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時代 | 配樂之類

配樂之類

分類: 創作隨筆, 文史雜談 | 作者:施善繼 |
日期: | 語言: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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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秀峯女士,與她相識以來,每次碰面我都鄰人般直呼“李媽媽”。多數人稱她“嚴女士”,定居北京的周青先生問過我,她看起來像不像將軍夫人。

她總穿著一襲旗袍,出現在人群與殊異的場合之間,布料隨季節變換,花色靚麗而且姣好,旗袍的端莊襯托著她行止的端莊,在旗袍逐漸式微的今日,她的身影已然是一景台北難見的風貌。

這位本應在湖畔欸乃一生的西子姑娘,多情的歷史把她不分畛域的許給蘆洲田仔尾台灣郎李友邦。嫁妝之多琳瑯滿目;青少女時代即奮不顧身參與抗日的富春江「東洲保衛戰」,「台灣義勇軍」在福建、台灣兩地的殲倭戰鬥,國民黨一九四九年轉進台灣後頒賜的「匪諜」封號,以及因為這頂辣毒的冠冕被關押了十五年暗無天日的囚牢。

李友邦一九五二年四月二十二日刑死。全世界範圍內的人類,那一個是在死亡之後四十年,才舉行逝世告別式?大約只有李友邦吧,李媽媽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八日,即忌日前四天,借用蘆洲鄉鷺江國民小學的室內體育館,終於為李先生補辦了一台蒼勁的追思告別。這足證患難夫妻無與倫比的至愛與堅韌之情。

李媽媽隨俗,要我為儀式想想配樂之類。我向不主張哭喪的曲調,儘管它也頗能引發敵愾,進而激起同仇,但它畢竟欠缺寧靜致遠的美感,單單挑勾情緒是不夠的。「美麗島事件」後,幾些受刑人家屬代夫出征參選民意代表,遊街拜票宣傳車盡皆哭調,也都順遂當選,可以見得「悲情」對於台灣人非常受用,悲情長期蓄積等待撫撓,悲情漫無止境的耽溺期望著發酵,這只是顯明一例。而如果拜票宣傳車播放《穆桂英掛帥》,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
西方古典音樂裡的安魂曲,當然是信手拈來方便取得的素材,但這個告別會逈異尋常,意義不應只侷限於古典音樂家創作安魂曲時的安魂構想。

瞿維的交響詩《人民英雄紀念碑》是我首先想到的曲子,「人民英雄紀念碑」豎立在北京天安門廣場中心,兩岸恢復交流後,凡遊歷過北京的人們,大概都曾前往瀏覽,碑的背面有周恩來題寫的碑文,包括標點符號總共一百二十三個字,追思李友邦恰恰符合碑文的題旨內容,它的演奏時間約需十八分鐘。再就是何占豪的另一首交響詩《龍華塔》,《龍華塔》曲思靈感得自昔日被囚禁的仁人志士在上海龍華監獄中的一首題壁詩,詩曰「龍華千古仰高風,壯士身亡志未窮/牆外桃花牆內血,一般鮮豔一般紅。」,需時約十四分鐘。而無論用上那一首,最好都排進儀式的流程裡頭,讓安坐的來賓,聚精會神聆聽,倘若只當作式場的背景音樂,並不盡合適。

有了,我把勃拉姆斯找出來,不是他那一首著名的,紀念他母親逝世譜寫的《德意志安魂曲》,是他完成於一八八五年十月二十九日,作品98/e小調第四號交響曲,e小調是悲戚的調性,我只讓它的第二樂章“有著節制的行板”在整個會場浮動輕揚。這個行板是古老的教會調式,滿佈寧靜遍灑清朗,初始的一段旋律曾使同為德意志作曲家後期浪漫派代表人物理查‧史特勞斯聯想起在月光下的送葬行列,而另一段旋律的行進幾乎是一闕寬廣的聖詠,夾雜著憂鬱混和著愉悅,猶如對逝去歲月裡動亂的頻頻回首。

在那一個告別式上,林書揚先生有一篇精當簡要的講話,題為《台灣心‧中國情──李友邦生命史的啟示》,後來收錄在林先生所著《從二‧二八到五零年代白色恐怖》一書(歷史與現場23時報文化出版公司/一九九二年九月十日初版一刷)。當時在現場靜聆林先生致詞,已經動容,如今重閱他的贈書,更感我搭配的音樂無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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