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汶川:90公里生命之路

分類: 兩岸三地 | 作者:南方週末 |
日期: | 語言:

文◎曹筠武、孟登科

90km.jpeg

從都江堰經漩口,過映秀,到汶川。連接震中與外界的90公里,被塌方和泥石流阻斷的90公里,從未與生命如此緊密相連的90公里。

5月14日,連接都江堰與汶川的213國道仍然沒有恢復通車。在紫坪鋪大壩上方的滑坡路段,巨大的山體整體垮塌,把數百米路段全部掩埋。挖掘機一刻不停地工作,但在如山般堆積的石堆前,機械也顯得那麼渺小無力。

紫坪鋪成為了機械難以逾越的鴻溝,外界的主要救援力量無法進入,裏面的傷患和災民遙不可及。當機器的力量突然癱瘓,人的能量在這一刻開始迸發。
步行,這個詞從未像現在一樣有力,更從未像現在一樣被賦予如此的希望。5月14日,震區的災民開始成群結隊地出現在紫坪鋪黎明村一帶,他們從漩口、 映秀,甚至從汶川周邊而來,對他們來說,外界,就意味著生存;更多的人沿著同一條路趕往震區,在重重大山的那邊,有他們生死未卜的親人。

從黎明村,上紫坪鋪大壩,再從公路斷絕之處折向小路,翻越高聳的山脊。來往步行的人群綿延不絕,在險絕的山河間連成了一個巨大有力的人字。

當救援力不從心,災難中的人對生的渴望卻愈發強烈。生命在此時如巨石下的細草,柔弱無力卻百折不撓。被自然的偉力淩虐的人們,在用雙腳走出一條生命之路。

他們沒有時間傷心

對於趕往震區尋親的人們,大滑坡處的山脊是這條道路上的第一個障礙,只有一條泥濘的小路蜿蜒而上,坡度幾乎直立。35歲的王德兵已經蓬頭垢面,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上攀援,從來沒有停下休息的意思。
這個在江西打工的汶川縣人,12日就坐上了開往成都的火車。之後,家裏電話一直不通,王德兵當即決定回家找人。除了在都江堰打工的四哥,他的父母、兄弟和侄子都在汶川。

在都江堰,王德兵已經聽說公路不通,”那就走路”,他沒有一分鐘的猶豫。
他的挎包鼓鼓囊囊,除了簡單的兩件換洗衣物,其他都是瓶裝水和食物。但他異常節省,他要把其中的絕大部分帶回汶川帶給家人。”聽說後都斷水斷糧”,唯有說到這一點他顯得憂心忡忡,”我帶回去這些說不定就救命了”。

在前往汶川的路上王德兵並不孤單,他甚至湊起了一支小隊,在紫坪鋪道路入口,人群中王德兵喊了一嗓子,”哪些是去汶川的?”立即有十多人回應,這些同樣在外打工的人們來自重慶、廣元、資陽等不同地方,但相同的目的把他們彙聚成了一個相互幫助的群體。

榮東也是這個臨時群體中的一員,這個機靈的小夥子在路上揀到了一輛破爛的自行車。他很樂意用這輛自行車為隊伍裏的女性馱載行李,而諸如王德兵這樣的年輕男人,也輪流和他替換推車。

對迎面從震區走出的災民,王德兵們不時詢問,他們最希望碰到從汶川縣城逃出的人,但一路上得到的回答都不禁令他們失望,災民差不多都來自映秀和漩口,這兩個地方距離縣城都還有著五六十公里的距離。

據說從映秀前往汶川的道路垮塌得厲害,滑坡也仍然頻繁發生,沒人知道汶川的具體情況,但幾乎所有人又都會提及,”聽說汶川房子垮得厲害”。
沿途的景象表明了傳言的可能性,從紫坪鋪開始,越往裏進發,路邊的房子越損毀嚴重。在黎明村,開頭一段還能看到雖然殘破卻仍然站立的房屋,爬山上到望江村地界,路邊就只剩下一堆堆磚石廢墟。

壞消息並不能阻擋這支尋親隊伍的決心。從各種管道他們早已得知這次的慘烈程度。他們的親人是否還活著,這已經是一個來不及考慮的問題,他們來不及多想,來不及傷心,他們只想不停地趕路。

而對於前往漩口和映秀的人們,走出來的災民就意味著親人存活的可能性。有人在樂觀地估計,”說不定再走一段就碰到出來的家裏人了!”如果不發生意外,他們今晚就可以趕到漩口和映秀。

翻越山脊花費了尋找親人的人們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從一段緩坡向下,公路又重新出現在了眼前。在馬鞍石隧道前,王德兵們甚至決定,如果道路狀況允許, 將會連夜趕路。”如果今天晚上趕到映秀,路能走的話明天下午就到汶川。”榮東在計算路程,他打算在一天半之內回到老家,對於這些急迫的人們來說,時間就意 味著希望。

馬鞍石隧道一段基本暢通,這立即給了人們無窮的信心。在黑暗的隧道中,人們互相提醒腳下路面的裂縫。遠處隧道出口的光亮在黑暗中異常炫目,他們明顯加快了速度,仿佛希望就在那一點光亮的前方。

他們從未失去信心

73歲的馮元儒已經走了7個小時,他從漩口出發,隨身僅帶著一根竹棍,在三十多公里路上,這個翻越了無數滑坡路段的老人,只喝過一次水。
時馮元儒正坐在從黑水到都江堰的長途班車上,車子剛過漩口鎮,睡夢中的馮元儒被猛烈的抖動驚醒。開始他還以為只是車子爆胎,但車身持續的大幅搖晃和遠處傳來的房屋轟塌聲令車上的人們開始逃命。

道路在前方崩塌,乘客四散逃開,馮元儒在漩口等待了一天多,當鎮上再也找不到食物和飲水,而期待中的救援遲遲不來時,馮元儒決定步行逃命。
他離開的地方無疑是人間地獄,殘破的屍體被擺放在任何一處可以找到的空地上,而更多的人們還埋在廢墟之下。在鋼筋水泥面前,倖存的人們自發組織的救援收效甚微。到第二天晚上,開始有人四處扒開磚石,只為從廢墟裏找到任何一點點可以充饑的東西。

馮元儒已經老了,和很多逃命的災民相比,他的步伐異常緩慢,他拄著竹棍,費力前傾的上身,似乎在拖動老邁的雙腳。”我基本沒咋個歇氣,”馮元儒有些 自豪地說,”到都江堰就好了,聽說那邊有救援。”他就這樣緩慢而持續地前進。儘管花費了比別人更多的時間,這個堅強的老人已經接近了他的目標。

彭文國和他的工友們則來自更遠的映秀,這群重慶萬州梁平一帶的工人,在映秀附近的都汶高速公路項目上打工。時他們正在一個隧道裏,幸運地躲過了山上滾下的巨石。彭文國說,承建高速路的中鐵十三局專案部一個經理當場被巨石砸死,而專案部書記則被工友們從石堆中拖了出來。

他們更關心的是重慶的安全,重慶有沒有,成都到重慶的鐵路是否還通,彭文國們一路上都在向人打聽這樣的問題。在和死亡擦肩而過之後,這些工人最希望的是儘快趕回家鄉。”我老婆娃兒肯定都在盼著的,”彭文國說,”我回去了他們就安心了。”

一路上沒有遇到留下親人逃出的人,他們要麼全家脫險,要麼原本獨自在震區。”有家裏人被砸到的,肯定都留下了,”一個從白花走出來的人說,”這個時候哪個會自己逃命嘛。”

幾乎所有的人都肯定,還有大量的人被埋在廢墟之下。14日下午,連綿陰雨的天終於放晴,伴隨著巨大轟鳴,直升機群持續往返於天空中。運載空降兵的運輸機也開始出現。逃出的人們目光追隨遠去的飛機,他們知道那將給留在震區的人們帶去多大的信心。

除了直升機和運輸機,地面上的救援也終於展開。14日早上,從濟南軍區趕到的”鐵軍”沿著與災民們相同的道路開始跑步進入震區。打頭的是”秋收起義紅二團”,在各個連隊的排頭,書寫著諸如”奇窮河英雄連”或”大功連”字樣的紅旗顯示著這些部隊光榮的歷史。

小夥子們一律輕裝前進,身上只背著軍用挎包和水壺,卻人手一把鐵鏟或斧頭。進出的平民自動把道路中央讓出,以便軍隊快速通過。這支部隊接到的命令是,在最快的時間內趕到核心點汶川。

在道路下方,紫坪鋪水庫的水面上,在水路一線被先頭部隊探索出來之後,更多的衝鋒舟在向水庫深處進發。他們將在上岸後趕到映秀。

甚至有志願者出現在路上,他們的背包裏塞滿食品和飲水,一隊來自成都的志願者稱,他們的目的地是汶川。

而汶川仍然缺乏消息,一路上沒有碰到從汶川縣城逃出的人,是汶川受災異常嚴重,還是從汶川到映秀的道路被完全隔斷,這一切都有待繼續向前的發現。

無論如何,從都江堰到汶川,逃生和尋親之路合而為一,生命之路已經在被逐漸打通,當人們開始用雙腳貼近大地,似乎無窮的力量將源源而來。5月14日下午,截至發稿時,出來走向希望的他們,和進去奔向生命的他們,都仍然還在路上。

來留言吧!

尚未有留言

尚未有留言

留言板RSS 引用 URI

來留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