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阿壩州委書記、阿壩州抗震總指揮侍俊
第一,立即啟動應急預案。第二,州裏的幹部要全力以赴趕到縣,縣裏的幹部立即到鄉,鄉里的幹部到村。到村以後,組織自救待援, 包括救治傷病員、把群眾轉移到安全地帶。第三,千方百計把災區的道路打通,沒有受災的縣要全力以赴地往受災縣的方向走,哪個地方路不通,就馬上要打通路, 迅速打通生命通道…
文◎傅劍鋒、實習生 吳冰清
5月31日夜,南方週末記者見到侍俊時,皮膚黝黑的他看起來神情疲倦,顯然還沒有從救災中緩過勁來。他是阿壩州委書記、阿壩州抗震總指揮,當晚剛從震中映秀鎮來成都,他已經在震中映秀呆了17天了。
這17天是映秀從死亡走向重生、從孤島變成通途的17天。映秀鎮在大震中死亡2500人,失蹤2700人,房屋與道路盡毀,通訊中斷,一度成為舉國關注的 孤島。這樣的慘烈天災,淋漓盡致地考驗了在阿壩州書記任上尚不足一年的侍俊。救援力量大規模進入後,作為地方長官的侍俊與人數龐大的各兵種、各救援組織, 如何協調分工、保證搜救?面對複雜多變的災情,作為指揮長他如何應變和判斷方不誤戰機?侍俊,這位被部下認為”性格堅毅,判斷果敢,說一不二”的官員在和 南方週末記者的對話中回答了這些問題。
“就想著到達我工作的位置”
5月12日下午大地震發生時,在成都開會的侍俊立即中斷會議往阿壩趕,他先後試著從都江堰、綿陽等幾個方嚮往回走,卻因道路中斷被迫返回成都。其間,他撥打轄下13個縣委書記的電話,除了九寨溝縣委書記和松潘縣委書記的電話能接通,回答說有強烈震感,其餘皆無音訊。
南方週末:你聯繫上松潘和九寨縣後,怎樣吩咐他們?
侍俊:我說你們要想辦法,把資訊送出去,和汶川、理縣、茂縣、馬爾康聯繫上。如果公路未毀,從松潘縣到汶川縣開車只要三個半小時。我還讓他們通過軍分區的電臺和林業局森林防火的衛星電話想辦法聯繫。
我當時跟這兩個縣的書記說:第一,立即啟動應急預案。第二,州裏的幹部要全力以赴趕到縣,縣裏的幹部立即到鄉,鄉里的幹部到村。到村以後,組織自救待援, 包括救治傷病員、把群眾轉移到安全地帶。第三,千方百計把災區的道路打通,沒有受災的縣要全力以赴地往受災縣的方向走,哪個地方路不通,就馬上要打通路, 迅速打通生命通道。另外,各個縣要儘快準時地相互通報資訊。後來實踐證明,除了茂縣有一段時間(沒有消息)之外,包括汶川(在內的地區)都通過林業局的救 火電臺取得了聯繫。
震後幾小時內,溫家寶總理帶領各部委官員親臨四川指揮。國家啟動救災總動員,解放軍、武警、公安消防、地方救援四方力量合署辦公的救災體系高速運轉。
受阻返回的侍俊在5月13日淩晨3時趕到都江堰前方指揮中心。因天氣惡劣直升機無法起飛,遂與州人大常委會主任王福耀、州政協主席楊海清、十三軍軍長許勇 等十人,涉險走上紫坪鋪水庫,先坐衝鋒舟,再取道塌方的公路,在餘震中繞過滾動的石頭,走了一天,直到當天傍晚8時才走到映秀鎮。地震時就被困在映秀鎮的 州政府副秘書長杜驍看到滿身是泥的侍俊時,第一眼都沒認出來。
南方週末:在那段危險的路上,你的部下回憶你臉色嚴峻,幾乎一言不發。
侍俊:我感到災情慘重,我的幹部在那裏,我的災民在那裏,千方百計我也要回去,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到震中,就想著到達我工作的位置。
南方週末:那時大家一定心情沉重,精神緊張,或者恐懼。
侍俊:我們走了一段相對安全的路後,我就說,大家放心,老天不會收我們的,我們是去救人的。我叫大家繼續往前走,不能停。因為摸爬滾打,三四天后身體還脹痛,十個手指腫起來,過了好長時間才消掉。
先救孩子,大家都是認可的
映秀鎮委書記重傷,派出所長死亡,只有六名鎮級幹部倖存。被困的州政府副秘書長杜驍、副縣長張雲,立即和鎮長蔣青林組織了倖存的近30名公職人員和村幹部,組織疏散、搜救、物資保衛等6個小組自救。侍俊趕到後,當即決定在映秀成立阿壩州指揮部。
映秀是阿壩州的交通樞紐,是通往汶川和臥龍的必經之路,又連接了漩口、水磨、三江,它處於一個三角形的位置。當時成都軍區陸航二團的團長也困在映秀,就開闢了直升機場。從而形成了以映秀為基地,向偏遠山區進行地面和空中聯合救援的阿壩救援模式。
一開始救援力量嚴重不足,直升機5月14日進入後,把許多傷患運走。許多家屬抬著傷患往前擠,攔也攔不住。侍俊很快提出了讓所有傷患能接受的原則:”不管 什麼人,先把受傷的學生弄上去,一個一個排隊。”並要求家屬不得在直升機坪旁,由武警來維持秩序,抬傷患上飛機。這樣送傷患的秩序總算控制住了。
但傷患還是太多,有來不及救治的,在等待直升機救援中死去,人大常委會主任王福耀哭了。侍俊很急,他請求前指揮增加直升機數量。到15日、16日,同時有三四架直升機降落映秀,白天平均十幾分鐘就有一架,六百 多傷患被成功轉移。
南方週末:當時大家都在和72小時黃金救援時間賽跑,你怎樣統籌從映秀到阿壩全州的搜救?
侍俊:當時指揮部決定:第一要求自救待援。第二千方百計地查明災情,要求以最快的速度上報。第三開始部署安排在映秀片區的道路問題。當時我安排我們州裏的一個常委,我跟他說,你就沿著線所指的方向,走也好,爬也好,反正就不斷地往那邊(指映秀下屬鄉村的災區)走。
在映秀,我們動員了包括企業和鄉政府的倖存人員,不要等,到廢墟裏扒人。
南方週末:但那時要救的人很多,救災的力量又小,你們怎麼配置救災力量?
侍俊:當時幾乎沒有大型機械,兵力進來只能靠衝鋒舟,無法滿足救援需要。
我當時決策,先救學校,救小學和幼稚園,然後是中學(注:中學受災較輕)。以後(大部隊)來了再展開全面的救助。當時帶著救援設備的上海市消防隊先到,就把鎮裏唯一的吊車運到映秀小學。先救孩子,大家都是認可的。
開始群眾有些情緒,後來看到州裏領導都在,就穩定下來。在這種大難面前,党的幹部只要能夠和他們在一起,群眾的情緒就會穩定,救災就會有序地推進。在阿壩州各級幹部當中也有很多(和群眾一起救災的),我也很為他們感動。
南方週末:映秀那邊的村幹部也如此嗎?
侍俊:是啊,漁子溪村黨支部書記的一個小孩也在地震中遇難了,但是他也馬上組織群眾自救。他們還在一個村委會的棚子邊豎起了從廢墟裏挖出來的黨旗。村委會就在這裏發揮作用。
老百姓非常善良,在大災面前,他們非常體諒,相互之間友愛、互助。他們從廢墟裏把糧食挖出來給我們的解放軍救援部隊,還給他們送稀飯。
“不是靠簡單的拼命的方式來指揮救災”
5月14日後,軍隊、消防、醫療隊等各路救援力量湧入映秀鎮,高峰時曾達萬人。但從映秀到都江堰的道路,到5月18日才基本暢通。故那段時間物資極度缺乏,從指揮部到每個戰士,通常四個人才能喝一瓶礦泉水。物資如何分配,事關救援力量的軍心和協作效率。
映秀鎮各大兵種齊聚,有數支隊伍是少將領銜,指揮他們的侍俊的官銜卻比他們低得多。當時每天有例行的早、晚兩場軍地聯席會議。有時協調出現障礙,侍俊就提高嗓門嚷嚷。
但”吼來吼去”只是表面上的侍俊,使上萬人的救援力量各司其職,侍俊獨有心得。
南方週末:當時食物和水那麼少,分配得不公就可能影響救援,你怎樣分配使各方都認可你呢?
侍俊:第一要保證病人、傷病員、兒童、老人。當時有牛奶,我規定只能給傷病員和兒童喝,其他人不能喝。第二是先群眾和部隊。第三就是指揮部成員帶頭,我們吃乾糧,我兩天一夜只喝了一瓶水,指揮部的許多同志帶頭少喝水。當時就堅持了這幾條原則,度過了前面的三四天。
南方週末:當時進來的軍種那麼多,許多軍隊首長級別比你高,你如何指揮他們?
侍俊:當時部隊將軍就有三四個,政治覺悟都很高,在大災面前體現了軍人的素質和黨性。
救災開始,我就跟部隊講清楚了,不論官銜大小,誰先到就聽誰的。例如醫療,第三軍醫大學王登高校長到了,我就跟王校長說,所有後面來的醫療防疫全部聽你 的。又如武警,當時指揮學院的院長來了以後,所有武警都聽他的。十三集團軍軍長來了以後,所有部隊都要聽他的。我態度也很強硬,我們在一起是共赴國難的, 救災和救人,不能討價還價。聯合指揮部代表党、政、軍,作出的所有決定就是命令,我們有效地建立起了一個每天的協調機制。
南方週末:你們早晚怎麼開協調會?
侍俊:大家針對具體問題談,談了以後制訂對策。早上定的事,晚上沒有很好地落實,我不管他是誰,該批評就要批評,不允許類似的錯誤再犯。再犯就宣佈讓你退出抗震救災。
南方週末:這一次抗震救災,國際社會對中國救災力量的動員能力與協調能力都表示了高度肯定。具體到映秀鎮,你如何來協調各方的力量,防止可能產生的推諉?
侍俊:如果存在推諉現象,那我不會客氣。你如果瞎指揮,或者手忙腳亂、沒有主張,到那個時候誰聽你的?如果你能臨危不亂、果斷決策,推諉就很少產生。
南方週末:能否舉一個具體例子?
侍俊:當時有一個部隊下達死命令,要求進溝找人。第二天下雨了,我讓他們不要去。我說我們科學救災,下這麼大的雨,山崩地裂的,要保證戰士們的安全。
救災之初,上級曾建議在映秀附近空投。河邊有很多激流險灘。在破碎的震中地區,在懸崖峭壁上面,泥石流隨時都在發生,山的兩邊根本沒辦法立足。我就向指揮部建議,震中地區不能空投。
這些,部隊首長很感動,覺得我這個人不是靠魯莽,不是靠簡單的拼命方式來指揮救災。這樣,大家就會各自忠實履行職責,確保意圖實現。地方與軍隊之間在相互協調、磨合的過程中也相互感染,我們很快就形成了一個整體。
“(幹部救災不盡職)就要就地免職”
現在,這個指揮部的工作重點由開始的搜救轉向了災後重建。
阿壩海拔2000-3000米,冬天風大、寒冷。侍俊最擔心阿壩45萬災民的過冬問題。在城鎮適用的活動板房卻不適用於阿壩的農村,因為面積狹小的板房在 冬天無法烤火、無法儲藏糧食和養牲畜。所以,侍俊就要求因地制宜,適當搭建板房,同時發動村民,另蓋由木框架、油毛氈、篾席搭成的簡易房,油毛氈等由政府 提供,另給農戶每家一兩千元的補助。
南方週末:救災進入防疫、災民安置和災後重建的階段。你最擔憂的問題是什麼?
侍俊:擔憂(災後重建)決策,能否不折不扣地落實。
我從非受災縣裏抽調了348名縣級幹部走村入戶。全州每個受災村都有一個副縣級領導帶上三到五名一般幹部。他們的任務就是要落實指揮部的(計畫)。如果我們做得好,餓死、病死、凍死等情況就不會發生,老百姓就能安全過冬。在大災過後逐步過上正常的家庭生活。
南方週末:那如果有的幹部”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怎麼辦?
侍俊:如果你帶著的這個村出現(群眾)凍死、餓死、病死的情況,那幹部就要就地免職!
我們最近嚴肅處理了茂縣的公安局長,就是因為他(在救災工作中)不履職到位,不盡職盡責,工作不落實,造成了惡劣影響。
關鍵時候要看幹部。到目前為止(工作情況)還是可以的,進村入戶情況不錯,疫情我們控制得也很好。映秀這麼大一個鎮,(死亡那麼多人,)連只蒼蠅都很難有。
南方週末:在映秀那段時間,聽說你一直沒有跟家裏聯繫,家人一定很著急吧?
侍俊:沒辦法打,我不能帶頭在那裏拿著衛星電話給家裏打,怎麼打?那個時候誰都想給家裏人通話。但你根本沒有時間聯繫家裏。
我相信家裏人也能夠理解。因為我們一直承擔了這樣一個責任,作為家屬來講,他們也是有這個思想準備的。也知道艱險,但是你必須去啊,這是你的職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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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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