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在東方還是西方,災難過後的重建過程當中,關於斷裂了的生命軌跡與心靈狀態的重新安置,唯有在這個角度上去建立新的出發點,方有可能達致新的安穩狀 態,同時,也才能真正告慰那些被奪去性命者的在天之靈。921地震已發生九年了,重建腳步或許有快有慢,但對於倖存者、救援者或文化人來說,關於這新生 命與新文明之間關係的反省與實踐,其實正方興未艾…
文◎張釗維
三月初從臺北回到北京時,我的行囊裏裝了幾片臺灣9•21地震紀錄片的光碟。因為明年是9•21十周年,我那時構想,準備在年底一項以”夢想與希望”為主題的兩岸三地紀錄片交流活動中,回顧幾部有代表性的災後重建紀錄片。
無疑,地震帶來了毀滅,但也給倖存的人帶來新的夢想與希望。在心情甫定之際,重建展開之時,災民總會有著對於家園、生計乃至未來生涯的想像;但是,經過時間與現實的淘洗,這些想像與期待究竟達成了多少?抑或,在災難裂縫之上冒生突起的夢想與希望,縱使一時令人興奮,但畢竟終將會成為難以跟既有穩定力量相互銜接融和的空中閣樓?在這當中,對於面臨著生命斷裂的受災者來說,選擇的是一針一線彌補那破碎的片段,重拾既有的記憶與想像,回到固定軌道上?抑或,他/她會選擇擺開碎片,另外畫出新的生命藍圖?無疑地,災難的發生與災後重建的過程,正給了所有有關”夢想與希望”的話語,一個最具體也最深刻的試煉;同時,也導引出更為深邃而嚴肅的課題。
用歌聲凝聚力量
事實上,我手邊關於9•21的作品,除了紀錄片之外,還有幾張音樂專輯。其中最早出現的,是飛魚雲豹音樂工團的”原鄉重建”。這張音樂專輯,是一場在原住民災區的音樂會現場錄音;那是地震之後整整兩個月,深秋的一個晚上,以著名的民歌手胡德夫為主導的部落工作隊,經歷一段時間的災區訪查與災民協助工作之後,在南投縣仁愛鄉互助村部落舉辦了第一次的音樂會,為這偏遠地區的災民打氣,也為下個階段的工作培養更多的凝聚力與能量。這張專輯後來在臺北街頭進行義賣,賣出上萬張,所得的款項就成為部落工作隊的資源基礎。
在兩個多小時的活動中,胡德夫操琴,為自己也為其他歌手伴奏。除了他自己代表性的歌曲”為什麼”、”美麗的稻穗”、”最最遙遠的路”之外,在這張專輯中,我們第一次聽到有如活化石般的”來蘇”(林廣財演唱)以及”泰雅古訓”(雲力思演唱)。後來據一位元民族音樂學家朋友的分析,這兩首歌可能都已流傳了好幾世代,甚至上千年。
對你的思念
就像山上的老藤緊緊纏繞在大樹上
願你成為長青樹
願你化為片片長青葉(來蘇)
那是泰雅的祖居
為了繁延我們的族群
三個兄弟往北方發展
buta到桃園、新竹
a yen到宜蘭
ya box在南投、台中(泰雅古訓)
左為雲力思
“來蘇”這首歌來自臺灣南部的排灣族,而”泰雅古訓”則源自中北部山區的泰雅族,那也是地震災區;演唱的女歌手雲力思,就是屬於這個族群。那時,她正開始向部落裏的老人家學習古謠,”泰雅古訓”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成果。歌詞說的是,祖先站在傳說中泰雅族發祥的大石頭上,向著即將離家往外發展繁衍的三兄弟訓示,給與懇切的期勉。
1999年另一個深秋的早晨,我跟著雲力思來到位於發祥村瑞岩部落的這塊發祥石,拍攝她演唱”泰雅古訓”。那天陽光燦爛、空氣澄澈;雲力思坐在約兩米高的大石頭上,懷抱著想望祖先的心情,幽幽地唱著:
出發前 互相堅定的承諾
不要用木牆彼此隔離
要像箭筍發芽一般,茂盛的繁衍
要像藤條一樣,堅硬而有彈性(泰雅古訓)
唱完,在鏡頭中,我看到她的臉龐迎著朝陽,潸然淚下,幾乎可以感覺到淚水滴在大石頭上。那時,因著觀光的需求,當地政府正打算把這塊對泰雅族來說意義非凡的大石頭移開,好蓋起停車場以及相關設施。思及重建的困難,以及泰雅族的處境,雲力思感概萬千。但我想,在她的眼淚裏頭所糾纏著的,恐怕還不僅止於此。
“部落之音”
李中旺導演的紀錄片”部落之音”,記錄了雙崎部落泰雅族人分分合合的重建之路;片中的兩個重要角色瓦曆斯•諾幹與利格拉樂•阿塢,是我熟悉的朋友。特別是瓦曆斯,在地震之前,我曾數次上山去拜訪他,每次他都會交代我記得帶上幾斤新鮮的豬肋排,晚飯之後在後院生起柴火,他親自給肋排抹鹽巴”按摩”,烤肉給大家分享;而他一邊烤肉一邊講述著的家鄉故事傳說,更是妙趣橫生,常令聽者分不出是真有其事,還是即興虛構。到現在為止,我尚未吃過比經過瓦曆斯雙手按摩的豬肋排更加美妙的烤肉。
瓦曆斯早年筆名柳翱,以詩與散文著稱,獲得過許多重要的文學獎項。90年代之後,他回到自己家鄉,一方面在小學教書,一方面開始整理原住民的史料與口傳文學。他曾跟我說,他要用當時才剛普及的電腦技術,來建立最大的原住民資料庫。
瓦曆斯所出生的雙崎部落,位在兩山夾峙的山腰上,也是山區泰雅族與平地漢人接觸的最前沿,在早年,等於是泰雅族的前哨部隊,以兇悍聞名。二十世紀初年,日本人佔領臺灣,派出人類學家伊能嘉矩親赴各地進行風俗習慣調查,作為殖民統治的基礎。那一年,伊能隻身來到這個部落,雖然受到款待,但是當他眼角瞅到部落門口高懸著的、代表獵人頭成功的白色owaya旗幟的時候,心中還是不免一驚。
伊能調查完畢不久,日本殖民政府就發動了清剿行動。持獵刀弓箭的族人當然敵不過配備洋槍大炮的日本軍隊。將近一百年之後,雙崎後代子孫瓦曆斯親身探查當年日本人炮擊部落的幾個制高點,他告訴我,炮陣地的遺跡都還隱約可見。

日本軍隊炮擊雙埼部落
1999年的大地震,把瓦曆斯的房子震垮了,而曾經有過無數火旁烤肉記憶的後院空地,也跌入山谷,隨著大安溪水逝去;他辛苦收集的原住民史料大半埋於瓦礫堆中。瓦曆斯遠在臺北工作的妻子利格拉樂•阿塢,連夜南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花了七八個小時翻山越嶺,走回部落。
“部落之音”這部紀錄片,大約就從這個時刻拉開序幕。隨即我們看到,以瓦曆斯為首的部落中生代,跟老一輩的長老們之間,對於是否要暫離處於危險地帶的家園,產生了根本的歧異:中生代們認為應當要暫時搬到安全的地方,從長計議,但長老們卻認為離開世代生長的家園,是否意味著要放棄部落、等於是對祖先的背叛?從這裏開始,紀錄片忠實地呈現了兩批人馬的愛恨與分合。
經過一段時間的暫離之後,房子全倒的中生代爭取到外界的慈善捐助,蓋起美觀的臨時安置房,而留在部落裏的老人家,則仰賴政府發放每個月三千元台幣的租房津貼。在彼此的猜忌心理尚未去除的時刻,瓦曆斯跟阿烏所領導的這個臨時安置房社區,叫做”美和伊甸園”,仿佛是部落的特別行政區;他們爭取到的外來援助源源不斷,令伊甸園外的族人眼紅。而瓦曆斯與阿烏也開始籌畫一系列的工作坊,如農業班、編織班等等,希望伊甸園裏的族人能夠在經濟上自立,好對整個部落做出示範,或是交代。
然而,美好的夢想,終究不敵現實的考驗。當農業班的收成面臨市場價格低迷不振的困境,整個社區也就失去最重要的物質基礎。隨著時間的流逝,以及安置房必須拆除重建的壓力,這個理想中的”伊甸園”,終究被現實所吞噬。然而影片中最令人唏噓的,恐怕還是瓦曆斯與阿烏這對伴侶最終的仳離……
拉鋸、歧異、分合、磨難……,這些在重建過程中揮之不去的音調與色澤,也在其他紀錄片當中充分表現。跟”部落之音”一樣,由陳亮豐執導的”三叉坑”,將鏡頭對準距離雙崎不遠的一個小部落,從1999年跟拍到2005年,由一個返鄉青年的眼光拉開,觀眾看見三叉坑部落因為土地問題難以解決,而遲遲無法遷村;這其中,一樣有著中生代與老一輩的分歧,再加上地方政府在漫長協調過程中的有心無力。跟雙崎不同的是,在三叉坑,初期不明確的政策給了老一輩可以順利遷村以重建美麗新家園的幻想,相對地,堅持不願放棄原有土地、力主原地重建的卻是中生代;他們成為眾人眼中的釘子戶,在極大的壓力底下,還不間斷地想要經由自力更生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想法是對的…

看到李中旺與陳亮豐兩位導演耗費心力拍攝的這兩部紀錄片,我不禁會揣想,1999年那個陽光燦爛的深秋早晨,坐在祖先的發祥石上潸然淚下的雲力思,心中所糾結著的,是否也有對於自己族人因為地震裂縫而引發的內部矛盾、衝突與不和?
感謝祖先留給我古訓
我們要傳承,不要樹敵
泰雅啊!泰雅
要和平相處在這塊土地上(泰雅古訓)
而事實上,發祥石所在的瑞岩部落受災嚴重,應當要遷村。但到目前為止,都未有具體動靜。
文化人的”落地”
重建的漫漫長路曲折而崎嶇,在山區小部落如此,在平地漢人的社會也不例外。由吳乙峰導演所執導的”天下第一家”,說的是一個剛落成交屋不久的公寓社區,住戶都還在繳按揭貸款,卻在地震後房屋的裂縫中赫然發現嚴重的偷工減料:地基摻雜著保力龍塊,水泥牆裏塞的是空桶與寶特瓶。他們憤而組織起來控告開發商,歷經法院第一次開庭、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始終不得要領;後來他們決定北上到臺北陳情,卻在”法務部”碰了個軟釘子。悻悻然回到家鄉,唯一可堪告慰的是,作為社區信仰中心的小土地公廟,原本也是全倒受災戶,如今在大家的合力之下,已告重建完成。
成立于1996年的全景基金會,致力於在民間傳播紀錄片拍攝技巧與觀賞的美學,灑下後來令臺灣紀錄片遍地開花的種子。在地震前的那幾年,或許因為官方社區總體營造政策上的誘導,或許出於知識份子與文化人的自省與摸索,有許多離開臺北都會、返鄉耕耘的青壯文化人,已經開始在各地紮根萌芽,成立文史工作室或社區組織。
在98年我為臺灣公共電視所拍攝的一檔節目當中,可以看到回到部落的瓦曆斯•諾幹;台中人的馮小非從臺北回到家鄉,投入把鐵路倉庫改造為藝術空間的工作;南部美濃出身的歌手林生祥,開始學習彈月琴以及創作客家歌曲的技巧,並且跟作詞者鐘永豐展開合作;劇場導演鐘喬,則受到亞洲民眾戲劇的刺激與啟發,建立差事劇團,開始尋找屬於自己原鄉的身體與劇場元素。
與此同時,沉潛多年的民歌手胡德夫也逐漸複出,以花甲之年繼續在原住民音樂的道路上探索前進;舒詩偉、黃美英等人脫下了文人學者的外衣,落腳在鄉村,重新出發。謝英俊、程曜、彭明輝等知識份子與專業人士依循日據時代以來的在地傳統,組成新竹市文化協會,致力於在一個具有士紳精神的城市進行社區文化改造。

石岡媽媽劇團
雖然這條返鄉的道路,不見得平順,也不見得都”條條通羅馬”;但是當1999年那場7.3級的天搖地動襲擊臺灣之時,這些已經散落各地的種子,就成為在政府體系與慈善團體之外,可以迅速對災難做出反應的第一線工作者:瓦曆斯就在雙崎;馮小非從台中就近進入受傷最嚴重的中寮;鐘喬接觸了石岡的媽媽們,兩年之後組成石岡媽媽劇團;謝英俊把建築師事務所搬到日月潭邵族社區;程曜、彭明輝、舒詩偉等不時前往災區協助重建,並創辦9•21民報,報導災區動態;黃美英早已立足在震中附近的埔裏;胡德夫則領導部落工作隊,在各部落間奔走;而全景的工作人員,也扛起攝影機,展開長期記錄的工作,最終,他們完成十部作品。包括近兩年才完成的,由黃淑梅執導的”在中寮相遇”與”寶島曼波”。
最右邊是吳乙峰
這些文化工作者所能帶進的資源,比起政府跟慈善團體來說,可說是微不足道,但是從最終所誕生的諸多影音文化作品來看,卻展現了基層民眾最具體而微的感受與歷程,以及文化人下鄉所面臨的自我調適與定位問題。
1999年盧思嶽從臺北趕到受災嚴重的石岡鄉客家莊。
告別早期文藝青年的時代,彼時已經在社會運動領域漂泊打滾十餘年的他,原本預計能夠在災後重建的過程中,透過對基層民眾的組織與再教育,來推動新一波的社會改造運動。但一段時間之後,他卻深陷當地複雜的土地產權問題以及地方權力網路當中,難以迴旋。由南部美濃上來協助的工作夥伴古秀妃、陳文彬把這過程拍成了紀錄片”家:石岡的故事”。裏頭我們看到,作為外來者的盧思嶽,歷經各種挫折與努力,最終選擇落腳石岡,成為新的石岡人;他後來說:”9•21地震之後進駐石岡,一轉眼過了五年,卻不知不覺喜歡上鄉間的生活;另外,為了不讓讀幼稚園的女兒再回到臺北的鳥籠公寓裏,為了給她一個帶有山川田園記憶的‘家園’,我在石岡鄉的梅子村買了這輩子第一間房子,決定在這裏落地生根。終於有了在自己家鄉工作的感覺,這也是我繼續從事‘社造’新動力!”那麼,是他改造了石岡,還是石岡改造了他呢?
生命的詠歎
9•21地震改變的生命軌跡,從受難者、受災戶、動植物,到參與救助或災後重建的外來者,何止成千上萬。而族群本身的生命,不管是物質基礎上的、文化上的或是心靈上的,也遭逢嚴酷的挑戰。最明顯的就是日月潭邊,不足三百人的邵族部落;他們的重建,不僅僅是個人生活空間與生計的恢復而已,更是整個族群生命的搶救與復蘇。
這逼使人們去面對生命的本質。是脆弱,還是強韌?是不可捉摸,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是燦爛如夏花,還是人生如夢?是希望、是失望,還是無所望?是如土地般厚重堅實,還是”比不上一行的波德賴爾”?
生命之歌
“原鄉重建”演唱會之後,部落工作隊在1999年底成立飛魚雲豹音樂工團,源源不斷地整理出許多古謠。2000年五月出版的第三張專輯”生命之歌”,直接深入族群歷史與心靈核心。他們以自有設備架設的簡單錄音室錄製了”生命之歌”、”來蘇”、”泰雅古訓”、”戰歌”等等歌曲,每一首都是歷經無數世代錘煉的千古絕唱,每一首都在叩問著聽者內心深處看似緊閉的門扉。這張專輯在當年入圍臺灣金曲獎”最佳民族樂曲專輯”與”最佳專輯製作人”的獎項。
相對於”生命之歌”探究族群生命的內在肌理,歌手沈懷一挖掘的則是個體生命的諸般況味。他在地震之前,就開始構思一張將稱為”無常”的音樂專輯;當地震來襲,他人在台中,太太娘家在霧社山區,接近震中。他們穿越災區回到娘家,親歷親見了人生的無常。那時,他開始背著吉他用音樂跟災民互動,帶給他們娛樂也為他們打氣。2000年春天,我跟幾個朋友在鐘喬主持的”吹鼓吹災區藝文工作隊”,通過音樂、戲劇與影像到災區跟災民互動,沈懷一以及他的夥伴李宜蒼就成為其中的主力。
地震一周年之際,以”沈懷一與觀世音小組”之名,他們出版了”安魂曲”專輯。在專輯文案中這麼寫道:
有一個古老的傳說
人死後,變成了天上的星星,眷顧著留戀著他所深愛的人們
1999.9.21臺灣中部大地震之後,夜空繁星閃爍
每顆星星的背後,都有一個令人心碎的故事…
沈懷一跟李宜蒼走過許許多多帳篷與安置房,傾聽各種災難故事,在幾個月的時間當中,化合成一首又一首的音符旋律。其中一首歌,他們唱道:
哦親愛的媽媽 可不可以 讓我到天陪著你
哦親愛的媽媽 請別生氣 有時候我也會頑皮
可是我好久 都不想出去 因為想你我會哭泣
可是我好想 買新的玩具 因為我又多了一年級
在深深的夜裏
讓我靜靜的想你
媽媽 我愛你(”親愛的媽媽”)
另一首歌則改編自瓦曆斯•諾幹在地震之後所寫的詩–”為什麼”:
為什麼沉埋的人們消失無影
徒然讓天上的星星璀璨無比
為什麼天上的星星如此遙遠
徒然讓沉埋的人們如此相近(”為什麼”)
而主打歌”安魂曲”,以生者與死者情歌對唱的形式,展開一段對於無常、對於生死兩茫茫的詠歎:
(女/生者:)
茫茫夜色中看不到你可否陪伴你一段青春
消瘦的花 破碎的家庭 孩子得堅強走一生
(男/死者:)
茫茫夜色中看不到妳可否賠給我一段青春
天地無情世事不明難道追求是枉費一生?
這詠歎,也出現在地震之後最著名的紀錄片”生命”當中。這部由吳乙峰執導的影片,講述震中核心地帶九份二山幾個倖存者的故事與後續遭遇;一開始,他們處於親人遭埋,一直找不到屍體的惶惑無助,到後來,漸漸必須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軌道,開始面對未來一長段至親不在的人生;誰能幫助他們走出這斷裂空缺的陰影?除了他們自己,還有誰?
影片的結尾,導演使用了早年電視布袋戲的一首歌曲”走馬燈”,配上無止無盡的火車鐵路畫面,道盡了這部片子的況味:
是幸福是不幸 環境來造成
恩恩怨怨分未清 何必抱不平
星光月光轉無停 人生呀人生
冷暖世情多演變 人生宛如走馬燈
想今後想早前 遭遇一層層
歷盡滄桑的情景 啥人來可憐
悲歡離合轉無停 無情啊無情
冷暖世情多演變 人生宛如走馬燈
這是感歎人生之歌,生老病死、迴圈輪回,人生就在這冷暖世情的交替上演當中,升起又降落。但,遭逢人生的斷裂與突然空缺,難道,僅能用這樣喟歎的態度來面對?這是感歎”人生”無常之歌,但並非昇華”生命”之歌。
2004年,這部耗時多年拍攝完成的《生命》在影院上映,票房超過一千萬台幣,比許多臺灣的劇情片還高,也開啟了此後紀錄片上院線的長紅紀錄。對於紀錄片工作者來說,誠然是非常難得的佳績。但,從更深刻的角度來說,以”生命”之名義講述”人生”之實相,其間的錯位落差,卻已經全然掩埋在臺灣主流媒體與政治人物對影片的吹捧熱潮裏頭。
而對我來說,沈懷一”安魂曲”的最後幾句,或許正彌補了這落差:
南無阿彌陀佛行來西方極樂世界/讓咱手牽著手/讓咱痛苦不再來/
拜請南無阿彌陀佛保庇子子孫孫/不要再犯錯/來增加心內的苦楚/
再請南阿彌陀佛陪伴咱的未來/春天永遠會再來/溫暖這個多情世界/啊/
再請南無阿彌陀佛疼惜寶島的可愛/辛苦的人心碎的人/都有好將來
這第二段歌詞從一個更為寬廣的全觀角度,讓女聲演唱的生者與男聲演唱
的死者一起為下一代、為未來奉獻與祝福,而不是完全陷溺在走馬燈式的生老病死輪回喟歎當中。
沈懷一
事實上,這首歌稱為”安魂曲”,但既不神聖也不宏大,而是拼貼了許多通俗的音樂元素,包括巴海貝爾的”卡農”(Cannon)、”雨與淚”(Rain and Tears)以及梵唱的旋律,感覺上對於俗世充滿深深的眷念;因而,這首因地震而寫的《安魂曲》並不是如許多宗教安魂曲那樣為了追念、超渡亡者,乃至向亡者告別;相反的,是為了撫慰、鼓舞生者,是為了安生者之魂。而要撫慰生者,恐怕要比追念亡者需要更多的慈悲與寬容,以及毅力與勇氣。
路漫漫其修遠兮
生命過程總充滿難題、錯位與落差。兩千三百年前,屈原在離騷中寫道:”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新的家園與社區終究會從廢墟中站立起來,但住在其中的人,是否心神還在遊移晃蕩?或者,是否依舊停留在災難發生的那一刻,而走不出來?他們的生命軸線是否能夠找到新的軌道與方向?他們的心靈魂魄,能否被統攝、進而躍升到另一個平臺,找到新的出發點與安置所在?
從屈原的時代再往上回溯近兩千年,那時,家鄉在北川的大禹,遭逢滅絕式的洪水天災,但他的發憤治水,終至開啟了華夏文明的曙光。而在大禹之後四千年,美國新奧爾良被卡特裏納颶風摧毀,面對天災的深刻教訓,戈爾以”不願面對的真相”這部紀錄片進行反省與總結,掀起全球對於氣候變遷的重視,乃至對於工業文明的反思。越大的災難,就儲備著越多創造新文明的能量;而我相信,對這新文明的想像、眺望與實踐,正是為新生命進行催化、定位與承載的根本基盤;而那也會是新的生命之歌被唱響、傳誦之始。
因此,不管在東方還是西方,災難過後的重建過程當中,關於斷裂了的生命軌跡與心靈狀態的重新安置,唯有在這個角度上去建立新的出發點,方有可能達致新的安穩狀態,同時,也才能真正告慰那些被奪去性命者的在天之靈。9•21地震已發生九年了,重建腳步或許有快有慢,但對於倖存者、救援者或文化人來說,關於這新生命與新文明之間關係的反省與實踐,其實正方興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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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釗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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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在東方還是西方,災難過後的重建過程當中,關於斷裂了的生命軌跡與心靈狀態的重新安置,唯有在這個角度上去建立新的出發點,方有可能達致新的安穩狀 態,同時,也才能真正告慰那些被奪去性命者的在天之靈。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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