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間,國際媒體是通過他來瞭解戒嚴時期臺灣情況的。他被稱作臺灣地下新聞局長;他曾參與創辦名噪一時的黨外雜誌《八十年代》;2000年,他為陳 水扁的總統就職演說捉刀,隨後又擔任國安會(情報部門)副秘書長–20年前,他是情報部門密切監視的人物;4年後,陳水扁連任,他辭官而去…
文◎默少克
在司馬文武看來,傳媒人可以做政治新聞,但不能陷入黨爭之中
他的理想是辦一份發出臺灣聲音的雜誌。在他看來,中時、聯合兩大報系無法代表臺灣。
很長一段時間,國際媒體是通過他來瞭解戒嚴時期臺灣情況的。他被稱作臺灣地下新聞局長;他曾參與創辦名噪一時的黨外雜誌《八十年代》;2000年,他為陳水扁的總統就職演說捉刀,隨後又擔任國安會(情報部門)副秘書長–20年前,他是情報部門密切監視的人物;4年後,陳水扁連任,他辭官而去。
作為臺灣戰後出生的第一代政治記者,他和他的戰友已在各個層面影響了臺灣社會的走向。
他就是司馬文武,真名江春男。
連余老闆都被調查
司馬文武是政治大學的碩士,這對於遠在台中深山的家庭來說,本該是一件揚眉吐氣的事情。他父親卻很擔心–司馬文武的堂伯念過師範學校,因為228事件,被抓去關了27年。父親無法理解,明明可以去作公務員的兒子,為何選擇了記者這個卑微的職業,甚至投身黨外運動。
戒嚴時期,作一個自由主義的記者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幾乎所有媒體裏,都有幫安全部門工作的人。記者在立法院跟黨外政治人物講話、獲取資訊,會被人告密。
《中國時報》是司馬文武新聞生涯的第一站,當時他主跑政治和外交。一次,《中國時報》老闆余紀忠在國民黨中常會上聽說美國要與臺灣斷交,立即讓司馬文武去做深入報導。很快,安全部門找上門來,問他從哪兒瞭解到這樣的資訊,要他把余紀忠供出來。
多年後回首這段日子,司馬文武並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真正的記者,不過是一名文宣人員。
和警總玩貓和老鼠”
因為與黨外人士走得太近,司馬被迫離開《中國時報》。遊學歸來,他在島內媒體兜了一圈,最後還是選擇黨外雜誌,走了一條異見者的道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正是臺灣急速發展的年代。經濟騰飛,中產階級日漸壯大,他們強烈要求在政治上發出自己的聲音;與此同時,臺灣本土意識覺醒,台美斷交,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
整個社會處在暴風雨到來之前的興奮和迷茫之中。
司馬文武的理想是辦一份發出臺灣聲音的雜誌。在他看來,中時、聯合兩大報系無法代表臺灣。
當時媒體要面臨四大壓力:警備總部、調查局、國民黨文工會和軍隊政治系統,前兩者殺傷力尤為強大。
辦黨外雜誌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情:從採訪秘密訊息源、寫稿到印刷、發行,都要偷偷摸摸,趕在查禁之前。
電話竊聽,信件攔截,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司馬和他的戰友不得不經常換印刷廠,改變印刷時間;約稿時都有暗號,我家裏今天做了新菜,你來吧……每一次在高速公路和大街小巷中的追逐,都像戰鬥一樣。《紐約時報》曾以Taiwan Magazines Play ‘Mice’ to the Censor’s ‘Cats’”為題,報導黨外雜誌生存的艱辛。
日子久了,貓和老鼠也開始有了接觸,甚至發生了共生多贏局面。根據當時臺灣政府的制度,成功查禁”黨外雜誌,警總情報人員就能領取獎金;印刷廠主動檢舉、配合查禁,每查到一本,能領取10元獎金。司馬就先印2000本,讓政府查禁。等印刷廠的檢舉和警總的查禁告一段落,才開始正式印刷和發行。
這樣一來,情報人員和印刷廠都拿足獎金,黨外雜誌照常發行,發行量蒸蒸日上,沒有一頁廣告(沒企業敢在他們這兒登廣告),單靠發行就能養活自己。
時間一長,情報部門長官發覺情況不對:獎金越發越多,雜誌也越禁越多。於是換了更厲害的人來查禁。
新一波情報人員一來就搶書。司馬乾脆找來一些立委和記者,情報人員搶書,他們就拍下來,把照片登在下一期雜誌上,結果這些情報人員不是被調走,就是請吃飯,說:拜託別這樣,大家都是為政府嘛!
司馬文武和他的戰友試圖和情報人員辯論,想知道到底哪一頁、哪一行、哪一句違法了。讓他們震驚的是,警總來查禁時,公文已經蓋好章,內容空著,隨便填,不然就是事先寫好的一些語義含糊、籠統的原因,比如影響民心士氣、違背發行旨趣”。司馬很奇怪,我們雜誌還沒印出來,你怎麼就知道我們影響民心了?
兩個新聞局長
黨外雜誌開始走向不同的道路:一派是《美麗島》為代表的行動派。《美麗島》網羅了全台各地的黨外人物,在各大城市設立分社及服務處,每在一地成立服務處,便在該地舉行演講會;另一派則是《八十年代》為代表的理論派,主張言論為主,不搞政治運動。
令司馬文武失望的是,當時臺灣的新聞傳播學界,不但沒有站出來為黨外雜誌說話,很多學者乾脆就是政府的喉舌,為查禁黨外雜誌尋找理論根據。
當時的黨外媒體中,司馬文武是少數英文好又是大報出身的資深傳媒人之一,因此,很多國外記者來臺灣,跑過政府機構後,就會找他瞭解情況。人們戲稱臺灣有兩個新聞局長–檯面上是宋楚瑜,檯面下下是司馬文武。
正是透過與西方新聞記者的接觸與互動,司馬文武逐漸意識到新聞專業主義的重要性。
1986年,民進黨成立。1987年,臺灣解嚴。1988年,解除報禁。一系列大事件的發生,讓司馬覺得大功告成,可以安居樂業。
商業時代的困境
臺灣社會在80年代末實現轉型,黨外勢力走上前臺,司馬文武開始反思報業的職能。
戒嚴時期,媒體要爭取新聞自由,現在講求的是企業利潤最大化。以前只要有理想、有主張、有才氣,就能成功,有的雜誌原先沒有讀者,但只要它被查封,立刻成為英雄,雜誌也立即大賣。現在沒有警總來查禁了,辦不下去的都是因為資金不足。
他和周天瑞、王健壯、王杏慶(南方朔)一起創辦了《新新聞》雜誌。他們認為解嚴之後,黨外雜誌就該功成身退,專業新聞雜誌應該成為社會所需。他們認為既然財團可以辦報,沒道理我們就辦不到,我們可是臺灣最好的新聞人。
在《首都早報》時,他有過天真的想法:傳媒不能被財團和政客控制,於是不要大老闆,集合了60多個小股東,以為這樣最獨立。後來才知道這是最愚蠢的做法,因為報紙出問題時沒有人願意負責。
因為資金和經營問題,《首都早報》在1990年8月停刊。
最讓他費心的是英文《臺北時報》(《Taipei Times》)。他企圖用這份報紙來向世界發出臺灣的聲音,可老闆不這麼想,為了降低採訪成本,他要求直接將中文報導翻譯成英文,甚至寧願把這份報紙辦成學英語的刊物。
執掌情報系統
司馬文武沒有加入民進黨。在他看來,傳媒人可以做政治新聞,但不能陷入黨爭之中,不能帶著黨派的眼光來工作。
他對國民黨並沒有太大的不滿。他的很多研究生同學都進入了國民黨官員體系。在他看來,那麼多人在國民黨做官,為什麼整個黨所表現的成果就那麼差呢?一定是制度出了問題。
2000年,臺灣實現了政黨輪替。陳水扁委託司馬文武來寫就職演講辭。隨後他便被委任為國安會副秘書長。從一個被情報人員監視的異見者,到情報部門二當家,這中間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心理過程?人們認為他從此被政府招安,背棄了青年時代的理想。
但在司馬文武看來,去國安會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國安會4年的經歷,讓他更深刻地明白了那些外交消息、軍事情報背後的價值。這名曾經名震島內的大記者甚至會去以色列考察軍火。在國安會任內,他不與記者交往,不寫文章,不對外發言。
但是骨子裏的記者情結,最終還是讓他選擇了離開。他總結出記者的一種特質,就是路見不平,總想行俠仗義,面對遮蔽,總想把真實的一面呈現出來。2004年,陳水扁連任總統,司馬文武重歸新聞界。
專欄作家最過癮
這一回,司馬感到的卻是陌生的窒息感。
政黨輪替後的4年裏,臺灣媒體基本上已經在藍綠陣營中就位。兇殺、暴力、色情開始成為新聞業的主旋律,媒體不再把社會正義奉為最大理想,轉而去追求利潤最大化。
《蘋果日報》老闆黎智英請他來做報社的顧問和專欄作家。在司馬文武看來,當專欄作家最過癮,可以主張理想、推銷正義,又不必衝鋒陷陣。在體制內待了4年的司馬文武對媒介也有了新的看法:批評不代表永遠站在對立面,如果媒體要當”永遠的反對者”,應該是所有政黨都要批評,而不是為了反對執政黨就同情在野黨。
戒嚴時代的臺灣記者都是知識份子,沒名沒利,後來一有機會,就跑去當官或者教書了。
很多次,他捫心自問,這是一個正當行業麼?記者在社會上被人看低,是否還有必要從事這一行當呢?
他在心裏盤算著:當年的同學經商的,不是健康出狀況,就是家庭有問題;當教授的,幫助年輕人成長自己卻未必成長;跑去當官的,為出頭煞費苦心,就算當了政務官,沒有任期保證,說不定哪天,一下就沒了位子;當公務員的,一輩子在公文裏打轉,生命又有什麼意義?
當記者,能夠維持生活的品質,又可以為這個社會做有價值的事情,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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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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