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融解的冰山─國民黨的大陸政策

分類: 兩岸三地 | 作者:范蘭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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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作者按:馬英九對兩岸關係提出冰山說,說不能融得太快,會起水災。當然這話是說給那五百萬沒投他的人聽的。我在18年前(1990.8)就寫了「國民黨的大陸政策」這篇文章,兩岸關係要點盡在其中,理則至今未變。

蔣緯國曾經說,在臺灣維持這部中華民國的憲法,就好像巴戈穿著鄒美儀的衣服,是大套小不合身;但如果修改了,回到大陸,又成了鄒美儀穿巴戈的衣服,以小套大,也不合身,故仍以不改為宜。過去的國民黨,就生活在這種等待的心態中,現在,是否等下去?就是統獨的爭論,國民黨大陸政策的進退失據,也反映了這種困境。

國共之間的關係,就像一小一大的兩座冰山,大的融化了,小的必然受影響,所不同的是,大的自成一個生態體系,解放臺灣不過是錦上添花;小的則靠反攻大陸而設計,如果中國無法統一,它的設計整個都要改變。

國民黨最初退來臺灣時,帶來的是一部中國的憲法和整個的中央政府結構,臺灣,只是它「暫時」立足的復興基地,它隨時準備打回去,它的一切思維也根據它決定,蔣夢麟提出要節育,被否決,理由是要回到大陸人還不夠呢!

這種「暫時」的想法在當時並無矛盾,蔣介石在等第三次世界大戰,直到現在,六四以後認為中共會在兩三年內垮,梁肅戎等人就主張老立委不必急於退職,連李登輝也說,六年內我們一定回大陸,既然如此,為何不再多等一會呢?

為了要做為「動員戡亂」的復興基地,正常的憲政運作,從組黨選舉到言論自由完全被凍結著,任何不願意等的人都被嚴厲的壓制。

思想控制深入每一階層,人人被教育成要服從領袖,為反攻大陸準備,外省人保留了他們的籍貫,臺灣的街道以南京、長沙、中正、中山命名,歷史地理都教導我們是中國人,但是近代史是空白的,地理仍是三十六省的秋海棠,中國的出口大宗仍是豬鬃和桐油,河山是美麗的,但是匪區是醜陋的,共匪是萬惡,人民是善良,心向「祖國」的,但是如何區分,沒人深究,一觸及現實,就有嚴重的政治麻煩,臺灣成了個軍營,卻號稱「自由中國」,這一切的矛盾,都被凍結起來。

冰凍的臺灣海峽,聯結著兩座冰山,正如蔣經國說的,雙方只有子彈的接觸。中國是分裂了,但沒有分離,金馬的地位更是微妙,它是反攻的跳板,卻也是勿忘在莒的臍帶,中國被結結實實的凍在一起。

中國只有一個,雙方都爭著做唯一的中國。

一個中國的爭議

最先,支持不住的是小冰山,中共進入聯合國,國際上不承認臺灣代表中國。
對於中共,這項國際上的現實追認對它不過是錦上添花;對國民黨,這卻是雪上加霜,漢賊易位,不能再宣稱得道多助了。代表中國法統的邏輯受到了挑戰,要不要等的爭論正式出現了。

張俊宏說,「臺灣本有獨立的機會,但給國民黨破壞掉了。」他指的是退出聯合國的時機,但在那時,等的觀念仍占上風,不能為了冰山有了裂痕就去敲碎它,蔣介石宣稱要「莊敬自強,處變不驚」,盡力去彌補這個裂縫。

如果知道還要再等二十年,會不會等下去?這是現在人常問的一個「後見之明」的問題,筆者認為仍會等下去,因為等待已成了目的,不管是為了統一中國的理想還是把持權力的現實,當時的國民黨都會等下去,到後來,它也分不清究竟是為了理想還是現實。

臺灣的外交,就在等待中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它要求「漢賊兩立」而不行,其實若從國府堅持的「一個中國」的立場,它不應容忍兩立的狀況,這點中共是一直堅持,國民黨的立場是前後矛盾的。

為想突破這個困境,國民黨使用「金錢外交」,買到一些風雨飄搖的小國,但是更重要的國家,新加坡、印尼、南朝鮮、沙烏地,都將與中共建交,「金錢外交」就如安非他命,不過買來暫時壯膽而已,而且它就如「民主船」一樣,太入戲後有人會拍驚堂木的。

臺灣地位未定,統獨問題未決前,是無從解決外交困境的,必也正名乎,國民黨在這點上的方寸向來是亂的。

那麼,開展國際關係,究竟是臺灣在等待中,又等了那麼久的一種必要生存方式?還是一項為儘早結束等待的舖路工作?這是國共爭議不休的地方。國民黨說中共封鎖臺灣的國際關係,會助長臺獨的聲勢,使它難以守統當家,共產黨則認為國民黨其實是想造成分離事實,沒有正名外交,臺灣不是一樣繁榮?所謂「發展瓶頸」不過是掩飾獨臺目的。

筆者在理論上同意中共的觀點,但是國民黨在長久等待下的不耐心情也應被體諒,如果仍想等下去,則雙方的談判溝通是必要的。不論如何,國民黨必須冷靜,必須耐得住寂寞,否則不過浪費中國人的金錢,徒勞無功貽笑外人而已。
若從一更高的角度來看,比起人心的向背,外交的得失又算什麼。中美「轉」交,臺灣如喪考妣,但這十年來,美臺之間貿易增加了五倍,雙方仍是互得其利。國民黨宣稱的「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通過華盛頓反是到北京最近之路,如果沒有十年前的「轉」交,沒有大批中國留美學生,又那來國民黨這次為學生運動而興奮呢?歷史若從這樣看,又何必斤斤計較正名自慰呢?

台灣鐵幕

進入八○年代,對面那座大冰山解凍了一部分,有海外關係不再是罪惡,中共要求三通四流,國民黨卻把大門緊閉,蔣經國宣稱「三不」,而且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改變」,斬釘截鐵。

這是一種奇特的「反鐵幕」的現象,國民黨一再宣稱只要鐵幕一開,人民就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現在門開了,它卻說那是空城計。

過去四十年中,「共匪統戰」成了嚇唬孩兒止啼的老虎,國民黨把臺灣人民也把它自己弄成了歇斯底里,任何事皆可以與「統戰」劃上等號,「臺獨」也不可免的被套上「三合一」的帽子。

但是,「三不」的矛盾實在太大了。

人民問:為什麼不能與大陸父母通信?

統派在問:那是我們的國家,為什麼我們不能去?

獨派在問:那是另一個國家,為什麼我們不能去?

極右派在問:不接觸,如何三民主義統一中國?

還有人在問:連自己被俘的將士都不收,怎麼這麼不近人情?

但對蔣經國來說,「三通」就代表冰山的融化,一切都要隨之改變;專權體制、統治神話……一切都要受到質疑,雙方一緩和,戒嚴就戒不下去,所以他絕不能坐上那旋轉的木馬,他絕不能退一步,連通信都不可以。

他以絕對的權威,壓下了這些矛盾。國民黨員,有的體會出這份「苦心」,多數盲從而已。孫運璿時代,曾提出一份條件說,結果卻被指為立場不堅定而在黨內受到批判,可見當時的氣氛有如文化大革命時期階級鬥爭的一樣絕決。
黨外當然不乏明眼人,最先在立院提出要「三通」的,是費希平、康寧祥、黃信介,分別代表了民主統派,獨臺派和臺獨派。

為了要強化其說辭,國民黨不斷創出歷史神話,大量不能與中共接觸談判的「梅毒說」「上當說」學術專論紛紛出籠,其實完全是顛倒是非,現在,他們都紛紛去大陸實踐他們過去的詛咒了。

冰山漂浮

到了八○年代後期,蔣經國的身體撐不住了,這座小冰山到後來已不是為了理想,而是為了統治現實,蔣經國不等了,他說他是台灣人,他改口了,說「時代在變,潮流在變」,他宣佈解嚴與開放探親,台灣的冰山從上頭化了,同時,等得太久,下層也早化了,這座冰山已開始漂浮,它是往大陸漂?還是往大海漂?統獨的爭論加劇了。

從統的理想來看,這座冰山當初的形成是兼顧了理想和現實的,但後來它太遷就於統治現實,未能依理想做適時的調適,它已經偏向於獨台了,這就是B型台獨的由來,蔣經國晚年,無力也無心安排接班,他留下的是個對前途缺乏共識的國民黨。

一旦沒有絕對的權威,這個冰山往那漂就產生了紛歧,有人認為漂得愈遠愈好,只要仍與中國保持關係,台灣的民主本土化就要再等,因此他們說不要對大陸抱持「羅曼蒂克的憧憬」,現在要做的是口統實獨;另外一批人,或許不忍見堅持的理想就此消亡,或許是有了權力和族群危機意識,他們認為應該加速大陸的「和平轉變」,全面實行三通四流,他們認為台獨會引起島內緊張,中共出兵,是一條死路,他們希望拿錢來買和平,提出了農業支援,二百億美金經援的構想。

一些最死硬的反共右派,這時成了大統派;一些原來的自由派,這時正式說出了獨派的主張。統、獨及省籍矛盾使國民黨分裂,也使民進黨分裂,甚至自由派都被分了類。

大家的觀念都是混亂的,在國民黨的政爭中,郝柏村反對李登輝是獨台和獨裁,但是當吳勇雄從大陸回來大罵三通時,郝柏村又在部長席上忘情的鼓掌,他並不覺得矛盾。

在冰山融化時,每個人都不知如何定位,經過長久的冰凍,每個人的血管中仍有著小冰塊在杜塞著,國民黨看著冰山在融化,卻不知從那裡去阻截那流失的水,堵了上面下面化了,堵了下面旁邊又化了。它也沒有心,沒有力去導引那急化的流水,去大陸做點儲水發電的功用,它只有維持一種不決定的消極政策,等待這部統治機器融化到海平面,因此,李慶華說:「我們那有大陸政策?」鄭心雄則說:「模糊就是政策」。

模糊,其實就是鴕鳥政策,就是不負責任的迷糊政策,圍繞這個政策,國民黨又開發出一系列的理論。比起早年,它是低聲下氣的,但是它仍是一種「暫行的功能性」理論,嚴格分析多站不住腳:前已談及「外交孤立論」和「談判上當論」,現僅就其他幾項理論申述之:

善意回應?

1.善意回應:三通四流,對雙方人民都有益處,但國民黨卻出於拖延和「反統戰」的觀點,認為此為中共有求於臺灣,不但對自己民間的去向要求做多方的阻撓,也一直不願以對等互惠的態度來處理來向的交流,它卻反要求中共要有「善意回應」,其範圍從圍堵私槍等技術問題到放棄四個堅持等原則問題都包括在內,這就好比說:「媽媽你要與我通信,但你得先把村長的家給砸了。」這是很荒唐的。說穿了這是一種不甘心的心理,我的冰山化了,你為何不化?我開放報禁,你也要開放報禁,你要給我陪葬。

所謂「善意回應」完全是逃避搪寨的藉口,國民黨不能一方面高喊文化反攻,一方面又對雙方往來重重設限,國民黨應把一些功能性的交流和其主觀願望區分清楚,最好對其主觀願望也做客觀的評估,以免再發生「民主船」的窘事,同時也不要以「他大我小」來搪塞,雙方各有不同的環境體質,一些必要的技術性限制是不可免的,國民黨希望臺灣去大陸的人個個都是民主尖兵,共產黨並沒幻想它可以通過大陸記者去臺就一下送去幾千個,而把臺灣的新聞界全接收過來呢!

政治是現實的,應冷靜觀之,國民黨若把自己當成了向英國要求「善意回應」的葉名琛,徒喪志氣耳。

條件說

2.條件說:不是不能談條件,而是不能把宣傳當做政策,要談條件,不是隔海喊話,而是要認真的直接或間接透過有代表性的人物好好談,詳細的談,而且國民黨要在交流上要有代表性,要有主導性,共產黨才能與它談,共產黨現在看臺海交流,完全是臺灣人民的自發,國民黨不過在追認和扯腿,比如在六四時才開放電話直撥,其目的是報喪。國民黨不代表交流的意願,共產黨又何從與其交換條件呢?

國共兩黨都是死鴨子,尊嚴與國格高掛嘴上,但它們都是政治現實主義者,說共產黨途窮末路也好,說它為國家統一不惜犧牲也罷,共產黨不是不可以談條件的,王永慶不就談了條件?如果國民黨願意實事求是的推動大陸政策,願意提供龐大的資金在大陸上進行有益民生的投資,如果它真有中國統一的誠心,那自然可以與中共談條件:要特區,要保證,這就如做生意;若自己沒誠意,又如何能進一步談?

漸進原則 ?

3.漸進原則:圍繞著此一原則,國民黨喊出了「單向,低層,民間」,「去寬來緊」「物寬人緊」,自認表現出「開放而不慌亂,緩慢而不停滯,務實而不失控的特色」,又強調大陸政策要本著「安全性、前瞻性、開放性,務實性、穩健性的原則,……」以上種種文字堆砌,其目的不過一個字,拖也。當然,冰山是漸漸融化的,李登輝也說,冰雪融化時最危險,因此漸進是必要的,但是許多事是一個整體,它就如船過葛洲壩一樣,必須過完了才能談下一階段,現在的情形則是船已過了上壩,下壩卻遲遲不放水,三通四流有許多功能性的關節仍未打通,從交通到法律都有礙難之處,在這個階段中是不能以「漸進」為辭而無理拖延的。

這種全面的交流,並不都涉及到主權及治權問題,如果涉及,可以凍結或談判協議,官方不行半官方也行,不能拿些技術性問題來否定原則性問題,或以「法治國家」來自欺欺人,如果沒有恢宏的氣度與眼光,大陸政策是捉襟見肘的。

再如此下去,正如張平沼說的,「政府做政府的,我民間搞民間的」,到最後如果治權都在民間後追認時,國民黨就沒有籌碼了。

放棄武力?

4.放棄武力犯台:一個以「反攻大陸」重新在台立足的政權,最後卻向其死敵一再請求放棄武力,實在是非常諷刺,難怪台獨要譏之為「看守政府」。
何況,國民黨又何嘗宣稱過要放棄反攻大陸,它只是不提而已,它只是間接的說它沒有反攻的部署,那麼,中共若說它沒有攻台的部署,國民黨滿意嗎?福州軍區的傳言,又使國民黨歇斯底里了一陣,八○年代最流行的字眼是「統戰陰謀」,九○年代則成了「武力犯台」。

其實,這又是以宣傳代替政策的最好例子,中共就算宣稱放棄武力,台灣又何嘗會放心,中國領袖們誓言「不打內戰」,後來還不是樂此不疲,故文字遊戲毫無意義。

「不放棄武力犯台」對國民黨抵制台獨有利,對冰山的緩融有利,國民黨反擊台獨說是一條死路,就是說會招來武力犯台,這種說辭實在極沒志氣,充份顯示色厲內荏而已。

國民黨應做的是,去提示中國統一的好處和我們要等的理由,而不是以外有惡狼恐嚇不准台獨。郝柏村可說他個人不能領導保衛台獨的軍隊,但他不能說國軍不保衛台獨。

至於中共是否放棄武力犯台,那是另外一回事,十億人的意願,要戰要和,台灣朝野應予充份考慮,但不應以一虛幻的可能來做大陸政策的條件,來阻礙客觀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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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個留言

18年了,進退失據,對此,李登輝要負主要責任。

李扁的鴕鳥政策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他們自欺欺人,以為臺灣可以不介入中國大陸內部的紛擾而自保。

由于,臺灣不得不與大陸在經濟層面整合。你討厭“中國”,你也討厭中國的錢? 面對“中國”的錢,民進黨政客及其支持者能把持住?

所謂“臺獨”,根本就是“忘恩負義”的代名詞。過去如此,現在和將來也是如此。

但兩岸問題的根源是中共獨裁體制,只有中國大陸民主化,兩岸才會太平。臺灣沒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臺獨”折騰了這些年,已經為中共政權的內部合法性大大加分。

馬英九怎么做,我們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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