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悅

“縣城兩萬多人一下子全沒了!小學、中學全沒了!一家醫院都沒了!”5月13日午夜一點左右,連夜守候救援的綿陽市北川縣交警支隊的隊員李甯失魂落魄地告訴前來救援的省政府官員。當時,他被一陣強烈的餘震從門口甩出一樓值班室,而從成都趕來的副省長張作哈一行正匆匆路過。
當張作哈的車隊進入北川縣境,即可看到大禹故鄉的宣傳牌。然而,沿途不時看見山體垮塌滾下來壓在公路上的巨石,被震塌的房屋、砸癟的轎車和整間垮塌下來的大佛殿仍在提醒人們,治水仍可人為,大地的偉力則連菩薩也不可抗拒。
北川縣城地處一四面環山的低窪山溝裏,四周的山海拔500至1000米,均緊鄰縣城,縣城與外界的聯繫主要靠一條翻山的二級公路。這樣的地質結構給它的滅頂之災打下了伏筆。
因為地質威脅,多年前一度傳言北川要選址另建縣城,但事實上,它的新縣城與舊縣城幾乎挨著,在地震中,前者被摧毀了60%,後者則是80%。
12日下午地震發生後,連接縣城的翻山公路城邊一段被擰成了麻花狀,在路面斷裂處上下落差達數米,而另一處則被滑坡的山體隔斷。
跟此次大地震震中汶川一樣,北川的也是7.8級,一座山垮下來再加上泥石流,把縣城的一半都給蓋住了,可以說,這個縣城已經不復存在。
“你知道嗎,140多名醫務人員的縣醫院,還有數量不少的病患,最終只出來3個人。”這所醫院和縣城的很多建築一樣,被埋在一座塌下的大山下,縣委書記宋明告訴本報記者情況不容樂觀:有6000名群眾和學生埋在廢墟下,估計最終能生還的最多30%左右。
由於進入汶川震中災區的道路一直沒有打通,北川是南方週末記者所能到達的災情最重的災區,北川人口16.1萬,迄今多數鄉鎮情況未明。
王理效拼死報訊
“我們還有兩個縣幹部失蹤,下落不明。”5月13日下午2時,縣委書記宋明憂心忡忡地告訴本報記者。一旁的縣委組織部長王理效說很多幹部都是從廢墟底下死裏逃生後又立即投入救災搶救的,”我自己也是從瓦礫底下爬出來的。”
12日下午2點28分,正在縣委組織部辦公的王理效發現地震後,正準備組織機關人員撤離。但地震持續了3分鐘,3分鐘,已經足夠改變很多人的生死。
就在王理效組織撤離的當口,”轟”的一聲,辦公大樓徹底倒塌,王理效被埋在廢墟中。當他醒過來後,四周漆黑,死一樣的寂靜。他忍著劇痛,拼盡全力用雙手挖,一寸一寸向前推進……
幾分鐘後,離震中稍遠的綿陽市委書記譚力帶領市委市政府的所有領導在市委門前的空地上緊急召開會議。這一綿陽中樞所在地也立即和所轄各縣區聯繫,瞭解最新情況。
但是,電話始終沒有打通過。反復撥打,電話那邊死寂。
整個綿陽的通訊在地震暫態中斷。
所幸時間並不很長。地震發生後約半個小時,綿陽市所轄的安縣最先向綿陽市委彙報災情。此後,其他各縣陸續恢復了艱難的聯繫。但唯有北川縣和平武縣遲遲未能聯絡得上。
尤其是距綿陽市60公里的北川,指揮部每個人的心中都深揪著這個地方。晚7時左右,市委大門前早已成立了臨時辦公區,各地的災情資訊不停匯總到這裏,各項指令也源源不斷向各縣區傳送。但北川仍然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突然,一輛摩托車急刹車停在附近的路邊。一個滿頭大汗的男子一瘸一拐地沖了過來:”快,北川整個縣城差不多都夷為平地了。”
這個人正是王理效。”我們聽到這個消息都驚呆了。”綿陽市委的一位幹部說,他衣衫襤褸,渾身掛滿一條條深深的血痕;十指指甲外翻,血跡清晰可見。
之前由於通訊中斷,北川縣城成為了與外界隔絕的”孤島”,孤立無助,情況十分危急,必須及時得到市委、市政府有力救援。逃離廢墟的王理效主動請纓,代表縣 委、縣政府向上級報告災情。由於山體滑坡嚴重,出入道路中斷,汽車無法通行,他就快跑了十多公里山路,攔上一輛農用摩托,一路向綿陽飛馳而來。
王理效流著淚對市政府的官員們說:”北川縣委縣政府的樓都被埋到地下了,其餘的房子只看到一片片磚。一個學校一千多名正上課的學生全被壓在地下,不知道生死;一個醫院拼死也只跑出來兩個人。其他民房的慘劇更是沒法說。”
之後,他一口氣喝完一瓶礦泉水,就匆忙趕往北川。那裏是他的家。
更多的異鄉人乃至異族人緊接著趕赴這個中國唯一的羌族自治縣。四川省民政廳廳長黃明全接受南方週末記者採訪時說,在地震後的第一時間就欲帶隊趕往震中汶川,但道路在都江堰受阻,他又聽說北川受災嚴重,便立即繞道去往北川。一來便被這裏的景象驚呆了。通宵工作熬紅了雙眼。
主管民政的副省長張作哈則是晚飯時聽說北川災情嚴重趕來,同樣倍感震驚。”原來也參加過多次救災活動,但沒有一次有這次嚴重,傷亡這麼多,這麼慘烈。”張作哈說。
當晚9時許,綿陽市委書記譚力和綿陽市政府常務副市長左代富已經奔赴北川第一線搶險。截至13日淩晨5時,綿陽市各界計有五千餘人通過各種方式奔赴北川。
“底下還埋著我們的學生”
第一線的臨時指揮部就設在位於北川縣城邊1公里左右的北川中學,全校有師生2000多人,被稱為”舊樓”的6、7層的主教學樓塌成一人多高,當時正值上課 時間,21個教室,初一、初二和高一三個年級的師生約1000人,除個別逃生以外,大部分被掩埋在廢墟下。另一棟五層新樓底下兩層被壓平,另外的教學樓和 宿舍也受損嚴重。
一整晚,約有兩千名學生、學生家長和村民守在校園裏,等待。以塌成廢墟的教學樓為界,被壓在其下的學生們在等待死亡或是等待獲救;其外,親人們在等待團圓或者離別。
可怕的餘震不時刺激著這群驚弓之鳥。13日,南方週末記者在北川經歷了不下十次餘震。就像人過一陣打一個嗝一樣。你知道肯定會打下一個嗝,但你還是無法控制它不經意地出現。
當一名救援者從廢墟中抱出一名小女孩時,在場的很多父母潸然淚下。女孩已經失去雙腿。”我只祈求我的孩子安全。”一名母親哭訴道,”誰還在乎我家已經成了廢墟?”
這一幕,讓同樣守在學校一整夜的四川省副省長張作哈、省民政廳廳長黃明全等人印象深刻。”我為什麼一直守在北川中學?因為這裏是我們的學校,底下還埋著我們的學生。”張作哈接受南方週末記者採訪時動情地說。
同一天,溫家寶總理在都江堰要求救出更多孩子。
擂鼓小學校長熊庭筠已經這樣做了。地震發生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學校組織疏散,校舍受損嚴重,樓板穿了,但沒塌。”我們學校九百多個孩子只死了兩個,是當場被房頂砸死的,當時我在辦公室,指揮學生疏散比較快。”熊庭筠說。
等到傍晚6點多,他把學生們都安置在帳篷裏才飛也似的往北川中學趕,找自己的孩子,等他趕到時,自己的兒子和堂妹兄妹倆的屍體正被人抬出來。”學校已經很 努力了,但是救援和孩子們生命的流逝比起來還是太慢了。”熊庭筠說。由於交通癱瘓,大多數救援部隊和器具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到位,只能讓家長們眼睜睜的看 著自己的孩子離去。
同家長一樣心急如焚的張作哈出了個主意,在大型吊具沒有運來的情況下先從廢墟下部打洞救人,但經考慮建築結構存在風險,他除了催吊具之外,又要求地方緊急調來多名建築專家。
9點30分鏟車來了,9點37分,從綿陽調來的吊車終於來了,10點47分,切割機也來了。”機器來了後,救援進展快多了,一會已經救出三四個了。”一宿沒睡的張作哈眉頭稍微舒緩了點。
悲歡兩重天。學校南側的讀報欄周邊是一塊空地,那裏堆放著幾十具孩子的屍體。在那裏,優秀學生、初二一班的班長余晶晶最後一次依偎在自己媽媽的懷裏,只是 這次她的手臂早已僵硬得無法擁抱母親。余氏夫婦哭天搶地地訴說著他們失去女兒的震驚和痛苦:發生地震後,女兒的一個同學驚魂未定地跑回家,見到余氏夫婦還 說,逃跑時見到你們晶晶了,晶晶應該沒得事。
“昨天晚上很多人在裏面叫救命,家長們一邊哭一邊應,但救援沒工具,只能徒手挖。到今天早上7點多,只剩一個女孩的聲音了。”昨天深夜從江油連夜包車趕來 學校的張德雲依舊在等待自己兒子張濤的消息,車到了安縣就不能走了,張德雲徒步二十多公里。張德雲的等待卻比那20公里路更加漫長,從希望到恐懼。
有一個母親認出了自己孩子的聲音,爬到墟上給自己孩子喂水喝。另一個母親也辨認出了自己孩子的聲音。”她叫我,媽媽救命。”
12時,這名叫方小雪的女孩屍體被挖出,一直不離不棄守在廢墟旁呼喚自己女兒名字的母親發現小雪被抬出來時,”腰杆那裏還是熱的”。
十裏人流出北川
北川中學往北,通往縣城最後一公里的公路異常艱難。除了被地力掀翻的路段,一段大約400米的巨石陣給救援工作帶來更大的危險。
13日早上10點開始,下起了小雨,下午,雨越下越大,縣城的救災工作又增加了難度。被摧毀的路面泥濘不堪,救援的人們在十幾米的巨石和泥濘之間踩出了一 條小道。至少七八個戰士才能用擔架抬動一名重傷者,一張張擔架在山坡、水溝、河床間匍匐,擔架上的傷者,有的頭破血流,有的昏迷不醒。據介紹,搜救人員已 救出一百多名重傷患。從縣城逃出來的居民說,逃出來的人可能不到一半。
路的那頭是一片悲慘的景象:山體滑坡已經埋了大半個縣城。現在的北川縣城,除了殘牆斷壁外,所見就是幾處從山上滑下的巨大山體。這些山體下原本是城區的建 築物。縣城已十室廢之八九。縣城有兩條豎馬路,其間有一條橫馬路,兩個十字路口中間的地帶被完全夷為平地,像是為了應驗禍不單行的老話,起了火災,在遠處 依然能看到濃煙。
縣城外到處都是逃難的災民,但是災民說,逃出來的人可能不到一半。宋明說,北川縣城的人口大約有2萬多人,現在至少還有六七千人埋在磚下和山下。
再往北,被巨大山石砸斷摧毀的乾路之後,眾多鄉鎮散落在山脈周圍,下面山越陡路越窄,二十多個鄉鎮交通通信全部阻斷,一座主橋樑被震得兩邊向中間拱起。一 個叫陳家壩的集鎮,據逃出來的一個鎮幹部介紹,被全部夷為廢墟了。”初步判斷那裏死傷3000人左右。”縣委書記宋明說,更可怕的是,其他鄉鎮情況還不清 楚,因為至今還沒有活人出來報告情況。
宋明透露,為了及早摸清下面鄉鎮的災情及早採取救災措施,指揮部已擬訂一個方案:一個縣裏的局級幹部,帶兩個年輕同志、30至50名解放軍組成小分隊進入每個鄉鎮,瞭解災情,作出救災安排。裏面情況一點都不清楚,小分隊只能走路進去。
一個隱含的危險是:上游枯竹壩水庫大壩已經在滲透,如果再發生大的餘震,一旦潰堤,將會對縣城造成二次滅頂之災。
“重建縣城、重建家園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當務之急是災民安置問題。”縣委書記宋明說。
黃明全廳長表示:尤其是要把屍體的問題處理好,沒有火化安置好,會引起很大的社會矛盾。
在指揮部現場,張作哈告訴本報記者,喪事一切從簡,等法醫確認、拍照後,遺體將被送往綿陽火葬場,而且因為死者過多,或會將部分死者運至成都、遂寧火化。
市縣所有醫院的醫療隊都趕來了,傷勢較重的傷患全部被運往綿陽醫院,安縣安置了3000-5000人。
因災情危急,綿陽市委書記譚力請求上級支持:災區需要大量藥品,特別是抗生素等;需要大量的食品和水;由於道路不通,救災物資運輸困難,請求省委、省政府空運藥品、食品。
絡繹不絕的隊伍就像火燒新野後跟隨劉備出逃的老百姓,倉皇而拖遝。驚魂未定的隊伍綿延十數裏,在泥濘濕滑的道路上跋涉,逃離北川,逃離家園,往南是地勢更低更平坦的安縣縣城,到了那裏,就意味著安全。
即便是求生,被折騰了一天的疲憊的或受傷的人們已經無力行走20多公里,路上不斷有人哀求著招手搭車,但由於幾乎所有駛離車輛都是運送數量巨大的重傷患的,急促的喇叭聲總是堅決地拒絕他們,與之堪比的,只有看都不看車子一眼的那些逆流北上尋找家人的堅毅眼神。
分類:
作者:南方週末 |
日期: 
Tags : 











各期電子報




來留言吧!
尚未有留言
留言板RSS 引用 URI
來留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