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懷吳耀忠

分類: 創作隨筆, 未分類 | 作者:楊渡 |
日期: | 語言:

於是那名盛妝的女子來到你的病床

以溫柔的聲音,鈴噹般的笑聲

她說:「等你病好,可以為我畫一幅畫嗎?」

等你病好,這名女子就送給你…

文◎

之一》

每年秋天都會想到你

不知道是你瀟灑的風衣

還是寂寞而溫熙的笑容

正適合這死亡的節氣

去年飄落的葉子早已銷魂

三年前在墓穴中深埋的你的肉身

而今莫非只是塵土

竟也比不上日日火紅的黃昏?

黃昏裡我們不再尋找你

可每次一見到盛放的向日葵

我就忍不住要怒目回首

向那死亡之神

怒目回首的眼睛卻看見

自己的右手抓著你悲劇的後腳跟

那是絕望至極的自毀?

還是要浴火重生的向日葵?

三峽古鎮依舊有紅磚的老厝

仄狹的屋裡天井可還有殘破的酒瓶

當祖國的革命之夢深深埋葬

啊生命,生命真不如一次壯麗的黃昏?

之二》

今年秋天我又見到那名女子

我們曾經答應要送給你的「青春」

她的眼睛在選戰中疲憊清亮

身子卻瘦得微微搖晃

化些妝或許會美麗一點

一如多年前我們帶她去引誘你那樣

那時你已躺在病床上

浮腫、鼓脹像夕暮的烏雲

灰黯的眼底空蕩蕩

訴說自己酗酒的過去的口吻

彷彿描述另一個被丟棄的生命

為什麼其中找不到一點反抗的生機?

那時我們便說了許多笑話

關於你的身體和性器

關於女體的柔潤與纏綿

你甚至談論自己一夜做愛的次數

那時我還太年輕

不明白那是生命與愛慾的最後巡禮

竟以為青春的愛情可以喚回

喚回那已然失去的生命力

於是那名盛妝的女子來到你的病床

以溫柔的聲音,鈴噹般的笑聲

她說:「等你病好,可以為我畫一幅畫嗎?」

等你病好,這名女子就送給你

我們對你說。但一切都已太遲

我們沒有發現你偽裝的笑語和興趣

中秋節那一天你就逃離了醫院

像狼要回到窩裡舐著傷口

你孤獨歸去卻更像懼怕寂寞

被酒精摧毀的身子而今更澈底

伴著一屋子預知的死亡氣息

那一年中秋節在醫院沒有找到你

只望見一床的散亂與蒼惶

從此我明白你是瀕死的狼

不願讓別人看到,獨自走向死亡

今年秋天我又遇見那名女子

伊的身影清瘦或許早已遺忘

伊的眼神疲憊不復波轉動人

但我將永遠記憶那一刻

那一刻她站在死神面前

盛妝赴會,眼波流動,語音如鈴

要用自己的青春喚回你的生命力

但你已悄悄、悄悄地遠行……

之三》

照片

留著小鬍子的那張照片

不知散落到什麼地方了?

那是六O年代初的明星咖啡廳

黃春明剛開始寫小說的年代

你年少的唇上的髭鬚

和穿著的唐裝像極了魯迅

像三O年代的革命者那樣

照片中的人有幾分顧盼自雄和自戀

那時你是國立藝專的教師

暗暗懷著革命之夢

以藝術家的熱情和覺醒的冷靜

秘密集會,討論和研讀共產主義

每月領來的薪水一部份流入牯嶺街

那兒的老闆懂得你要買禁書

從成堆的舊書中翻找那些冊子

你卻在這兒尋找生命的解答,行動的綱領

偷偷收集的列賓畫冊

梵谷筆下火燄般飛揚的向日葵花瓣

鋼鐵般冷靜的主義與分析

曾經使你如何暗暗地焚燒自己

在充滿現代主義與存在主義的六O年代

在虛無與反叛,憤怒與革命的六O年代

在文革狂熱中捲動起來的六O年代

你們悄悄在這小島做世界革命之夢

直到出賣與逮捕來臨

你們還以為這是短暫的鐐銬

革命的旗幟將很快在監獄外迎接

像英雄般拂拭你們的身軀

然而革命並未來臨

(同案被告有小說家陳映真等

後來你們被拿來宣傳是共匪陰謀滲透的材料

陳匪永善、吳匪耀忠等陰謀顛赴政府……)

沒有什麼比逮捕和偵訊更能考驗

一個人靈魂底層的深處與意志

穿過鐐銬和死亡的重大夢魘

你證明了自己是藝術家而不是革命者

你在獄中開始用酒精麻醉自己

只為了遺忘猙獰的面容與鞭笞的血痕

穿過酒精與麻醉的道路

六O年代悄悄在獄中宣告結束

留著青澀髭鬚的那張照片

是剛開始寫小說的黃春明拍的

在有著俄國風的明星咖啡廳的二樓

老式木格子窗前留下你逮捕前的容顏

像極了年輕時代魯迅的那張照片

不知散落到什麼地方了?

六O年代的清純與革命也一定

埋藏在無人知的某個角落

之四》

他們都說,你是頹廢的壞榜樣

酗酒高歌,把神聖的革命變成

酒後的浪漫,把受苦的經歷

變成哀憐的對象

但你為什麼非成為革命家不可?

難道你不可以只是畫家,像許多人

喝著醇酒,周旋在交際場合

可你又不是那樣

他們都說你不應該辭去工作

畫廊的經理不幹,要回三峽畫畫

封面的插圖不畫,憤而與這社會絕裂

你到底和誰過不去?

但我總聽到你娓娓的訴說

剝削的制度,這樣的社會

一切的作為彷彿在穩固它

「到最後我算什麼?」你說

他們說你是最好的畫家

可惜先被酒精喝掉的天才

素描的筆觸那樣準確

可惜油畫的手在發抖

可你畫中依舊是

推車的工人,染色房的女工

那些溫馴風霜的面容令人感動

可你就是畫不成彩色的油畫

他們都說你是自毀自棄的人

又任性又撒賴,午夜打電話找人

醉醺醺又不甘寂寞

要毀滅又捨不得朋友

然而為何你午夜的電話傳來

嗚嗚的哭聲,如同孤獨的孩子

為何你要唱著國際歌,

然後說:「一切都沒有用!」

他們都說,你應該可以好好結婚

娶妻生子,過著正常的生活

像每個人那樣,可你放逐自己

像一個永不悔改的浪蕩子

然而我總看見你藝術家的模樣

完美主義的眼光在徘徊

不安定的魂魄在飄蕩尋找

但你注定要永遠等待,永遠尋找

用當初你等待革命的熱情活著

卻依舊在空茫中幻滅

回報你的是文革的鞭痕,冰冷的現實

你藝術家的心註定在革命之前粉碎

誰也無法挽回你的沉沒

每個朋友都已離去

沒酒的你甚至變賣家具瓦斯筒

但唯獨不在這個社會販賣自己

朋友們都已離去

你也拒絕他們的關心

用酒後自衛的尊嚴抱緊孤寂

棄自己於荒原般的寂寞裡

最後一次除夕我打電話給你

你已喝醉又嗚嗚地啜泣

遺言似的,你說:「未來的時代

要看你們年輕人自己!」

第二年除夕我拿起電話拜年

第一個還是想到你,但你已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歲暮的鞭炮聲響起

我終於明白這世間已沒有了你

可我卻在更多地方見到你

在追尋與幻滅的邊緣,在希望與絕望的夾縫

在任性與醉酒狂歡的日子裡

我看見你,一如看見自己

之五》

穿著嶄新的寶藍色壽衣

頭戴圓形的禮帽有如傳統的古人

你微露著門牙有如微笑

唉!反叛者的喪禮竟是這樣!

一些女子的微微的啜泣

一些責備你的好友的悼念

更多的是惋惜和沉默

人們早已預知這死亡的降臨

那一天我沉默得像個傻瓜

要朋友買來一大捆的向日葵

我們默默分給每個瞻仰遺容的朋友

要他們把花放在你的棺槨裡

怒放的花朵淹沒你的身體

金黃的花瓣象徵六O年代的革命之夢

我渺茫地期望它將送你到夢中

在夢中啟開新的生活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在那無妻無子,預知死亡的喪禮上

我終於明白你死後的這個世界

將變得更世故、更滄桑

不再有天真的反叛者

不再有革命的藝術家

死亡,原來就是這樣

倒在未完成的夢土上

之六》

再見了,你這親手構築孤獨

又反覆咀嚼孤獨,最後

死在孤獨的腳下的靈魂

今冬過後我將不再想念你

兩年前的冬日我路過山地部落

滿地盛放的向日葵那樣碩美

陪伴著泰雅族的兒童

兒童與花瓣都迎向新生

(他們將不再記憶死者

他們也不知道國際歌

他們要有新的生路

為你所未曾踏過的)

再見了,你這酒後的狂歌

在追尋與幻滅的邊緣

我將因你而變得冰冷無夢

在希望與絕望的夾縫中,醒著

因此每年秋天我會想到你

不知道是你寂寞溫煦的笑容

或者我的孤獨與哀傷

正適合這死亡的節氣

可每次一想到盛放的部落向日葵

我就忍不住要怒目回首

向那死亡之神質問:

「啊生命,生命真的不如一次火紅的黃昏?」

1989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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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個留言

這首詩
讓 自己
又不自覺回到當年
那段躲在水木清華
幽靜如臨死亡的圖書館
捧著楊渡的大作
青春的生命
緩慢的
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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