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彈彈王
劉颱浪與莫妮卡的晚餐 【3月5日星期三,劉颱浪抵瑞第二天晚上】
「劉先生,既然您對於今年二月間德國與列支敦斯坦之間爆發的稅源戰爭有所瞭解,為何還找上我們的報社來挖消息?您這作為,在全世界的同行裡我第一次見識到!」瑞士大觀報的女記者莫妮卡‧黑格林(Monika Heglin)放下手中那杯飯前開胃酒,目光盯著劉颱浪,以英語開門見山問他。
「妳稱我David好了,美國人都這麼叫。」
「您不是台灣人嗎?」
「我們在台灣用中文也多半是這個習慣,除非面對的人是個長輩或長官。」
「這在歐洲尤其是德語系國家並不流行。不過,David,我以同行的角度來面對你,就隨你的意思吧。本來依德語的規則,你我算是初識,應該互相以『您』來稱呼對方的,雖然在英文裡現在已沒有人這麼稱。」女記者停頓了一下,清清喉嚨,再舉杯啜了一小口酒,接著說:「你可以叫我莫──妮──卡。」
劉颱浪被她最後那句話給嚇了一跳,臉上泛出一絲驚訝的表情。不是因為她話的內容有什麼特別的意義,而是,「你可以叫我莫妮卡」居然是句字正腔圓的中文!
「Monica!妳、妳,懂中文?」
「是的,David,」莫妮卡微笑著說:「會一點兒。」
「不止一點兒,」劉颱浪直直望著她,改以中文透著佩服的聲調說:「妳的發音很準確,而且語尾還帶北京腔的『兒』字,什麼地方學的?」
「我是蘇黎世大學東亞研究所漢學系的畢業生,一九九九年到二○○一年曾在中國北大學習兩年。」
「好極了、好極了,我們更有合作的基礎了!」劉颱浪猛猛點頭,也舉起自己的酒杯向她作了個敬酒動作。他接著問:「可是我不解,為什麼今早在報社妳不對我表示會中文呢?」
「有時玩玩捉迷藏的遊戲也不錯的呀!看別人一臉驚訝的表情,蠻有意思的,就像我們挖內幕,把它變成獨家發表出來,緊緊操控著讀者的神經和情緒…」
侍者送上菜單,問兩位點些什麼。劉颱浪稍微禮貌性地把菜單翻了一下便往旁邊一擱,他學洋人輕輕聳了聳兩肩,說:「我沒主意,入境隨俗,聽妳介紹吧,本地菜的特色是什麼?」
上午在大觀報報社與莫妮卡初步達到他以不速之客冒然造訪的目的之後,他主動提議,若莫妮卡晚上有空的話,下了班請允許由他作東,請她出來吃個晚飯,就先前所談論的事再作進一步的意見交換。莫妮卡覺得劉颱浪闖進報社說明來意,總編輯指定她代為出面接待,大概也是認為她學過中文,由她來「應付」這名來自台灣、目的頗有幾分神秘的同行比較適恰。
莫妮卡的目光從菜單抬起,移向劉颱浪,問他有沒有什麼忌口或不喜歡吃的食物。劉颱浪說,天上飛的,除了飛機、地上爬的,除了坦克之外,無所不吃,即連一般亞州人不習慣的奶酪,他也行。
「這樣吧,我大致認識你們中國或台灣人的口味,幫你叫一份綜合沙拉當前菜,淋上法式沙拉汁,主菜叫個蘇黎世傳統的菇汁嫩牛片配奶油乾煎馬鈴薯籤,如果不喜歡馬鈴薯籤改配麵條也可以。不過,馬鈴薯籤煎得乾乾焦焦的,香脆而富口感,我建議你吃這個。要不然,這家餐廳的烤豬腳也很不錯,是去了皮用啤酒浸泡過一夜才上爐的,風味與德國豬腳完全不同。」莫妮卡如數家珍地介紹。
劉颱浪不住點頭說:「好、好,妳是本地記者,什麼都見識過,聽妳的準沒錯,就像這次我上門找妳們合作一樣…」
他覺得年紀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的莫妮卡人長得蠻甜,又懂中文,從上午的交談中知道她幹社會內幕報導記者的經驗豐富,其實她可以試著請求報社派往中國或台灣當駐外記者的。拿瑞士的待遇,在華人社會過日子,一定很過癮,而且因為工作的性質,可以深入見識體驗派駐地三教九流的人文生態。
「我是有過這樣的念頭,但除了社方得有這種需要之外,另外我男朋友也是一個因素──他的工作不容許他跟我到亞洲去,他是本市一家私人銀行的業務經理,走不開。」
「哈,說到銀行,我們今早的共同話題又繞回來了。」劉颱浪不經意地往四周探了個頭,說:「我提出的合作建議,妳們社長同意了嗎?」
莫妮卡說:「經過評估後,基本上是很歡迎。他覺得你的主意很新鮮,從未碰過有這樣的情況。只要你們肯負擔必要的費用,我們出面行動挖到貴報所需要的資訊便雙方共享,新聞發佈則以雙方採取同步獨家的方式來處理,明天上午十一點鐘你再來社裡一趟,辦理簽約手續。」
「錢應該不是個問題,」劉颱浪直爽地說:「只要能造成獨家,便有價值了,我已受到台北方面的充分授權。」
「很好。可是我有個問題不清楚──像這次德國政府與列支敦斯坦銀行的稅務爭紛,從今年的二月就開始吵得風風雨雨,不但歐洲這兒,即連美國、加拿大等地區也都是各大媒體的熱門頭條新聞,你們台灣傳媒界一定也有這方面的外電資訊,怎麼你們的報社還要刻意派你前來瑞士找上我們呢?」
「妳這一問,真的很有意思。今早我只顧跟妳談怎麼合作的事,沒把這一點解釋清楚。」由於餐廳已經差不多滿座,前後左右都是客人酒酣耳熱一片嗡嗡的講話聲浪,劉颱浪不得不直起嗓子稍微放大聲音回答:
「我們台灣,不管是朝是野,上至知識分子下至販夫走卒,加上媒體,大都只對島內的本土政治紛爭有興趣,八年來整片土地已深陷於族群對立和意識形態的鬥爭,對於國際局勢以及如何因應全球化的事務完全沒有興趣。所以,像德國與列支敦斯坦之間的外交與政治糾紛鬧得這麼利害,台灣卻沒半個人覺得這事件其實也對島內的政治極有影響力…」
「你不就是已經看到個中的奧妙所以才不惜萬里迢迢親自跑來瑞士找上我們了嗎?!」莫妮卡的反問頗有一些力道。「怎會看上我們的?」
「我的一位瑞士朋友大力推薦貴報,主要就是相中妳們蒐集資訊挖內幕的能力和效率特強。不是我對妳本人或妳們的報社沒信心,但還是請妳明白告訴我,我要的資料特別是那份黑名單,妳真有把握弄到手嗎?」
「我們儘力試,既然已有明確的管道可循,憑著我們一向蒐集資訊的脈絡,應該沒有問題的。」
「明天有沒有把握?因為我後天就要飛回台北了。」
莫妮卡把眼神拉回桌面,沉思了一下才說:「我們已經把線放出去了──透過專門提供某種特殊服務的律師、瑞士及德國的退休外交官、在銀行界幹過高職位的金融大老,甚至必要時也會試試找私家偵探。有無成事的可能性,明天晚上之前應該可以知道的。」說到這裡,莫妮卡以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交互搓著比了個代表孔方兄的記號,先是用英文緊接著以中文說:「Mony talks──錢能通神!」
劉颱浪露出開心的表情說:「太好了,真的感謝。不過──說句真心話,妳不怕這事上了妳我的報紙之後,瑞士銀行保護客戶機密的措施要大受左派政黨的撻伐、面臨德國和歐盟的壓力又會增加了碼?」
「這個不利於國家正面形象的效應,不也一樣可能會見諸於你們台灣嗎?何況,你們在國際政治舞台上是蠻孤立的…」莫妮卡反問。
這點倒是像把利刃,一下子便刺進劉颱浪的心窩裡。
她說得沒錯,劉颱浪暗問自己,為什麼要向老外抖出自己國家的糗事──尤其有關整個政府是個貪腐共犯結構的醜聞?他立時陷入自我身分認同的矛盾,一種介於面子與身分認同之間的掙扎──他自己到底在追求什麼?是功名?是利祿?還是某種說起來很虛榮的成就感?
為何要將這些醜事掀露給老外聽?而且,為了取證,還跟這家瑞士報社簽下一紙資訊共享的合作契約。單單是為了顯揚民眾享有「知權」這一新聞傳播者的責任良知嗎?還是,喔,說難聽或者說得率直一點,他根本就已經失去對這塊土地的認同感?不,不!不是失去對這塊土地的認同感,而是──對這個政權徹頭徹尾的失望!
「我們就拋開什麼國不國家、體不體面的問題,還是回歸到記者本業的現實來吧。」說著說著,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有點神秘兮兮了起來:「莫妮卡,我想趁這個機會送妳一份禮物…」
莫妮卡頓時覺得有點突兀,不作聲地望著他,牽動了一下嘴角,正想開口,恰好侍者已把先前兩人點叫的沙拉送上桌來。她以瑞士流行的餐桌禮節用法語道聲「Bon appétit (祝好胃口)」後,便拿起叉子,邊吃邊聽劉颱浪說。
「我不懂德文,沒看瑞士報紙,包括貴報。」劉颱浪也開始享用他的沙拉,邊吃邊說:「不過今天我聽人說,昨夜蘇黎世有個極可能來自台灣的華人被殺;此外,在這件命案發生之前五天的三月一日夜晚,也有個非洲人被類似的手法打死…」
「啊,我想起來了,」莫妮卡嚥下口中的菜,用紙巾輕輕沾拭嘴角的油汁,說:「是我同事採訪報導的。你提這兩件…嗯…中文怎麼說的?嗯,對了,…風馬牛不相及的案子…」
劉颱浪情不自禁地揮揮手中的叉子,說:「根據我手頭所掌握的資料,這兩件案子正像咖啡與奶精的關係,兩者交融在一塊味道才和諧!再配上請妳們報社幫忙查證蒐集的銀行資料,就更像加上適度的方糖,這杯咖啡喝起來便更有滋味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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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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