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岩

麻省當代藝術館館長約瑟夫‧湯普森

《院子裏的旗》，麻省當代藝術館的展覽之一　MASS MoCA供圖

3月5日，約瑟夫‧湯普森把他治下的”美國798″──麻省當代藝術館（MASS MoCA）發跡的故事帶到位於798藝術區的尤侖斯當代藝術中心。這是尤侖斯”對話藝術館館長”系列講座的第一講。身為中國藝術品最大的買主，尤倫斯夫婦 開始借去年在北京設立的機構，向供貨方推介藝術觀。去年的”85新潮展”是他們在中國藝術界設置議題的開始。

聽眾年輕、時尚、英語口語流利。盡管有翻譯，自由交流階段，好幾位聽眾先用英語顫顫巍巍地提問，然後再自己翻譯成中文。

身在由高碩廠房改造而成的報告廳，湯普森頻頻在MASS MoCA和798之間連線，他甚至找出1957年12月5日薄一波出席798建廠典禮的照片，笑說798的成立預示了掛牌於1927年的MASS MoCA的前身斯伯瑞格電子公司在1987年的倒掉。產業轉移、世界工廠的興起、當代藝術理念美國化、這種藝術觀在中國流布……若干個蝴蝶效應在這個看似 無意的雙關句背後。

落寞的軍方生產商

同為廢棄的生產電子元器件廠房改造而成的現代藝術巢穴，MASS MoCA與798有太多可比性。

1980年代末，MASS MoCA所在的小鎮北亞當斯（North Adams）面臨巨大挑戰。伴隨產業轉移，曾經解決北亞當斯22%人口就業的斯伯瑞格電子公司關張，小鎮的生氣被帶走大半，失業率在兩三年內猛增到 20%，家庭暴力、青少年犯罪、偷盜……各種各樣的問題來到質樸純良的小鎮。

幾乎同時期，798踩在黃金歲月的尾巴上。高大的加拿大楊樹、錯綜複雜的地上輸暖管線、隨處可見的各個時代的語錄、整整齊齊的紅磚廠房，面臨下崗分流的工人在其間進進出出，人數從兩萬慢慢減少到不足四千。

和凋敝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兩地在工業化時代的驕人歷史。1860年，阿穆得印染廠進駐小鎮。印染廠把從巴黎、米蘭”盜版”來的花樣印成布料到美國內陸銷售， 再加上大筆的軍方訂單，生意十分紅火，在13英畝的土地上建起漂亮的紅磚廠房，小徑、院落、橋樑、空中走廊點綴其間。整個建築群後來被列入美國國家歷史遺 產地。1900年代，印染產業向美國南部轉移，阿穆得的廠房由斯伯瑞格電子公司接手。二戰給斯伯瑞格電子公司帶來巨大的商機，它為包括原子彈在內的高科技 武器生產元器件。”只要你是北亞當斯鎮的居民，就算你不在斯伯瑞格上班，你的父母兄弟或者你的親戚肯定有人在那工作”。約瑟夫‧湯普森指著一張北亞當斯鎮 的平面圖說。

他腳下的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由高碩的廠房改建而來，工業化時代的粗壯磚砌管道裸露著，浮雕一樣被半嵌在雪白的牆上。在當年，它與”北京華北無線電聯合器材廠”四通八達的地上地下管線相連。

吵了13年

斯伯瑞格關門的第二年，有人開始坐立不安。它的廢棄廠房佔據了小鎮商業區面積的三分之一。經過一百五十年的風雨，建築的局部有些破損，但優美的骨架在。它一無用處地橫亙著，就像一個荒寂的夢。

當北亞當斯鎮的鎮長約翰‧巴瑞特知道威廉姆斯美術學院院長、後任古根海姆美術館館長的托馬斯‧凱文在為大型現代藝術裝置尋找展覽場地的時候，他立即向對方推薦斯伯瑞格的廢棄廠房。

一個看上去很美的計畫浮現下雙方眼前︰北亞當斯鎮比鄰威廉姆斯學院和克拉克藝術研究院。威廉姆斯學院藝術博物館久負盛名，館藏藝術品的價值超過20億美 元，每年吸引相當多的觀眾；而克拉克藝術研究院的藝術史研究全國領先。擬建中的當地藝術館可以兩方借力，成為地區一個新的觀光景點。而布展、展品原材料供 應、展館周遭的旅館、咖啡廳又將提供大量就業機會……”他們吵了很久，從1986年一直吵到1999年”，湯普森說爭論的焦點包括資金來源，展覽用地和經 營用地的分發比例，建成的藝術館如何保持與社區的聯繫。約瑟夫‧湯普森是賓州大學(UPenn)藝術史和沃頓商學院工商管理科的雙料碩士。他受命把美好設 想變成現實。湯普森很清楚，他張羅的藝術館首先得成為小鎮再生的催化劑，否則它存在的理由就不硬邦，”MASS MoCA最基本的使命是商業開發，小鎮的生活太貧困了。”

各方人士為MASS MoCA的未來爭論不休的時候，”北京華北無線電聯合器材廠”廢棄的產房一點點以每平米3毛的日租金租給豆腐坊、木器廠、生產石膏像的小作坊。從帥府園搬 出的中央美院一度在其中的若干廠房寄居，開始有藝術家發現那些東德建築師設計的包豪斯風格的廠房是絕好的工作室。

與藝術家各自起意，圈地占房的798模式不同，麻省當代藝術館使命在前，規劃在前。由於其明確的社區服務意識，在州政府的財政撥款僅占項目總耗資不足三分 之一，並且遲遲不能到賬的情況下，MASS MoCA的建設卻靠湯普森從社會上募集到的800萬美元啟動資金有條不紊、按部就班地進行起來︰請美國著名建築師賽門‧布瑞納（Simeon Bruner）和弗蘭克‧蓋瑞（Frank Gehry）對整個項目進行可行性研究；招標建築方；設計方出總規劃圖……

1999年，MASS MoCA終於落成，偏安一隅卻取了一個口氣挺大的名字︰麻省當代藝術館。這家立志成為麻省新地標、全美現代藝術重鎮的機構有兩本賬，一本藝術；一本創收。 保証藝術品質不受幹擾的前提下，MASS MoCA把部分地產租賃給律師、餐館、出版機構、古董商。

“藝術館20%的流水從租金裡來，我們選擇租戶的時候完全是做生意的頭腦，不是策展人的頭腦。”在自由討論環節，面對聽眾”租戶選擇標準”的提問，湯普森給出簡單、直接的回答。

湯普森喜歡從小處衡量自己的工作得失，”6個月之前這裡還沒有製作卡布奇諾（咖啡）的作坊”，MASS MoCA成立半年，湯普森接受《紐約時報》採訪的時候說。目前MASS MoCA已經能為麻省提供600個工作崗位和每年2100萬美元的收入。

西方人的”東方標準”

作為一個藝術館，MASS MoCA把大而偏作為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錢。因為大，所以可以展覽別的藝術館放不下的東西；因為偏就捨得花別的藝術館不捨得花的時間去和藝術家”一起創作”。

在演講中，湯普森用幻燈津津樂道地展示了 MASS MoCA的一些大手筆，諸如在一年的時間裡，讓1000萬張白紙不斷地從天花板上掉下來，一隻騰空而起的老虎模型上紮著無數只箭。”老虎”是蔡國強的作 品，往老虎上紮箭鏃的工序是蔡國強和湯普森的兒子共同完成的，但是兩人對紮多少箭鏃產生了分歧，湯普森的兒子認為紮三四隻就夠了。蔡國強反問︰你是覺得箭 鏃多很殘忍嗎？那當然。可是，按照我們中國人的理解，老虎在從這些箭裡吸收”氣”。湯普森的兒子只好聳聳肩。

MASS MoCA的策展人蘇珊‧克勞斯從來沒有到過中國，但她生活在一個打開報紙、電視各種各樣的中國故事撲面而來的媒介環境裡。不滿足於中國藝術家把他們的中國 經驗進行單向表達，克勞斯最近策劃了《東方標準︰西方藝術家在中國》的群展，湯普森之後，克勞斯介紹了正在進行的該展覽。這是MASS MoCA最新鮮的一枚切片，也是經常用蹩腳的”你好”、”謝謝”表達友好的”西方”對”東方”一種真實的看法︰

《朝南》把上海的局部規劃圖無限複製，讓一模一樣的高樓比肩而立，所有的樓只是模糊的白色剪影。”看上去，中國的建築沒有規劃，其實是有的。在古代，所有 的房子都要朝向帝王的方向，即便在今天，也有規定在一定的偏角範圍內所有的房子都朝南。這種看上去沒腦子的規劃自有其烏托邦。”克勞斯說著，她的神態文 靜，彷佛一個大學女生在表達深思熟慮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