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筱、李胡平
丁學良,1992年獲哈佛大學博士學位,是社會學思想大師丹尼爾•貝爾的關門弟子。現為美國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高級研究員、香港科技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 學院教授、澳大利亞國立大學亞太研究院兼職研究員。主要研究領域包括轉型社會、全球化、發展與腐敗、華人社會的互動、大學制度等。

一個人上大學,特別是上好大學,他的收穫並不僅來自那些名教授,還來自他的同班同學、同屆同學以及校友們。
法國大社會學家杜爾凱姆曾經說過,一個人上大學,特別是上好大學,他的收穫並不僅來自那些名教授,還來自他的同班同學、同屆同學以及校友們,而且後者至少不會少於前者。這是我在哈佛大學的切身體會。
有很多學生家長來問我,現在有了網路技術,可以遠端教育,還有必要花那麼多錢送孩子到國外去上大學嗎?我就講,到國外去上一所好的大學,不僅是從老師那裏學知識,更重要的是身邊潛移默化的氛圍。
我到哈佛的頭兩三天,就有人告訴我:中國社會科學院來的一位訪問學者,受不了哈佛的壓力,從三樓跳下來,沒有摔死,成了終生殘疾,回國後過得很悲慘。哈佛 周圍是不允許建高樓的,住宅樓最高三層。中國留學生告訴我,到哈佛讀書是非常辛苦的。我在哈佛的那幾年,尤其是頭兩年,受的苦是無與倫比的。
我在哈佛最好的朋友是卡爾(Kal),就平輩相交而言,還沒有任何人跟我的友誼勝過他。在當時我們這一層學生宿舍的24個學生中,他的年紀最小,一頭金髮,皮膚非常白,比一般的白人還要白,帶著近視眼鏡,一看就是聰明得不得了的人。每天晚飯後,我就會關在房間裏辛苦地讀書、寫筆記或寫文章,一般都會工作 到十點半以後。
卡爾的房間和我的斜對門,一般到了十一點以後他就會敲門來看我,每天如此。我老覺得他是有什麼事才過來。當時我的英文口語很差,不會用英語 說委婉的話,就問他:”卡爾,有什麼事嗎?”他用了一個非常委婉的句子:”Ijustcomeforsociable.”中文直譯是”我來是為了社交 的。”但sociable更隱晦的意義是朋友之間的交往、關心。但他又不能直接講我來是為了關心你,在美國,這樣說就證明你生病或出問題了。卡爾讓我知道 身邊還有一個小兄弟,時刻掛念著我。這讓我很是感懷。
我在哈佛的那幾年,每天唯一能夠放鬆一下自己的,就是從哈佛北園走五分鐘路到哈佛園,然後從哈佛園裏再走兩三分鐘,從哈佛園南邊穿出去,到哈佛廣場,在那 裏的報刊亭買一份中文報紙。這個報刊亭已存在幾百年,雖然很小,但全世界各種語言稍微像樣一點的報刊,都可以買到。
卡爾曾經送給我一個玉石做的古董煙灰缸。後來醫生對我說:”你現在只有兩條道路,一條是抽下去,一條是活下去。”我決定要活下去。卡爾就把這個古董煙灰缸砸了,我本來還不大捨得,他說砸掉的理由就是讓我沒有任何吸煙的藉口。
卡爾是一個非常有天分的人,但我不敢用天才這個詞。他擁有天才所有的素質,就只差一點:堅持的力量。因為他的才能、興趣太多方面了,總不能約束住自己。卡 爾生於紐約一個猶太人家族,父親是當地最著名的猶太教會裏的拉比(Ribi,猶太教會的長老)之一,出身背景是非常傳統的。他從小在家裏很少講英文,主要 講希伯來語和意弟緒語。卡爾的幾個哥哥都是美國名牌大學畢業,一個叔叔是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的名教授。但由於哥哥、堂兄們都上的是最賺錢的專業,例如醫 學、法學等,卡爾偏形成了反叛的精神,非要找一個最不賺錢的專業,結果選中了人類學。
人類學不賺錢的含義有兩個。一是人類學的學習時間很長,一般在西方,尤其是在美國好的大學讀人類學,除了在美國本土學兩三年的課程外,必須到第三世界做所 謂的”田野調查”(fieldwork),和當地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勞動、同祭奠。這個階段大概要持續三五年。回國後,還要花三年來寫論文。所以人類學 常常要讀上十年。二是即便十年讀下來,花費了大量的財力和人力,還不一定找得到工作。我在美國那幾年,連續三四年,全美大學招收人類學新教員的人數是零。
就這樣,卡爾有意帶著反叛心態選擇了這樣一個最不景氣、最遠離商業社會的專業,進入了哈佛大學。
進入哈佛的第一年,週末時卡爾就經常對我講,他和在紐約念書時的一幫好朋友,每兩三月就會去大西洋城賭錢。因為他們原來都是學數學的,博弈論學得最好,去 賭錢很少輸的。但他們也不以賭錢為業,每次只要把兩三個月生活費和來回的路費贏夠了就收手。”丁,你跟我們去賭吧!”我當時有點半信半疑,還去問過一些 人,有數學系的人告訴我,一些數學天賦非常高的人,在賭場上確實贏多輸少。
於是我就有點動心,我問他要帶多少本金去賭,他說一般不會超過100美元。於是我準備了260美元:100美元本金,100美元交通費,50美元吃飯,加 上10美元,為了湊個吉利數。但最後還是沒去成,主要原因是我實在太累了。我周圍的同學都很聰明,在那種競爭的環境下,像我這樣的中國學生,語言又不行, 時間實在是來不及。要是有時間,我一定要跟卡爾去賭。卡爾每次回來都會跟我講,這次贏了400美元,這次贏了300美元,最少也贏過200美元。
卡爾不單數學好,他的語言天分也很高。他在美國出生美國長大,英語自然不用說,在家裏大部分講希伯萊語、意弟緒語,同時他學了日語,又學了德語。他的俄語 也還湊合,法文也懂一點點。在哈佛修好了課程,卡爾對我說,其他人都跑到非洲、拉丁美洲去做田野調查,他非要走一條不同的道路。最後,他選擇到日本去做人 類學。一般來說,一個國家都市化程度越高,原始的部落就越少,可做田野調查的範圍就越小。卡爾不但選的國家獨特,他選的專業分支也很獨特,他選擇做都市人 類學的研究,在日本研究傳統文化同現代醫學之間的關係。他把現代社會裏資源最豐富的領域,同人類學最古老的傳統聯繫起來,這是非常聰明的。
儘管卡爾在日本的研究做得挺不錯,但他恨日本人。這大概有一半是我的關係,我不斷給他灌輸關於日本的負面資訊。不僅是日本當年侵略中國,我還特別講我和日 本人接觸,發現日本人的心態狹隘、排外。而中華文化還是有不少多元文化的東西。卡爾到日本後,發覺就像我所說的那樣,和日本人打交道,總是進不了人家的圈 子。卡爾一次和他女朋友外出做田野調查,忘了及時交房租,等回來時就發現行李已被房東扔到了院子裏。這件事讓他覺得日本社會一點都不寬容,一點都不理解人,一點都不人道。
卡爾後來在以色列教了兩年書,在住處親眼目擊了以色列前總理拉賓遇刺。他把目擊的東西和反思用英文寫給我,他的英文美得不得了。現在已經寫了兩部小說,馬上就要出版。目前,卡爾在美國的威斯康星大學的密爾沃基校區人類學系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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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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