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善繼
一九九五年冬,趁映真兄前往北京之便,央他添購新版《屠格涅夫全集》,不日後書自郵路寄抵。詢他價錢,都沒有正式回應。及至某一日,和周青先生在長安大街上的民族飯店碰面,周先生給了我兩張中國書店前門書店淺黃色的發票,其一書款,另一郵費,才終於把這件事結清。
周先生最為瀟灑迷人之處,乃他天靈蓋上覆被一窩烏欣欣①的頭髮,他將之歸功勤於鍛鍊運行氣功終年不輟。而所謂鶴髮童顏,根本與他的姿容對不上等號。因著一九四七年《二月蜂起事件》暴發後不斷擴大的死亡預知,生命的陰影恐在措手不及的瞬間殃遭反動派非理漣漪波及,周先生被迫遠走故鄉台灣逾半個世紀。半個多世紀,別來無恙。
他跨騎一輛漆紅的輕型摩托,穿上緊身黑滑透亮的皮質勁裝連衣帶褲在北京寒冷的慢車道上掣電馳風。他這麼俊俏入時的打扮,現在美稱為“帥哥”,如果時光倒流回半個世紀之前,那時台灣美男子的形容往往叫做“烏狗”,加個“兄”字,或者輕呼“烏狗仔兄”,就有親暱與恭維的意思。當然周青先生更是一位“飄撇②的烏狗兄”。
半個世紀過去,周先生已經是祖父級的人物。台灣阿公在被迫離鄉半個世紀之後,奉准回家與親舊鄰里待個幾天,並且持著快鞭看花走馬。
「天馬茶房」,已不知去向!他站在延平北路南京西路口臉朝圓環。「天馬茶房」因為再也等不到你來喝下午茶,百無聊賴打烊把門關了。「天馬茶房」對面的「法主公廟」,依然煙香常年繚繞,我逝去的父親壯年時期,有空也愛從郊區往這兒跑。台北城的舊鬧區,自從被有計畫的從城內(西區)挪移至東區,耽於懷舊的人們無處歇腳,也都只好站在街頭彷徨張望。
周先生默默去了一回,距離「天馬茶房」不遠,約兩三百米外民生西路上的另一處,獨飲了一杯咖啡,事後忍不住溜嘴說難喝又貴。不用客氣啊,我說。那老字號的咖啡不好喝是事實,如果以台北的生活指數論倒不能算貴,我約略向他敘明台北的消費概況,問題出在咖啡好不好喝,若是好喝便值得。咖啡專賣店的商品都不一定正點,更別究什麼貨真價實,何況這家老字號專賣西餐,這裡的僕歐清一色男性,白上衣黑長褲。只舉一例,僕歐將啤酒與杯子置於圓盤端上桌給客人,僕歐握起酒瓶以九十度角將啤酒注入杯子,讓氣泡浮滿,這樣的服務在一般的餐廳已頗少見,周先生點點頭。你不沾酒,半世紀前即未稍加注意。
為了消除那一杯印象不佳的咖啡,我想了一個法子,同時兼顧他的牙齒,與他約定請他一客老字號的《雞排飯》。《雞排飯》並非炸好的雞腿擺在炊好的飯上,而是雞腿肉與生白米、生糯米一道燉煮,稠糊如乾粥,讓一位青年二十六歲時離鄉,半世紀後回家的老人,有賓至如歸之感,而不要他忐忐忑忑近鄉情怯,以至難以咀嚼。這家老字號,即當年任職《中外日報》擔任採訪記者,他每天上午都會去喝茶的《波麗露》。除了燉粥,尚有一份等量齊觀五色繽紛,也極為可口的拼盤,餐後附來的鮮果、甜點、咖啡實在已經超量。
走出老字號,散散步,幫助消化,我們往東,走到重慶北路轉北,停在歸綏街口,我指著更北的下一個路口,那裡是涼州街,有個單位掛牌「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不久前給拆了。周先生瀏覽歸綏街小公園,機不可失我慫恿他的興致。於是脫下西裝,拉鬆領帶,理了理嗓子,就在小公園邊的小舞台,調好音高,唱起《陳三五娘》………
小註: ① 欣欣:xim xim四聲閩南方言音,形容黑而潤澤。
② 飄撇:piao piat平聲閩南方言音,落落大方之意,即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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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施善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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