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渡

(一九九九年台灣曾發生嚴重的九二一大地震,當時我以媒體人的身份,觀察報導,也參與一些地方的救災和重建,在此願意提供一個參與者的經驗,供有心的朋友參考。)
1.災難也是希望
面對著汶川地震大災難,無數人都在內心裡問:除了捐獻和嘆息,我們還能為災區的民眾做什麼?
這一次的受害地區太巨大了,所有搶救救難工作,恐怕將繼續至少一、兩個月以上,才能深入到每一個偏遠的地方。然而,相應的災後重建工作,也必須開始規劃了,如此才能讓重建有條不紊的展開。而這一次因災難而全面被動員起來的人心和它所形成的民間力量,則可以在這個長期的重建過程中,發揮最大的作用。
從台灣九二一地震重建的經驗來看。它應該分為兩方面:第一是政府的職能所及的一切安置與重建規劃執行;其二是民間力量所可以參與發揮的作用。尤其是民間的愛心,在此次災難中,形成一股全國性的凝聚力,更是難以想像的無形力量。須知在經濟發展過程中,難免利益掛帥,造成價值觀的扭曲。然而,這一次的災難卻喚醒人性中最美好的良善本質,友愛互助,無私關懷,奉獻犧牲,一切只為了可以為災區做一點什麼。這對塑造中國未來的價值觀,是非常重要的轉捩點。悲劇的背後,往往帶來轉變的希望。如果能善用這一次契機,好好組織民間自發性的力量,讓它成為正面而積極參與的社會改變的動力,讓新的社會價值觀成形,才能安慰犧牲者於地下。
就政府工作看,生態系統的調查整理,是眼前最迫切的課題。政府首先該面對的,是整個四川生態系統的改變。原本安定的山脈地質地形,有些已成土石流危險區;有些上游有堰塞湖,下游無法住人;某些公路因為過度開發而造成崩塌危機;某些城鎮已難以生存……。為了安全,這種種調研已可以逐步開始,組成專家作分析研判。此中有一個觀念需要充份認識,那就是承認人類的渺小和脆弱。在大自然面前,該還給自然的,還給大自然,做好生態保育,不要再以人定勝天的觀念,和大地爭生存空間。在這樣的調查之後,是選擇地點作災民安置和後續的重建工程。這個龐大工程,必須能政府來做。
至於民間可以做什麼,我想提供台灣二一大地震之後,發生於民間的一些故事,或許,我們都可以在自己內心裡想一想,我願意做什麼,我可以做什麼?
2.石岡媽媽劇團
石岡鄉是台中縣的一個客家聚落,一個古老的移民鄉村。客家人習慣聚居,保有純樸的農民傳統,整個小鎮裡,為客家家族所形成的傳統「伙房」(這是客家話裡的傳統三合院),是大部份人聚居的所在。然而,這些用傳統土埆所蓋起來的房子,竟成為地震中最大的災難。它沒有鋼筋水泥,只是用土塊所建,地震一來,幾乎全倒。而土埆碎裂的土粉,瞬間壓倒,窒息並埋葬了夜半睡眠中的人。尤其是來不及逃生的老人。
地震後的災區,只有帳篷,和捐助的組合屋,因為數量不足,人們用外界送來的貨櫃,做成組合屋,夏日無比炎熱,冬天卻非常寒冷。然而人們只能先這樣生存下來,等待政府撥下經費,進行重建。生活如此艱難,人們不敢去回顧過去,只能先顧上眼前的生存。
直到兩三個月之後,生活安頓下來,有一個「差事劇團」,參與了重建。他們帶來的不是重建經費,而是文化工作者所擅長的劇場工作。這個以民眾劇場為中心思想的劇團,把亞洲民眾劇場的訓練方式,帶給石岡的媽媽。他們不是訓練表演,而是先讓媽媽們用自己的生活語言,說出自己的故事。
許多媽媽,一開始都不知道怎麼敘述自己一生的故事,和家人苦難的死亡。他們用最簡單的語言,片片斷斷的敘述自己。然而,一開始敘說,整個生命記憶和家人過去的生活,一一歸來。許多人無法遏止的悲哭不停。一邊哭,一邊說。旁邊聽著的媽媽們,也跟著哭啊哭的。每一個媽媽的悲傷,是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他們開始真正聆聽著彼此的哀傷。
石岡媽媽月霞後來回憶說,地震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不敢想,不敢回憶,張張羅吃的,張羅住的,張羅這艱難的生活。人沒有什麼感覺,只是努力活著,咬牙挨過一天又一天。直到那一夜,她和許多媽媽回憶自己的一生,無法遏止的哭啊哭不停之後,她走著夜路回家,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個朋友,竟也想起那朋友的電話。這時,她想,我真的想起來了嗎?於是又想想另一個朋友,電話號碼也想起來了。這一刻,她彷彿覺得腦子才真正「接通」了,所有的記憶與感覺真的回來了。
「我知道自己又活過來了!」她如此向我說。
現在的四川災區,有多少人是這樣的活著啊。一個女警,父母和兩歲大的孩子都死於地震,她什麼都不說,也不敢掉眼淚,只是不眠不休的執行勤務,努力想去救更多的人,有太多人像她來不及搶救回來的父母和孩子,她不要命的想救回他們。直到她昏倒在現場。
一定還有更多人,像這一名女警,像石岡媽媽一樣,失去了親人,失去了孩子,卻在最艱難的時刻,拼了命的忍著,挨著,沒有感覺的活著。
文化人能做什麼?我想到差事劇團,和他們在地方上參與重建的伙伴。他們聆聽石岡媽媽說故事,讓她們把一生的愛情與親情說出來,然後,讓他們慢慢的參與演出,演出自己的生命,自己一生的悲歡。讓壓抑著的感情,釋放出來,於是,一個完整的,有感情的心,才真正的「活過來」了。
這些石岡媽媽在「差事劇團」的協助下,後來組成「石岡媽媽劇團」,到台灣各地去表演,讓更多的災區民眾,解開內心的鬱結。他們也曾出國表演。農忙時是農村種果樹的農婦,但演出時,卻是最出色的演員。因為他們演出的,是自己的生命。
這些農村的媽媽未曾想像,生命竟可以如此,因為地震,讓生命的鬱結釋放,走出另一個世界。
3.所有人都可以做到
有幾個台灣清華大學的研究生,在九二一地震後,來到產茶聞名的鹿谷。這裡也是重災區。
在組合屋的初步安頓之後,居住有了著落。這些研究生先是做社區調查,發現這裡雖然以茶葉聞名,但在高山茶和外國便宜茶葉的競爭下,已經日趨沒落。年輕人多外出謀生,居民以老人、婦女和小孩居多。地震後的死傷,讓一些老人失去孩子,失去親人,變得無依無靠。有些老人甚至連自己煮食都有困難。眼前的第一要務,是先要讓老人不必再出門覓食,否則他們無法走老遠的路去吃飯。而孩子的教育,在災後更是困難。學校倒塌了,家庭破碎了,房子都沒了,誰來管孩子的教育。這只是第一課。
他們擬定計劃,為了不要讓受災者在家孤獨哀嘆,食不下嚥,建立互助的公共食堂,讓每一家人出一點菜,在公共食堂一起進食;此外,還安排為無法出門的老人送餐,陪老人家吃飯;為了接續因災難而中斷的課業,他們找一些學生義務為孩子補習。然而,慢慢安頓下來之後,他們發現長久的補助不是辦法。關鍵還是要讓地方經濟發展起來,有好生活,年輕人會回來,生產會增長,整個社會才能真正活過來。
他們邀請外界了解茶葉的朋友,為地方特產的茶葉定位,再講究包裝,趁著社會對災區的重視,他們對外行銷鹿谷茶。為了便於行銷,年輕人為原本封閉的鄉村設立網站,並與一些企業連絡,當過年過節,企業需要大量購買禮品時,就特地舉辦活動行銷。有些大企業為了幫助災區,特地採購。
就這樣,這些研究生將原本只是善良的助人願望,化為實際行動,讓地方經濟與社會連結起來,開創了另一種可能。
不僅是鹿谷。其它一些鄉鎮也是如此。石岡生產的水梨,九二一之後的次年,可能因為地層滑動,竟異樣的盛產。大盤商的收購價格大幅滑落,已經到了不敷成本的地步。當地的社會工作者利用自己的管道,向新竹科學園區、台北市政府等單位的朋友求助。他們在這些機構裡,發動集體採購,大家集體買了分著吃。這原本只是一個小小的行銷,卻因為當地的水梨還有出路,竟止住了大盤商的削價,那一年水梨價格終於不再滑落,保住了農民的生計。
日月潭的紅茶則是另一則傳奇。原本日據時代被引進的紅茶,由於台灣人早已不再飲用,而日漸沒落,卻因為地震後,被文化工作者發現它的歷史與特色,於是找來茶葉專家,再重新包裝,用現代的的手法行銷,成為高等的禮品。現在價格已經高漲,成為日月潭最有特色的名茶。
這些故事,說明災區重建,不只是重建家園,還要讓地方上的人民可以自己生存下來。而經濟與生產,是非常重要的。九二一之後,原本是觀光區的日月潭與鹿谷一帶,遊客都減少了,如果不發展經濟,民眾是無法生存的。
此外,一些建築工作者也參與了災區的重建。他們知道資源有限,等待重建的地方太龐大政府的預算與工程無法顧及全面,於是他們發動捐助者和志願者一起參與,設計簡單而實用的建築,用最便宜的價格,利用假日,大家一起來蓋房子。許多房子,就這樣建起來了。
曾寫過「地圖上的藍眼睛」的兩位旅行作家,為了協助當地孩子學好英文,去做義務輔導。後來災區慢慢復原了,她們留在當地開一個英文家教班。還有一些建築師,看著學校的校園如此倒塌,痛心不堪,發動起來協助學校的重建工程。他們認為過去的校園建築,只是一個樓房,不符合現代教育的原則,於是依照教育需要,建設出有美感與安全的建築。
4.結合民間資源,發揮最大作用
民間可以做什麼?前述例子顯示,可以做的事太多了。每一個人,可以用自己的專業,做出奉獻。媒體工作者、文化人、劇場工作者、建築師、經濟管理者、網路專家、教育工作者、年輕學生、研究生等等,都可以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奉獻。有些不同專業的朋友甚至可以組成一個團隊,去認養一個鄉村,一個小鎮。大家一起調時間,找資源,找人才,建立一種重建新模式。
當然,台灣的例子不一定適用於四川,因為它的地域太遼闊,受災地區面積有台灣三倍大,困難度高上百倍,無法像台灣那樣一日內可以到達,但如果有心,自己調配時間,還是可以盡力做到的。
政府在政策上則可以配合民間的志願者作適當的調配組合,將志願者的人才資源,作最有效的運用,以避免所有資源用於某些媒體較重視的地方,而忽略了其它更偏遠的災區。其次,政府也必須提供相對的協助,包括政策與資源的使用。民間可以動用的資源,畢竟有限。例如某些建築需要政府出經費,民間則可以提供設計規劃,協助監督。。
最該注意的是,民間捐款要有比較好的監督與使用說明。要知道愛心凝聚不易,如果傳出被浪費使用的情形,會讓民間的愛心冷卻。九二一之後,少數「明星災區」對大量資源挑剔,還因為重建工程,而發生貪污腐敗的事。後來發生颱風災難,民間捐款竟因此減少。不是人心冷漠,而是信任消失,民間寧可選擇自己可以信任的單位,或可以直接捐助的地方去樂捐。可見愛心不是無限制的。它是一種人性與人心的信任,千萬要珍惜善用,不能浪費一分一毫。
心理問題也是不能被忽略的一環。不是只有災區民眾,所有參與救災的解放軍和志願者,他們奉獻自己,在現場看見無數死難的生命,其心中之壓抑與難過,是難以想像的。救災之後,解放軍相關部門一定要做好心理輔導,讓他們釋放壓力,不要把軍人視為鐵人,人心是肉做的啊。
而今年的某些年節也會是一個難關。九二一之後過農曆年前,傳出有些災民不堪負荷與思念,自殺事件增加。這是人性中最脆弱的部份。平時可以壓抑,一旦年節來臨,回想去年此時和家人的歡聚,現在的孤單,會倍感淒涼,而失去生的意志。年節時的關懷,一定要重視,不要讓千辛萬苦救回想的生命,走上絕路。
大災難也是大考驗。現在的愛心,則是一股抵抗災難的強大力量。未來,每一個人都可以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奉獻,成為善的集體力量,讓它成為新希望的開始。災難並不可怕,怕的是我們找不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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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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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
拜讀大作,深表同感。
民間誠然可以發揮很大的安置與災後重建工作的作用。有些地方甚至會比政府更能發揮作用。台灣的民間社會既然有心也有經驗,應該更積極動員。在動員台灣有熱忱人士方面,你有何構想?
另外,四川災區不僅遼闊,而且遙遠。台灣民間人士前往災區,困難必然甚大,需要妥善與良好的規劃。最好熱心朋友能聯繫協商。
還有一點,兩地體制,觀念均有差異,貿然前往恐怕反而成為災區的負擔。因此,民間熱心救災人士或許需要舉辦行前培訓,並且設法取得大陸適當人士的合作或配合,以及有關當局的了解與協助。
總之,台灣民間關心朋友應該起而行,就每人的條件發揮貢獻。我們都不是大富翁,「出錢」有限,「出力」是我們的長處。希望把台灣民間力量集結起來,共同為災區,「出力」。
清告知電話,以便加強聯絡。
林孝信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