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元豪

馬英九當選，對於社運界或進步人士來說，最擔憂是否會出現一個極度保守、媚俗，且重商的政權。2000年丟掉政權的那個國民黨，早就忘記了「三民主義」中的「民生主義」，毫不關切社會公平與正義。而馬英九個人固然外觀上形象清新，有所不為；但骨子裡的中產階級主流傾向，也實在無法讓人對他的「進步性」有太高期待。

更可怕的是，國民黨許多人「餓」了八年，早已成為飢渴嗜血的鯊魚。他們總以為現在已經「班師回朝」，分權分錢、論功行賞自不待言。社會上也有很多人想要藉由馬英九-國民黨上台而獲利，如今自然也磨刀霍霍。外觀斯文軟弱的馬英九，頂得住頂不住這些壓力，實在也令人懷疑。

果然，在目前已經出線的內閣名單中，一堆回鍋老將加上黨工，妥協性格十足，但在「刺之無刺也」的情況下沒受到太多批評。而看來比較「出乎意料」的幾個人-王清峰、王如玄、鄭瑞城、賴幸媛-恐怕是馬-劉政府僅有的進步潛力，卻因他們的「局外人」特性而遭到批評或嫌棄。這兒就拿爭議較大的王清峰跟賴幸媛來談談。

王清峰將擔任法務部長，但她是律師而非檢察官出身，所以有檢察官抱怨她可能不懂檢察事務，可能從律師角度來「叮」檢察官。還有人說什麼她政治性太高，不適合當法務部長云云。

要搞清楚，法務部不是檢察官的法務部，法務部長也不是「檢察官的大家長」。相反的，法務部是個內閣部會，要向行政院與立法院負責，而非向檢察官負責。要實現這個功能，法務部長必須一方面為認真辦案的檢察官擋住不當的外來壓力，同時更要讓公眾能夠監督那些「暴衝」或「怠惰」的檢察官。對社會公眾而言，檢察體系的問題不是政治性案件無法獨立；而是部分檢察官侵犯人權、怠忽職守，以及檢察一體失效，無法約制個別檢察官的行動。這當然需要有重要的外控機制，哪有讓檢察官「自治」這回事？

除了間接監督檢察官外，法務部其實還有其他重要功能，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擔任行政院的法律諮詢者。法務部組織法第一條明定法務部主管「行政院之法律事務」，但法務部多年來卻一向自我閹割了這個極為重要的功能。除了少數民法、刑法、行政程序法等為一般法律人熟悉的法案外，法務部根本沒有扮演好這個角色。行政院只得依賴自己內部的法規會，而無法從這個內閣正式的「部」得到什麼有用的法律意見。拿美國聯邦司法部的「法律諮詢室」（Office of Legal Counsel，OLC）來對比，豈能不汗顏？OLC不但是美國總統與所有行政機關最主要的法律諮詢對象，其依職權或依請求所做的各個法律意見書，不但確保行政行為不觸法，更影響了國家各項重要政策走向。如果法務部在這個功能上稍微見賢思齊一下，也許這些年來政府違法濫權的現象就會少一些。

法務部是這樣一個重要的機關，它自然不適合由浸淫在檢察官僚體系中多年的人士出任。雖然檢察官有終身職的身分保障，但也正因這樣穩定的保障，使得他們跟一般常任公務員同樣欠缺政治能力與寬廣視野。同時，檢察官的工作多半侷限在刑事法規，不習於一般律師般廣泛、快速地分析各種法律爭議，更遑論提出法律策略（legal strategy）。內部系統出身的法務部長，對內不容易大刀闊斧地「監督」所謂「自己人」。在對外時，一方面往往膽小怕事，動輒拿「不干涉個案」來推託應有的監督責任；另一方面對於政治的不當干涉，也沒有肩膀力挺，而讓基層的檢察長甚至個別檢察官去承擔壓力。

因此，王清峰是否適任？是否能夠切實發揮監督與負責的功能，使涉案的人民以及公共利益都能夠被實現？這些可以具體地來辯論。至於「她不是檢察官出身」，不但不是個問題，甚至是個優點！我們本來就不要一個一心「照顧檢察官」的法務部長！

賴幸媛的爭議更大。藍軍立委、台商，以及所謂深藍群眾呼天搶地，認為馬英九任命她就壞了兩岸破冰的局。連要求「撤回任命」甚至「考慮罷免總統」的威脅都出來了。為什麼？這些刀砍的是賴幸媛，還是藉機戳戳馬英九這個「令功臣心寒」的人？

我要問的是：為什麼要任命一個「你們」高興的人？兩岸「破冰」或許是絕大部分台灣人所樂見，但怎樣確保兩岸交流的政策與執行能夠對人民-尤其是底層弱勢的人民-有利，而不只是部分政客、掮客有利，也是極為重要的工作。蕭萬長、江丙坤、連戰、吳伯雄這些政客「為天下先」般衝到大陸去，頗有「吾曹不出如蒼生何」的氣魄。但請問這些人曾提及台灣民主與大陸人權嗎？他們關切的議題包括怎樣防止台灣資金被淘空嗎？兩岸破冰會打破「大陸配偶」在台灣的冰山處境嗎？連胡會有論及台灣農產品銷陸，農民怎樣能不被掮客剝削（就跟在台灣的處境一樣）嗎？他們能擔保中產與弱勢階層能夠從兩岸交流中受益嗎？

沒有，這些攸關社會公平的議題，完全不見亟亟開放兩岸交流的政客與商人關心。在這個關頭上丟出一個跟他們思維顯然有差異的賴幸媛，當然令這些人跳腳。尤其是自命太上皇或國政指導團團員的那些東西，赫然發現馬英九不但自己不聽話，而且還任命一個「非我族類」在這個關鍵位置，讓他們想「見縫插針」都做不到。這群人無法接受自己居然一夕之間真的成為「民間人士」，失去所有的決策權！

相反地，賴幸媛之前在大陸毛巾進口以及美國牛肉進口等事件上，都是少數有能力以專業與毅力「把關」的政治人物。在看她在其他事件的紀錄（集會遊行法、樂生療養院、政府約聘僱人員適用勞基法等），也可得知賴乃是極少數關切弱勢團體的立委。這種跟大陸方面沒有親密關係的「局外人」，或許才適合擔任這個位子。

多給我們一些「局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