染而字跡微呈模糊的牌子。我流淚,你爸爸也流淚……」我們姐妹聽著,也感動著落淚,許久說不出話來。
三叔說:「日本戰敗後,父親面臨一大抉擇:或辭職回台灣,或入日本籍繼續當法官。他與祖父商量後,決定回台灣,但三叔說,我父親當時心裡很捨不得離開她那些日本朋友。」「你爸爸就提到,如果那時候他選擇留在日本,他的一生不知會是什麼樣子。」
突然,我想起童年時候在矢原,三叔強迫我和美惠用日語念「中華民國」的往事。我不禁莞爾。
「三叔,」我問,「那時候我們回台灣,你是不是很高興?」
「當初真的是很高興,」三叔回答,「可是回來以後就感失望。」她沉默片刻,說道:「還發生了二二八事變那種事。」
現在都是把那種事的責任歸諸到國府「窳政」,讓台人失望,是「官逼民反」,但怎麼一個人會從個願為日本效死的人,突然又接受成為個中國人呢?可見他對日本也有不滿,也痛恨美國的轟炸,也很想做個中國人,怎麼回到台灣,又很快失望了呢?甚至痛憤到要重拾寶刀,再披戰袍,殘忍毆殺支那阿山豬呢?那是中國政府真的不好,還是他自己拿不定主意,意志不堅,服叛易變呢?
這點是要怪台灣人的性格,還是歷史造成的悲哀呢?因為將心比心,如果我在那個時代,變來變去,扯來扯去,我的認同也會亂了。就比如說70年代美國真想為脫離越戰泥沼而聯中棄台,大陸那時接收了台灣,但派了胡耀邦這種開明的官員來治台,我們雖接受現實,但反共鄙共的心裡還在,共產黨一放鬆,可能台灣就起亂,若在現在情況則較好了。所以「三叔」那種心理並不足奇,也非恥賤,若沒有民國三十八年兩岸的分裂,中國仍是個穩定的國家,在四強的基礎上逐步發展,則「三叔」這種回歸初期的不適,甚至在228中受了打擊(或他也打了人),都會慢慢忘卻,就像台人在日據後期忘了初期被屠戮之恨,認同日本還為她效死,當年恨米英炸台現又崇奉之一樣。
這種心情由叛到服不過三十年,而回歸祖國已六十年,中國國民黨在政績上並不比日本自民黨差多少,怎麼服服叛叛,民主後還一直叛,以致要鞭蔣去中呢?所以一切省籍矛盾及由此而來的228的炒作和台獨,都是國家分裂的結果,不是什麼是非、必然,不是什麼國民黨專制、威權等欲加之罪,而是個大的中國兄弟鬩牆造成的後遺問題。如果國府穩坐南京,或共產黨完全解放全中國,則根本不會有二二八及台獨問題。
台獨還主要是國府記取大陸失敗的教訓,行三七五減租土改,傷害了台灣地主利益遭致反撲而起的。可嘆的是那些受益的佃農如阿昆伯,當年喊陳誠「阿公陳」,今天卻跟著那些罵「賊仔陳」的失意地主搞台獨,真是恩將仇報。大陸「打土豪,分田地」,地主階級清理殆盡,從沒再起,更未回朝,而農民分得了地又交出,現在還在修理地球,身翻財沒翻,但農民對毛主席、對共產黨仍喊感戴,未減支持;而台灣溫和土改,地主沒一個掉腦袋,還有補償,但地主對國民黨是怨大仇深,早年跑到日本就資助台獨,美化日治,而本說感謝政府德政的農民,現在成了新地主(老地主為此更怨),又與老地主撹和一起反中鬧獨。所謂善惡報應的道理在台灣全亂了。是台灣人真如日本人所說的「畏威不懷德」?還是中國國民黨如馬英九一樣,太溫柔敦厚,辭拙質樸,敗就敗在口才不好,有理講不清呢?還是共產黨才政治覺悟高,對階級敵人毫不手軟,知道要除惡務盡,勿留毒草呢?
台灣問題的區域是很小,但它實涉及二戰後中、美、日權利分配未穩時,中國又起內戰的問題,故會是星星之火,成為潛在的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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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蘭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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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問題牽涉因素之錯綜廣泛,世所罕見。
台灣雖小,其何去何從卻實能決定全中國乃至整個東亞的命運。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臺灣不能再閉關自守、自殘內鬥。
進一步海闊天空。
選擇馬英九就是選擇和平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