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仁玠

三月二十二日，馬英九以創下歷史新高之得票率勝選，即將成為台灣新的政治領導人。馬英九勝選後，各界普遍期待、推斷兩岸關係將開始破冰。然誠如辜老所言–「但知春意發，誰識歲寒心」，倘若無法記取九三年辜汪會談後，兩岸關係倒退的歷史教訓，縱使客觀局勢春意已發，主觀意識之寒意自難消褪，則料峭春寒將不知伊於胡底。

今年三月，先生出席全國政協十一屆一次會議時曾表示，將致力爭取曾持台獨主張、甚至從事台獨活動人士，回到促進兩岸關係和平發展的道路上。二○○五年三月，先生亦曾於同一場合，對發展兩岸關係提出四點重要意見，表達「貫徹寄希望於台灣人民的方針決不改變」之意。

兩岸關係如欲回歸坦途，勢須以「民意」取代「敵意」；李登輝、陳水扁時代之僵局癥結即在先存敵意。如今馬英九以七百六十五萬高票，獲得台灣主流民意託付；而馬英九之主觀意識，亦為九六年台灣開放直選以來，最不具敵意之政治領導人。值此千載難逢之歷史機會與破冰對象，倘若北京當局仍猶疑卻步，則斷難再取信於台灣人民，更遑論寄望台灣人民如何如何了！

長期以來由於兩岸分隔分治，政治上之敵意加上溝通上之局限，使北京當局與中國大陸民眾，往往將「台灣主體意識」與「台獨意識」畫上等號。如今馬英九高票勝選，先生應可確知並確信二者實有區隔。

台獨意識有其歷史背景與動機。在主觀情感方面，台灣因位處邊陲，數百年來常遭鄙夷，清朝末葉李鴻章之「鳥不語、花不香、男無情、女無義」，三國時代孫權重臣之「得之無益，棄之不可惜」，對台灣人民之尊嚴可謂斲喪至極。在歷史因素方面，台灣歷經列強統治，戰後甫脫離殖民枷鎖即爆發二二八事件，創痛豈能在短時間內撫平？

而台灣主體價值，則為新興之「產物」。此係出於對前述歷史背景之反省與反射，進而就台灣未來永續發展之價值再造（re-creation of value）。二者之因果關係和區隔，盼望先生能夠理解。

但馬英九勝選之後，北京當局所釋出之善意與利多，雖不可謂鮮少；就兩岸互釋前嫌、共謀雙贏而論，卻僅能稱為蠅頭小惠。現階段台灣面臨的各項瓶頸，極高比例來自兩岸僵局未破；也就因此，台灣未來整體發展，與兩岸關係有相當大之重疊度。

一、在經濟發展方面

無可諱言，中國大陸擁有龐大的市場、資源、人力，在全球化浪潮莫之能禦的趨勢下，若與台灣維持零和競爭模式，海綿效應確實佔盡優勢。但長此以往，將使台灣人才、技術與產業空洞化。

倘若北京當局寄望台灣人民降低敵意，則應將兩岸之經濟發展從「競爭」轉為「競合」，亦即主動扭轉目前的「水平競爭」成為「垂直合作」。例如可以提供多項優惠，鼓勵跨國企業進軍中國大陸市場時，將全球運籌總部、創意及設計中心設於台灣。這樣的誠意與善意，必能使台灣人民立即感受得到。

二、在軍事對峙方面

目前中國大陸部署的對台導彈數量，無論是美國亞洲事務與軍事專家郝樂蘭近日在《華盛頓時報》撰文所稱的逾一千四百枚，或是美國國防部官員所言的一千枚上下，對台灣人民而言都是一種威脅與敵意。

馬英九在選舉期間曾經對民眾承諾，兩岸復談的前提為中方撤彈。撤彈茲事體大，但從宏觀調控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藝術問題」而非「技術問題」，這是一個「戰略問題」而非「戰術問題」。兩岸當局何妨參考當年美蘇限武談判的模式，分階段進行撤武行動。倘若先生能在五二○馬英九發表就職演說時，發布「立即撤彈一百枚」的友善訊息，必能為兩岸復談鋪下耀眼的紅地毯。

若能如此，則先生與馬英九同獲諾貝爾和平獎，應是可以預見之事。

三、在外交逐鹿方面

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年九二共識的八字箴言「一個中國，各自表述」之所以未載諸書面，原因就是要留給兩岸各自表述的空間；但也因為必要之模糊，在台灣演變成「一個共識，（國民黨與民進黨）各自表述」的羅生門。

就字義和語意而論，「一個中國，各自表述」的主體在於「一個中國」，極易使台灣政黨與人民產生排斥感。倘若兩岸當局能在論述時，清晰表達「各自表述『一個中國』」之意，則主體便在海峽兩岸，一方面符合「一個中國」的終極目標，另方面也讓兩岸取得「各自表述」的靈活空間。

在這樣的架構下，北京當局應該在政治性極強的國際組織、公約之外，主動釋出國際空間給台灣。例如能否加入簽署「京都議定書」，雖然為一個環保面向的議題，卻攸關台灣高科技產業的存亡；但台灣由於非聯合國會員國，以致在政治框架下綁手縛腳。中國大陸正值經濟大國崛起關鍵時刻，或許必須從宏觀調控的立場，對簽署有階段性考量，但卻可以釋出空間給台灣。這麼做難度或許很高，但只要主觀意願夠強，總有門徑化不可能為可能。

先生在十七大政治報告中，全面闡述了科學發展、和諧社會的新思維；亦曾於二○○五年秋在聯合國大會上，表達中國對促進和諧世界的積極意圖。中國要扮演全球和平推動者角色，理當有文化與歷史上的主張根源。《左傳》記載秦晉兩國交惡乃至交戰，但秦伯對於晉國屢次飢荒，卻都能「餼之粟」，秦伯的態度是「吾怨其君而矜其民」。反觀波灣戰後伊拉克美、英駐軍殘虐伊國人民的暴行，不正是「吾怨其君故不矜其民」？

兩岸當局在未來的互動中，未必一路順風，進進退退亦為可以逆料之事；但如何站在兩岸共贏的寬度、人民最大利益的高度思考，正是「吾怨其君而矜其民」的歷史格局、德治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