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入‧廢墟》觀後
闖入‧廢墟 化妝彩排場 ( 陳文發 攝影)
文◎陳信行
老實說吧,我們台灣左派,自認的、公認的、半弔子的、死不悔改的、街頭的、搖椅上的,各種形形色色的希望投身改造社會的男女老少,在這個運動低潮的年代,在我們這個鳥不語花不香的島嶼上,太習慣以各種別人的高大形象來逃避自己的困頓。而鍾喬透過「闖入‧廢墟」所傳達出來的訊息,至少對我來說,是一次魯迅式的洗滌。
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島嶼上
「闖入‧廢墟」裡那個早已破敗、令人難捨、又扭曲地纏繞著每個人的公社,對於我,以及比我年紀更大的,在二十世紀成長懂事的幾代左派,是特別需要處理的陰影,是我們的童年創痛(如果佛洛伊德們是對的話),不在內心與這個創痛和解,我們無法真正面對身處的現實。
以三、四年級這輩來說吧。他們懂事的時候,帝國主義正在搖搖欲墜,而資本主義的倒台似乎近在眼前。越戰中,「我們」弱小的大衛正在打贏歌利亞。社會主義陣營佔了全球一半以上的人口和土地。社會主義內部當然有矛盾分歧甚至各種殘酷壓迫,但是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似乎正英雄式地挑戰著這些矛盾。前殖民地紛紛英勇地獨立了。帝國主義國家內部,青年、少數族群,以及各式各樣的反抗運動正在風起雲湧。我後來去找出我出生那一天的報紙來看,那時候連香港都有左派正在暴動放炸彈對抗英國殖民者呢。
那時候,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島嶼上,通過各種方式開了眼的青年男女,不需遠求、不需深掘,只要通過戒嚴體制所訓練給我們的解讀術看看報紙國際版,就會充滿了希望。老K一定會完蛋的!吃人的世界終究要過去的!那些王八蛋特務、官僚、黨棍、馬屁財閥、勢利小人終究要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解放!就在68年五月的巴黎街頭,在柏克萊的校園、在越南的叢林、在波利維亞某個難以發音的山頭,也許(他們偷偷地互相訴說著)在神秘對岸一片舉著小紅書的人潮中……。
過去十幾年來,我和一些談得來的老同志在聊我們運動中一些常見的扭曲人格時,總有一種想法。會不會,對當時選擇這條道路的人來說,從右到左的選擇,其實是「靠大邊」,其實是因為他們眼光遠大,在各種理性分析之下,覺得左最終是會贏的,而不是發自靈魂內心的自我思想鬥爭的結果?當然不能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說誰誰誰完全是這種投機派,但是那種天地就要換新顏的大時代中,這種成分恐怕每個人都難免。
反抗運動的破敗
不只是60年代風潮影響的三、四年級那輩。40年代投身運動的那輩看到的是法西斯的倒台以及中國內戰勝負漸漸浮現,20年代在中國、台灣、與世界各地創黨的那輩看到的是「十月革命一聲砲響……」,而十月革命那輩看到的是1871年的巴黎公社……。不只是對馬克思主義有好感的人,無政府主義者會看到Emma Goldman等偉人、西班牙內戰時的巴塞隆納、前幾年的 Zapatistas。各種反抗信念都能在歷史中找到值得景仰的典範。當然,十月革命以來的70年輝煌使得馬克思主義者比其他流派人數多得多,其中的「靠大邊」心態的也強得多。
1976-78年文革確定失敗,對當時全球各地思慮敏感的馬克思主義者都是一個大打擊,消息相對封閉的台灣可能感受到的還沒那麼強烈,雖然陳映真已經在他的「山路」中讓主角因失望而自己餓死自己。我們五年級這輩懂事的時候,世界範圍內,左與右似乎還是勢均力敵的,雖然有當時我們難以評估的蘇聯中國的改革開放、難以理解的中越邊境戰爭、難以辯護的柬埔寨大屠殺等等。那些負面印象使得我們這輩沒有經過世界性運動高潮的人,比起前輩來,更難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個左派。然而,當時看來,前景必然是光明的。勢不可擋的民主要來了,難道我們不能追求更多,像前輩們託付在曾經即將勝利的世界革命的那些理想。對我和當時親近的朋友們,這些因為看不慣民主運動主流而對左派愈來愈有好感的年輕人來說,六四屠殺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我還記得六四之後我們在開一個秘密會議,一位朋友宣讀著一封長輩的來信,他說:「人民的軍隊一旦開槍射殺人民,這個國家就再也不是人民的了……。」信唸完之後,大家羞赧地討論完例行事項,散會,趕快把六四丟到腦後。那陰影當然絕不會因為理性上的「定性」就此消失。接下來,我們都見證了共產黨在蘇聯東歐怎麼被人民與官僚一致地棄若敝屣,看到美國帝國主義與資本主義如何地不可一世橫掃全球……。「左」這回事對愈來愈多人來說,成了陳舊的擺設,或許有時高貴好看,但是沒什麼用處。
在台灣,我們自己的運動從90年代以來,從來沒有多少令人值得欣慰的大發展。只是,現在再也不可能用在「歷史潮流」中「靠大邊」來安慰困頓的心靈了。不少人真的虛無投機去了,不少人還在絕望中掙扎,但是一直揮不去絕望。在我們周遭,還有許多比我們發展得好的典範令人欽羨。頑強的菲律賓運動、浩大的韓國運動、反全球化的抗議、傳說中創意無限的 Zapatistas,甚至跟香港同樣弱小的工運中的朋友們交流時,我們都能察覺出一些令人羨慕的素質。
有一次,有位到菲律賓參訪的朋友有點冒失地問接待單位:「我們在台灣要怎麼支援你們的運動。」對方的回答是:「你們在台灣好好搞運動,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援。」說得好!但是多麼難堪啊?我們難道不正是因為在台灣的困頓,才到那兒去「充電」的嗎?「闖入‧廢墟」中反抗運動的破敗與異國情調,跟上面那句話一樣,拒絕誘人移情到虛構的爽快與偉大,而必須走出劇場,回到自己困頓的街道。
在這裡跳舞吧!
「闖入‧廢墟」中最好的一點,就是到結尾都沒有任何人真的走出困頓。天真而堅持理想的妹妹沒有領導起運動,叛變又後悔的哥哥還在掙扎,自我放棄的詩人還沒下定決心,曾經遠走他鄉的逃避者還沒決定是不是要再逃一次……。只是每個人都被墳地的鐘聲吸引回來,而希望感只是悄悄地、沒有保證地、但是很有潛力地,從絕望中萌生。
為什麼決定叛變、決定放棄,卻又捨不得不回頭?因為帝國使者是隻豬、因為慈善事業是那麼偽善、因為天使是那麼令人倒胃口。讓人捨不得放棄墳地鐘聲的,不是曾經有過卻早已逝去的回憶、不是未來必勝的盤算,而正是現實的不堪與令人絕望。這不正是魯迅的精神嗎?這不正是馬克思為什麼終其一生抗拒描繪烏托邦與所謂高貴的人性,而只致力於批判十九世紀西歐的資本主義,那個具體時空下的矛盾。這不正是我們熟讀的:「這裡就是羅陀斯,在這裡跳舞吧!」
走出劇場,揉著因久坐而酸痛的腰,我口中冒出的第一句話是:「沒想到鍾喬是這麼樂觀的人!」
我感覺到一個大大的、溫暖的擁抱。我聽到了一句素樸的:「同志們!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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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國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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