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時代 | 成都驚情一月

成都驚情一月

分類: 兩岸三地, 特別報導 | 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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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都江堰輕工職業技術學院的學生老師們睡在操場上,驚魂未定。成都人也不得不集體露宿街頭,學校、體育場館、公交總站的公車裏都睡著人。府南河沿線擠滿了受驚的市民。在水晶花園”,保安挨家挨戶地敲門,叫還在家裏的住戶到樓下露宿。作家流沙河和夫人投靠了大慈寺…

文◎李海鵬、潘曉淩、夏榆、袁蕾、張春蔚

成都閒適、從容的氣質在後轉換為了內生的力量。在驚慌中度過了震後的最初三個星期之後,它開始成長為一個更現代的城市。它撫慰著自身,它成為救援的樞紐,它以現代文明的力量面對著悲劇。在成都,這一月,市民們經歷的是人類生活中的又一次自愈與更生。

把整個成都都搖瓜了”

每個成都人都不相信成都會地震,即便是極其準確地”預言”了此次大災難的曾永林也是如此。他說:”弄那個廣告詞,正是因為我認為成都不可能。”他就是 那個在4月28日的成都各報紙的樓盤促銷廣告中打出”八級強震”字樣的成都鑄信房地產公司的董事長。多年以來,成都的存在就像是中國城市建設中的一個傑出 的反證,閒適與散漫的一面更多過恢弘的營造。這個城市之所以迷人,正是因為它擁有最容易被災難打斷的東西:府南河畔的悠閒歲月。

成都市民政局長杜開宗說,政府有著針對災難的各種預案,不過面對這麼大的,”心理準備還是不足的”。成都市往年遭遇的災害無非是冰雹之類,頂厲害也就是旱災,”水災都沒得啥子”。

市民們更是毫無準備。卞小輝和龔雪原本打算8月8日結婚,飯店被定滿了,找人”算”了一下,5月12日是吉日,而且要6點4分出門。不曾想正趕上地震。 “5‧12的那一陣瘋狂的搖晃,把整個成都都搖瓜了。”成都畫家李繼祥說。”瓜”就是傻。地震過後,有些跑到樓下的市民仍覺得難以置信:”真的是?”

天府廣場的管理由成都市地鐵公司負責,物業部分的環境維護部主管叫高瑛。發生時,她正在負二層,地下的感覺不強烈,只是”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上去之 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那麼多棟樓在晃”,廣場噴泉上的魚眼在擺動,水池裏面的水”嘩啦嘩啦”地蕩過去蕩過來。義務交通員老郭當時在廣場西北角執勤,看 到公共汽車在跳。第一次搖晃時,廣場上的人們”刷”的一下跑光了,第二次時人們”刷”的一下又回來了。”城市之心”大廈像鐘擺一樣晃動,人們沖下來,有的 女孩在哭。高樓上是危險的。有一個公司職員在26樓辦公,下樓梯時被樓梯晃到牆上,又被牆給晃到欄杆上。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骨科收治了一個股骨折和腦外傷 病人,他躺在成都一家酒店的30層房間的床上,被摔到了7米外的門口。

曾永林正在32樓的辦公室裏開會,馬上組織員工撤離。他第一時間想到了自己的廣告詞:太巧合了。

華西醫院骨科護士廖燈彬正在病房裏給幾個實習生講課,一個家屬喊”了”,就把大家全喊”瓜”了。病人們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正在做牽引的那個二十多歲 的男病人沒法逃,恐懼極了,大喊起來;一些家屬和幾個實習生鑽到了病床下;幾個正在打吊瓶的病人自己拔掉針頭就跑;一個三十多歲的男病人,骨盆、腰椎骨 折,沒辦法站起來,他的妻子一個人跑了,他哭得整個臉都扭曲了。住在六樓的一個市民帶著老婆孩子跑進了衛生間,他把塑膠桶扣在頭上,妻子則在念”阿彌陀 佛”。在河畔酒店3樓餐廳,卞小輝和龔雪各自跑下樓去。天府廣場上,兩個經營照相攤的婦女正在給遊客拍照,突然看見鏡頭背景中的毛主席像在招手。

成都理工大學卻有兩個班沒有停課。兩位日本老師跟學生說,這和日本發生的比不算什麼,大家不要驚慌,繼續上課。老師不走,學生也不敢往外跑。副校長倪師軍聽說了這事兒,馬上跟那兩個日本老師解釋,安全第一,還是停課吧。

做房地產仲介生意的郭洪當時正在跟朋友在電話裏討論通訊股,”4•23以後通訊股沒怎麼動,今年不會大動,不用賣了。”2點多要收盤了,掛了電話,他突然看見股票曲線巨幅震動–原來是顯示器在跳。緊接著他就發現通訊股正在遭遇困難:座機、手機都打不通了。

成都人的樂觀體現在”地震段子”上面。一個段子說,俄羅斯地震救援隊救了一個老人家,他爬出來驚歎說:”狗日的地震好凶哦,老子被挖出來看到外國人還以為 把老子震到國外了!”其實震出國的沒有,倒是有震回國的。在雙流機場,有一個去韓國的團已經過了安檢,算是出國了,突然,安檢的、票務的四散奔逃,他 們也都回來了。”回國怎麼辦呢,再辦一次出國。”

徐斌是成汶線路巡養工區工長,開始的時候,徐斌正在成都火車站做”內業”–統計和計畫,突然覺得外面開來了很多台壓路機,然後又像爆炸。從二樓跑到樓下的一截路,徐斌摔了兩個跟頭。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檢查鐵路線路,和他下屬的班長分別從兩端查看。

理論上成汶線的終點站應該是汶川,但是50年來這條線路一直以都江堰為結點。徐斌負責的是成汶線最後8000米。

上路,到都江堰去

第一句沒”瓜”的話是孫靜說的。”剛才大家都嚇著了吧,我也感覺到了搖晃。”5月12日14∶55,這位成都廣播交通台女主播坐進直播間報名後說。 按照安排,她的節目《914幫幫忙》應該是下午3點開始的。通訊阻斷,加上市民們都在室外,使得廣播電臺成為資訊發佈中心。這個持續五十多個小時不中斷的 聲音讓市民們安靜下來,她說的每句話他們都覺得重要。司機們也通過短訊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孫靜,他們相互交流,也相互安慰。這個一向給人以”粗魯、刻薄”印 象的女主播化蛹為蝶,成了一個英雄。

李繼祥正在開車,一聽是孫靜就笑了,對著車載收音機說:”瓜女娃子,你說嚇到沒有嘛?”

當時警方正面臨著震後的第一個嚴重問題:交通擁塞。”我們要求所有交警立刻上路。”成都市公安局指揮中心主任陳豔芳說。電話不通,公安系統暫時回歸原始狀 態,派了一個員警跑步去交警支隊下令。最初的各種命令都是在這種意想不到的困難中下達的:民警立刻到社區;確保黨政、水電氣、媒體等”重點部位”的安全; 武警部隊待命;消防官兵準備救災搶險。

都江堰市受災嚴重的消息也是電臺發佈的。計程車和私家車由此開始絡繹不絕地開往都江堰救人。一個司機的水箱壞了,去不成,在路邊哭,眼睜睜看著一輛輛車打 著應急燈疾馳而去。到了都江堰,只要車一停,立刻就有人拉開車門,塞進一個傷者。再去,又一個。成都市委書記李春城在公路上目睹了幾千輛計程車自發救援的 景象,深受觸動。《成都商報》報導說,市委書記”淚流滿面”。

下午4點鐘,成都市公安局已經獲知都江堰、彭州受損嚴重。此後被派到這些重災區的警力有3000人左右,占全市警力的30%,主要是消防和武警部隊。一支 120人的特警部隊被陳豔芳稱為”頑強的隊伍”,他們在外地執行緊急任務已經兩個多月,在此次馳援都江堰市的行動中不眠不休挺過了最初的五十多個小時。

最初幾天,去都江堰市的車輛太多,陳豔芳說”每天有幾十萬輛”。可是仍然載不上全部想去那裏的人。卞小輝和龔雪的婚禮草草散去之後,來參加婚禮的一個親戚徒步走回了都江堰。

大救援已經展開。全國都在捐款捐物,成都人亦不甘人後,更有很多人把水、糧直接運往重災區。《成都晚報》說,一個”拎著香奈兒皮包”的女老闆捐獻了一艘快 艇,用於紫坪鋪水庫周邊的救援。強大的國家動員能力和公眾的人道主義激情正在具化為浩蕩的人流和物流彙聚過來,全國性的口號是”今天我們都是汶川人”,作 為抗震救災的樞紐,成都市壓力陡增。

大雨不停地下著,李繼祥給一個開越野車的朋友打電話,約他去都江堰,對方說:我已經在現場了。問:還進去得不?朋友說:車很多,現場很亂,你一個老年人就 不要來了嘛,免得添亂。李繼祥罵了句:你狗日的是年輕人就好拽嗦!掛斷了電話。他只是無數想去災區做點兒什麼的人之一。曾永林這會兒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因為 那句”八級強震”而在網路上被戲稱為”史上最牛烏鴉嘴”,帶著員工,拉了幾車食品和水,去了都江堰輕工職業技術學院和青城造紙廠救災。

當天晚上,李繼祥久久地站在羊西立交路口,看著過上過下、呼嘯而過的救護車心亂如麻。

不敢回家的人需要消息

夜裏,都江堰輕工職業技術學院的學生老師們睡在操場上,驚魂未定。成都人也不得不集體露宿街頭,學校、體育場館、公交總站的公車裏都睡著人。府南河沿線擠滿了受驚的市民。在”水晶花園”,保安挨家挨戶地敲門,叫還在家裏的住戶到樓下露宿。作家流沙河和夫人投靠了大慈寺。它是唐代的一個寺廟,安史之亂時唐玄宗逃到成都時的避難之所,當時這座寺廟就收留了從長安逃到成都來的難民。和尚把流沙河安置到了一個禪房裏。”那天夜晚我感慨很深。”這座寺廟連續 三天接待避難市民,提供伙食,使得流沙河想到,”一千多年前是這樣,一千多年後也是這樣。”

非常生活與正常生活在這段時間裏彼此交織。住在公車裏的人早上6點要”起床”,因為公交公司仍然要像以往一樣準時發車。睡在學校裏的可以多睡半個小時,7點鐘起身,8點鐘學生上課。成都市主城區各學校從5月15日起複課。政府開放了能開放的公共設施,但也沒有提倡露宿。

心理輔導講師曾平與兒子不敢回家,去了成都北門附近惟一一家還在營業的梭邊魚火鍋店吃火鍋。店裏生意很好,坐滿了不敢回家的人,吃著吃著就開始餘震,大家一窩蜂地往外跑,手機、皮包什麼的在一樓大廳散了一地。典型的成都式故事是:等不震了,大家又回來繼續吃。

成都市民政局在當日開始向重災區運送物資,局長杜開宗在多日之後自豪地說:”我們是全市動得最快的部門。”當時秩序已亂,他們甚至找不到一輛可供差遣 的卡車,只好由一位女副局長當街攔下一輛,付給司機運費2000元,晚上9點鐘,首批1000頂帳篷被這輛卡車送到了都江堰。

當日,成都市民們渴望著資訊的流動。在電臺裏第一次提到地震的具體資訊時,孫靜能說的只是,”我們還不知道情況,正在和地震局聯繫,知道情況後我們馬上發 布。”半小時後,第一個”公告”發佈了,準確到了震中的經緯度。袁庭棟下樓時抓了一隻收音機,在其暫時避難的那個綠化帶上,他憑藉著這台收音機成為了第一 個發佈消息的人,大家都聽他怎麼講,”相當於新聞發佈會。”在府南河邊,一輛私家車司機把廣播打開,大家安靜下來,密密麻麻地圍過來。

“廣播是大家獲取資訊的惟一管道,”曾平說,”我們不知道央視也開始直播,我們全都不敢回家。”

平時110接警熱線多是接報治安糾紛,如今則多是求助,再有就是市民忐忑而試探性地提問:”你們還在不在?”政府試圖平復城市的恐慌,成都市文明辦、愛衛辦、城管辦在13日聯合發表了一份”團結一心共建家園”倡議書,其中稱,”目前,我們已度過最危險的時期。”

其實,”你們在不在”並不像聽起來那麼無厘頭。警方曾線上上”消失”過。之後,錦江區公安局書院街派出所所長王曉維發現,不僅電話不通,連警用電臺也不通。他們平時的電臺使用350兆頻率,震後就用不了了,”好像是停用了”,他們只好搜索分局頻點,恢復通訊。

繁華的成都蕭條了一個星期。震後兩天中,多數超市、銀行下午兩三點鐘就關門,”好又多”超市則只在上午營業,計程車也比以往少了許多。菜場冷清起來,北東街菜市場原來有一百多個攤位,那幾天只有稀稀拉拉幾個攤主。曾平當時想買鯽魚,只看見一個賣魚的攤位。

相對來說,這時的成都是一座無為而治之城,幾乎所有的救援力量和注意力都在湧向重災區。

物價在依照經濟規律上漲著,鯽魚變成了8塊錢一斤。不過人們的良心也在起著價格平衡器的作用,曾平說這些鯽魚說是買了去給災區兒童吃的,攤主說,”就按原來價錢,6塊錢一斤。”

“你的腿會長起來的”

12日當晚起,華西醫院骨科病房就陸續接收到了成都本地因逃生方式不當而骨折的病人。護士廖燈彬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叫陳勇的男子,地震時,他直接從二樓往下 跳,骨盆和雙側股骨折。”這是非常不對的,因為地面本身也在搖晃,受力不穩。”當晚,骨科病房接收了四十多個傷患,成都市區和都江堰的,基本都是閉合 性骨折,由於逃生不當所致。廖燈彬當天通宵工作,此後一直睡在醫院休息室。從13日開始,大批病人前來,每天兩三百,”太恐怖了”。接收高潮在14日,僅 僅截至週五早上8點,骨科就已經接收了1890多位傷患。

包括成都在內的災區嚴重缺乏骨科設備和外傷藥品。成都市衛生局系統的市級機構儲備不敷使用。

正常的購貨手續已經無法完成,成都市衛生局不得不賒賬。副局長沈傳勇說:”我們讓藥監局提供廠家,我們聯繫廠家緊急進貨,當時都是賒賬,廠家都很支持。成都市總的賒賬額將近3000萬元。”

衛生局動員了整個急救網路,其中醫院系統有二百多輛救護車,鄉鎮醫院有230輛,再加上民營醫院軍隊醫院等共六百多輛。更多的傷患是在當地救治的。都江堰市的治療工作壓力巨大。

傷患們說得最多的話是:”求求你們,保住我的腿。”華西醫院有一個來自廣漢的7歲小男孩,被埋了四十多個小時,必須截肢。父母都是農民,跪在醫生們面前,求他們保住兒子的腿。可是半小時後,他們還是簽了字。一個月後,男孩還是很沉默。

如今,每次廖燈彬查房時就告訴這個男孩說,”你的腿會長起來的。”男孩慢慢開始說話了。

成都市衛生局副局長沈傳勇說:”截肢對於傷患來說是一個非常殘酷的事情,醫護人員也很難下這個決心,但是前面很忙碌,程式上不能按部就班,要把救人生命放在第一位,當然肯定要徵求傷患本人的意見。”

到5月18日,成都市收治傷患一萬人左右。後期資料仍在統計,沈傳勇估計至今應超過了1.5萬人。

14日,成都有雨,對大多數市民來說這是繁忙的一天。下午兩三點,曾平收到很多朋友的短信,說都江堰化工廠爆炸了,”趕緊去買礦泉水”。當天下午,超市里所有的礦泉水和速食麵被一搶而空。

鏈條的起點是政府的一份公告,稱綿竹的一個黃磷廠氯氣洩漏,主要受影響區域是沱江流域。這個消息被加工成了都江堰的化工廠爆炸,還有人說”大量氯氣洩漏”,甚至有人說在溫江已經聞得到味道了。市民們買光了飲用水,買光了飲料,到最後,”只要是液體都買不到了”。

這是成都市民們第一次受到傳聞的困擾。當天晚上,政府闢謠的消息從各種管道傳播出去。恐慌在平復。

局長也需要看心理醫生

在都江堰市,人們面臨的就不只是驚惶了。對都江堰市殯儀館的館長劉志良來說那是真正的黑色記憶。12日下午4點半,他就已經看到遇難者的遺體被陸續送到。都江堰殯儀館比較狹小,無法火化全部屍體,整個成都市的9個殯儀館,共63台火化爐,都參與到了遺體處理工作當中。殯葬職工們忙於清理和收集遺體, 裝衛生袋,儘量”維護死者的尊嚴”。成都市民政局官員稱,全市殯葬機構”召之即來,來之能戰”。

“為災區傷患獻血”的呼籲引發了強烈反響,次日,成都市區 內的獻血者數不勝數。這天是諧星廖健的生日,他夥著同是諧星的”矮冬瓜”和”胖妹”去了紅星路的血站。隊伍排得超長,”矮冬瓜”找了關係去加塞,卻被人們 哄了起來,儘管他在成都倍受歡迎。”憑什麼?一樣的人,一樣的事情,一樣的心情。憑啥子?”廖健拿起喇叭鄭重道歉,”真正對不起”。可是排在隊尾毫無指望 –有的人已經排了7個小時–他們只好換到了新竹賓館的血站才遂了願。

人們從中國各地湧向成都。北京、上海和廣州到成都的航班一連多日全價,每班飛機都是滿客。乘客的比例基本上是一配四,每有一名普通旅客,就各有一名救援人 員、尋親者、志願者和記者。5月14日的CA4112航班抵達成都雙流機場後,一個中年男人在擺渡車上說,他的老婆孩子都在都江堰,購買了昂貴的機票之後 他只有15元了,準備買點兒水和餅乾徒步回家。那是災難發生後的初期,整個中國都擔心悲劇會大到無法想像,認為在汶川的雨夜中還有更多的人更有理由需要幫 助。擺渡車上的人們能給予他的只有祝福和敬意。

從前一天起,雙流機場就不斷降落救援兵員。軍方首次無償徵用民用客機,僅13日就空運兵力11420人,準備進入成都的民用航空班機總是晚點、晚點、晚點,不過幾乎沒有任何人抱怨。是的,這就是理由:如果你這時要去成都,就像去某個聖地,要忘掉一切舒適和便捷的需求。

殷開龍是成都東站資格最老的貨運調度員,震後的第二個班是15日的白班,”那真叫一個忙。”這個白班東站接了13趟軍列,375個車皮,加上夜班的量,有 700多節。而且這還不是高峰,16日才是,24小時內接了989節車皮。卸下來的都是各種救災裝備。汽車,挖掘機,救護車。

工作節奏快得多了。”先前卸一列車的貨,至少兩個多小時,一般要4個小時。這些日子裏,平均下來,25分鐘一列。先前是車等人,現在是人等車。”車站裏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人。貨多,人也多,”前所未有地多”。衛生的、防疫的、紅十字會的、軍隊的,各路人馬熙熙攘攘。

雙流機場一片”戰時”景象。15日,四川大學光電系2007級女研究生何德和男朋友一起回南京。到成都雙流機場時,正好趕上疏散滯留了兩天的乘客。她回憶 說:”那個場景,真的和難民營差不多。”當時的電子螢幕系統遭到了破壞,工作人員把登機資訊寫在黑板上,機場的地面上打滿了地鋪,有兩個年輕人相對著趴在 地上,兩台筆記本電腦也相對著,在玩CS。

飛抵這個機場的支援人員來自各個行業,其中包括了石家莊市等地前來的二十多名殯葬工人。

除了石家莊、重慶、貴陽等地前來支援的殯葬工之外,還有五十多名志願者在幫死難者料理後事。”這是一份被人忽視的工作,但是很重要,很艱苦。”一個月後,杜開宗說。艱苦到什麼程度呢?這位民政局長說:”不在現場你體會不到那種困難。我覺得我都需要看心理醫生了。”

傳統人脈關係

15日成都市公安局發佈通告,進入都江堰市的道路實行交通管制。為了疏導交通,員警們清理了道路上的臨時防震棚。一些部隊被堵在路上,進不去,又造成新的壅塞,就先疏導到旁邊去。

那支”頑強的隊伍”,120人的特警,在都江堰救人,主要在”沒有生命探測儀的部分刨”。救援的主力是消防部隊,他們有技術、經驗和裝備。成都市消防支隊 幹得很棒,他們救出的人數占了全國消防、武警系統救人總數的57%。可是即便是他們,全國最早開展搶險救援、解除民困的消防部隊之一的”成都119″,當 時也不大需要生命探測儀,因為每片瓦礫上都有尋親者們在進行著長久的、頑強的搜索。”老百姓不斷地報警,喊‘這有人’,我們就去救。”這個支隊特勤中隊的 隊長說。

正是這個支隊的一名隊員被媒體誤認為了”結構專家”,當時他在一處救援現場叫停了一例商議中的截肢手術,事實證明他是對的,遇困者被完整地救了出來。一個月後,這個支隊的隊員們提起救援,說到的最多的辭彙是”支撐點”,指的是廢墟的支撐結構。它是一個技術性的關鍵。

他們的另外一句讓人印象深刻的話是:”救援靠的是設備。”他們強調”設備”的重要性更甚於”技術”,更不要說”人數”了。成都市消防支隊有一千多名隊員, 每年從成都本地得到的財政支援超過1億元,”這種支持在德陽是不可能有的”,他們擁有來自歐洲的設備和美國消防局的設備。當設備出現損耗時,比如鋸條鈍 了,他們有能力立刻更換。財力保證了他們可以保持比較強大的解決問題的能力,平時,當歐洲設備出現故障時,他們就把它寄回德國去修理。

在救援後期,成都市衛生局也把防疫工作的”科學性”提高了一個標準。他們組織重災區的兒童接種疫苗,並進行醫學跟蹤,制定下一步的防疫策略。在早期,成都市防疫系統完全沒有充裕的時間進行這種常規性的工作,他們要做的事情花樣繁多,核心卻只有一個:消毒。

孫靜在其短暫又漫長的播音中哭過兩次。14日淩晨1點多,她連續播音,已經到達了生理極限,快堅持不住了,”汶川一直沒有消息,之前很多人在問我汶川 怎麼樣,阿壩師專怎麼樣,但我無法回答他們,所以當我聽到兩百官兵到汶川的消息後,我控制不住自己了。”一個月後,她從電腦裏調出來那段錄音,這也是她第 一次回過頭來聽聽自己當時說了些什麼。”汶川的朋友終於可以看到兩百名武警官兵到達現場了”,孫靜帶著明顯的哭腔在說話,男主持人的聲音還相對平靜:”你 怎麼哭了,哎呀,你怎麼哭了……”孫靜說:”對不起,對不起。”

曾永林給那裏送去了水、食品、彩條布和消毒液。他認為,有一種救援方式非常重要又非常受忽視,就是在安全地帶的人們到重災區去救援與自己有關聯的人和單 位,”比如他在都江堰市上過學,好,就買些東西送到母校去。””現在人們都在讚美陌生人之間的大愛,其實基於傳統人脈關係的救援更普遍、更有效。”曾永林 說。

五一九,是結束也是開始

驚慌仍然存在。對於”化工廠爆炸”傳聞,成都市公安局抓到了傳聞的肇始者,”給予依法處理”。陳豔芳說:”這是謠言,蠱惑人心,是別有用心的人有意製造的。我們始終密切關注挑起的謠言。”

王曉維與他手下的40名員警幾天來沒怎麼睡過覺。這個派出所有41名員警,依照分局指令,出了一個人去了都江堰。王曉維說,作為一個基層派出所,他們的任務主要是”維持秩序,維持穩定,民情上報”。在救援後期即災難發生一個月後,則要同時做好救災和迎接奧運的工作。

陳豔芳覺得,災難中的成都跟平時沒什麼大的不同,”就多了點兒帳篷”,成都人畢竟是成都人,樂觀,豁達,有幽默感,彼此傳點兒手機段子,每次躲完了餘震,”還是打點兒麻將,吃串串香”。

這自然是苦中作樂。官員們也難辭辛勞。成都市民政局召回了全部休假幹部,別的部門也是如此。在成都市應急聯絡指揮中心,大螢幕展示著各種重要畫面,其中就 有市長葛紅林如何辦公。一個探頭一直對著這位市長,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直播在大螢幕上以便大家第一時間看到,這種”監視”導致他”就算是想打個盹也打不成”。

成都市公安局的幹部描述說,公安局長李昆學連日操勞,皮膚浮腫,眼球充血,”像個熊貓一樣”。都江堰市的一位女官員則用生動的語言描繪了自己的辛苦:”一連幾天沒回家,內褲都硬了。”

成都正在成為一個道德巔峰,一片光明,似乎永存不滅。去了成都的人好像給了自己一個交代,沒有去的則自覺好像欠了這個世界一點兒什麼。離開者就更不安了。何德到了南京後,卻突然哭了起來,心裏萬分內疚。她想的是:”那麼多志願者從四面八方湧到四川,我卻逃跑了!”

事實上,成都已經不再有危險和艱難,卻仍給人以危險和艱難的印象。5月19日是成都最驚慌的一天。這是”6到7級餘震”消息發佈的當日,當夜則被成都人稱 為”大逃亡的一夜”。傍晚,詩人翟永明正在跟朋友討論她的”白夜”酒吧遷址的事情,有朋友發來短信說,電視臺在發佈餘震警訊。她打開電視,果然看到正在不 斷播出地震局的通告。很多人都湧進酒吧看電視。那是第一次由政府發佈的預警公告。僅五分鐘之內,酒吧裏的人們便作鳥獸散。

19日的預告之前,另有”劇情”鋪墊。18日淩晨,江油6級餘震,成都震感強烈。最糟糕的是,如高瑛所說,”那個天氣配合得很好”–其時正值夜色漆 黑,天色突變,風聲淒厲。一位市民說:”外面那種風啊,我們打比喻真的像一種妖風一樣,完全從天而降的……樹葉也漫天……完全不知道它是往哪個方向的,好 像各個方向都有,樹葉有往上的,也有橫著吹的,就覺得很恐怖。”

“經過這個之後大家變得比較敏感。”他說。第二天,19日10點鐘,餘震預報公告就出來了。

19日,建築師劉家琨請翟永明住到他的家裏,翟永明乘車前往,但是車子很快就被堵在路上動不了了。”沒發佈前社會很安定。發公告後,私家車出城絡繹不 絕。”陳豔芳說。市公安局又一次要求全部交警上街,但是交通之困一時難解,進城的車道空空蕩蕩,出城的車道針插難進。翟永明在路上被堵了兩三個小時,只好 放棄了目的地。她第一次住進了帳篷裏。”那時候心裏亂糟糟的。在帳篷裏的朋友們徹夜無眠,大家都有一個想法,要震就震吧,趁我們醒著的時候。”

餘震公告發佈後,成都市公安局就在做宣傳工作。王曉維接到命令,全部警力打開手持和車載擴音器,對市民進行相應的勸導;有條件的商店、超市被要求把電視機全部打開,沒有電視機的打開廣播電臺。

19號的電視餘震通告造成的效果”比12號還凶”。很多市民至今仍然清楚記得當時一家電視臺反復播放的一句話:”不管發生什麼,我們永遠和你在一起。”在 金牛區的一個災民安置點–這個安置點的負責人說–當時五百多名災民的情緒波動非常之大,”就是不進房間,全部都湧出來。”

當天正準備吃晚飯,王曉維接到手下員警報告:通過”天網監控系統”,發現轄區內有人群聚集。他下令民警馬上趕去現場,”沒接到命令,沒吃飯就去了”,同時 向上級報告。在河畔酒店附近,當夜聚集在河邊的市民明顯增多,市民們露宿在樹下,頭頂平地處放兩隻嘴對嘴立好的啤酒瓶作為儀。

很多有車的市民已經離開了成都。王曉維的妻子也是”開著車,帶著孩子老人到處躲。”在那段時間裏,很多成都人,包括她的辦公室同事,下班時都會說:”再見,我們回家等餘震”。

書院街派出所負責的”重點保護單位”中就有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這所醫院的骨科主任任毅當時則在做”最後的安排”。他的抽屜裏有5400塊零錢,給老婆數 了1800,給兒子數了1800。兒子11歲,任毅說:”今天這個事情就說不清楚了,也有可能你爸爸就死在這個樓裏頭了,你現在就趕快到壩子裏面去,如果 你沒有死,爸爸媽媽死了,你就還有1800塊錢在口袋裏頭,你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了,你會坐火車,不管怎麼樣如果你沒事的話,你去找你爺爺奶奶。”

任毅告訴兒子:”爸爸不可能陪你一輩子。”孩子聽了這個話親了父親一下。”平常他沒親過我。”
“我們不需要哭了”

5月21日前後,日常生活的各種邏輯開始回歸。前《成都商報》記者李亞玲22日淩晨3點從汶川回到成都。

被同業稱為《成都商報》首席災難記者的李亞玲,在5月10日辭了職,11日跟同事喝了告別酒。12日上午文了眉,挎了坤包,穿了黑色繡花的吊帶長裙,配了 尖細的高跟涼鞋,去影視公司做文學總監,兼方言劇《新鄰居時代》的總編劇。12日下午,”像個小女人一樣滿大街找老公”。13日上午又職業病發作,自 作主張跑回商報,在主編的門口淚流滿面。於是獲准加入赴汶川報導組。

22日早上8點,她一上了久違的線,”就有無數網友上來罵我”,”詛咒我們全家不得好死”。原來,5月13日的國務院新聞發佈會上有一個女記者因為”不時 大笑”而激起了眾怒,網友發動人肉搜索引擎之後,女記者的身份被鎖定為了”成都商報的李亞玲”。她只好寫了一篇文章闢謠。

各種義演正在進行,廖健等人也參與其中。他是三個師門的召集人,分別是李伯清、沈伐和劉德一。沈伐流著眼淚,對廖健說,”我們得做點什麼。”當時他們已經 獻過了血,捐過了款,募過了錢,也送了藥和食品到災區。做點什麼呢?廖健看不得三言兩語的心理疏導,看不得要人流淚的災區慰問演出。他突然發現了災區缺少 什麼。”思想。”他指著自己的腦袋說。他認為災民需要的是快樂。

下鄉前,他們去四川大學接受了培訓。格桑老師對他們說,其他都是屁話,災民們需要什麼你就給他們什麼。

“你們廣東人可以哭。我們四川人不哭了。我們不需要了。我們流的淚已經夠多了。得給他們笑。”對明星賑災晚會,廖健隱隱有些不滿:趙本山可以,葛優可以,我們為什麼不行?在四川還有誰比我們受歡迎?

廖健小聲說,為”抗災現排的節目”不行,去了現場不合適。想了想,他又糾正說,”部分”不行。

本地諧星們的演出受到部隊和受災群眾的歡迎。在安置點,他們通常要演兩回。他們堅持要等孩子們放學,”陪了他們再走”。演出時演員和災民團團坐,誰也不比誰高,”沒有什麼救世主”。

成都已經基本恢復了往日生活。不過衛生系統仍舊謹慎為先。沈傳勇解釋了一下當時為何轉運病人。”我們現在的病人為什麼都在往外轉呢,第一可以緩解我們川內 醫院的壓力,第二說實話要為第二次災情做一點準備,你不能來了急診病人都要到外省去,四川的醫院都塞滿了。因為很難說哪個堰塞湖不決堤。上一次1976年 松潘大的時候堰塞湖決堤就死了很多人,我們要為水災做準備。”

轉運前,病員要經過專家排查,太重不能轉,太輕不必轉,被選中的都是”比較重又不是太重,中等偏上”的病員。

成都理工大學副校長倪師軍是成都科技顧問團的顧問。在地震後的一次會議上,他向市委領導提到,成都城區處於穩定的揚子地塊上,不會有事。市委領導要求他和 另外兩個學者提交一個報告。他們就寫了一份報告,《汶川大未對成都主城區造成損害的初步分析》,提交給了市委書記李春城。

6月1日,成都電視一台到學校來採訪倪師軍,當天晚上就在電視上播出來了。這份報告是一個標誌–人們知道過去和現在的成都是安全的,它則傳播了一則更明確的資訊–成都的將來也是安全的。

到了6月,王曉維觀察的結果是,露宿街頭的人”只剩下1%”。郭洪則說:”大人的恐懼減少了,露宿街頭更多出於對家人的擔心。”他的女兒說,說不定她們這 次期末考試都不做了。孩子們因此”挺高興的”。郭洪覺得這就是個輪回,她8歲,而他8歲的時候,1976年,也是在躲

這個回憶讓他的意識深入到了歷史變遷當中。松潘地震時,他記得,家家戶戶都睡在地震棚裏。有一次高音喇叭就通知說地震了,大家趕緊撤離,然後大家都跑到一 個學校的球場上,那個地震就老也不來,當時革委會的負責同志說:”各位革命群眾,聽說地震已經到了綿陽,馬上就要到我們成都。”大家都被嚇壞了,也不知道 速度有多快。等了半天也沒晃,過一會高音喇叭又通知:”各位革命群眾,從成都邊上繞過去了,我們大家可以回家睡覺了。”

這次發生在一個更文明更發達的世界裏。這是重要的。成都正是周圍地區的文明中心點。

地震後最值得慶倖的事情是,”大災之後必有大疫”的黑色規律並沒有在四川重現。沈傳勇解釋說:”大災之後必有大疫,確實是中國歷史上的規律,那是因為過去人們沒有經驗,沒有預見,沒有組織,沒有比較發達的衛生系統;現在科技發達,手段多,過去做不到的,現在可以做到了。”

燭光點點

曾平25號恢復上班,大家的話題只有一個:。正是在這一天發生了青川6.4級餘震。

不過這並不是新恐慌的開始,而是舊恐慌的結束。建築師劉家琨聽到這次餘震的級數,沒緊張,反而一下子踏實了,覺得”左等右等終於等到了一個大的”,這事可以結束了。很多成都人也持這種來歷不明的想法,好像都松了口氣。

5月28日則是又一個關節點。風傳成都在這一天有七八級餘震,全城又開始了某種程度的恐慌。曾平的同事們臨時放假,各回各的家。曾平熬了鯽魚湯帶到兒童醫院時,發現能走的小朋友”都跑到樓下來了”。其中一個家長,用老年殘疾車,急急忙忙地把兩個小孩推出來。

可是在整個城市中,躲的人們已經不像過去那麼惶恐,”該躲則躲”而已,一副按部就班的樣子。

街道上,各種”抗震救災”的標語正在被陸續取下。成都看上去越來越像它自己。在都江堰市,徐斌父子逐步恢復正常生活。早在12日當天,在聚源中學,他的腿 都”耙”了。初一學生們大難不死,被老師們護衛在操場上。兒子徐偉倫撲到他身上,還在瑟瑟發抖。到了6月,父子倆團聚在一起,來日已經開始。

在全國,哀悼日都是一個生活從非常到如常轉彎的節點。成都也是如此。哀悼日這三天,人們的情緒似乎做了一次大的釋放。

在5月19日,哀悼日的第一天,天府廣場取消了水景表演。夜裏,市民們準備到這裏參加哀悼日的燭光祈福晚會。白天政府組織的活動已結束了,這是市民們自發組織的活動。為了預防消防安全事故,高瑛等人準備好了水桶,擺在水池邊,”如果失火就立刻舀出來滅火。”

當日14點28分,高瑛”真的是非常感動”。他們都哭了。所有人都戴了白花,立正。那天很熱,”非常非常熱”。很多人本來打傘,一瞬間全都很激動,把傘收 了。”我們的腳心,感覺地面是非常燙的,感覺我的鞋底快要被熔化的那種感覺。但是那個時候,每個人都有那種感覺。我以為就我一個人,結果每個人都有那種感 覺,每個人都是很莊嚴,很肅穆地待在那個地方,真的是很誠心誠意去哀悼我們的逝難者,我覺得非常感動。”高瑛與南方週末記者交談了一個多小時,說了19次 “感動”。

晚上,燭光映照著天府廣場。燭光有心形的,有”5•12″,大的小的,分佈在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那兩個在廣場上招徠照相生意的女人,這晚上只是在看著大家,沒有做生意。她們看到有其他的同行試探性問悼念的人要不要照相,問10個人就被10個人罵:”照相?這時候還照相?”

最讓高瑛”感動”的是,活動結束後,廣場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垃圾。2007年元旦,慶祝活動過後,地面上鋪了一層紙、玉米棒等垃圾,當時高瑛等人緊急買了 30個大的垃圾筒,散放在廣場邊,可是杯水車薪,全都是裝滿的,隨時去換,”根本就換不贏”,最終滿地垃圾。”那次的活動,感覺上還有一些政府的色彩。” 高瑛說,”兩次活動的對比,讓我感到,紀念是市民真誠在做的東西。”

看到的,看不到的

地震給翟永明帶來的一個影響是,她不能搖腿了。”我的二郎腿搖一下,朋友馬上就說你不要搖。”經歷過”5•12″之後,成都人對晃動很敏感。何德則成了制止者中的一員:”看到有人抖腿,就想上去踢他一腳。”

“經歷這麼大一次災難之後,很多事情被改變。這場劫難讓成都遭受內傷,雖然從外部看不到它被改變,但是實際上如果城市有心靈的話,可以說是受到一種精神創傷。”翟永明說。

復原的力量也在生長。5月21日晚上10點左右,哀悼日即將結束,成都的非常生活就將變得如常。天府廣場上的人少了,志願者就開始做衛生,緊接著保潔員就留下來通宵”精做”。高瑛說:”我們力求第二天以後,給市民一個新的東西,一個新的環境,一個新的希望。”

人們的所需縱有千般不同,其中卻必有希望。日復一日,到了6月中旬以後,成都又一次成為了一座繁華都市。春熙路再次人流如織。在成都電子科技大學附近的懸鈴木街道上,一對戀人懷著歡樂也懷著哀愁,一個對另一個說:”我要你開心一些。”生活中又有小事情令人難忘。

一名成都男子在致力於發明一種球,”可以抗壓,樓板壓下來壓不破,人就可以躲在裏邊,地震來了就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傷,就像汽車的充氣墊。”他的哥哥是一家報社的美術編輯,並不相信成都會再次,他給出的建議是:”你發明這個東西有什麼用?你不如賣到日本去嘛。”

高瑛讚揚著媒體,”我覺得這些媒體做得比較好。”她認為資訊流動”讓我們也有地方下手,可以預防”。

李繼祥在成都的文化圈被封為”語言大師”,日常流行的成都段子很多就出自他的口中。但是這次,在成都的手機段子中沒有一則與他有關。他說,還不大合適。雖然他也收集了許多段子。

震後回到公司上班的李亞玲提議,《新鄰居時代》推出地震系列。”不是對死亡不敬。我們只是講述被波及的成都,講述成都人特有的堅強、樂觀、豁達、幽默,苦中作樂,精神不倒。”她說。

她的劇本中選率是最高的。”那沒辦法,幾個編劇裏,只有我真正看過經歷過災難。”《新鄰居時代》此前已經拍竣170多集,四個成都家庭已經嘻嘻哈哈家長裏 短了小半年。諧星沈伐是主演之一。15集的”地震”系列業已開拍,第一集是《後遺症》。播出,預計也要到7月份了。播出平臺,也要換到四川台。

官員們準備重新振作成都的經濟,他們信心滿滿。成都市政府副秘書長鄧工力完全同意南方週末記者把當地官員群體描述為”野心勃勃”,當這個詞是褒義的時候。 他解釋說,官員們的”野心”是有基礎的。”這是基於對資源、態勢和已發展的基礎的判斷。成都有厚重的實力。舉例說,雙流縣一年的財政收入是100個億,就 算是全國最發達的廣東,有幾個百億縣?”

投資、旅遊、房地產,正在遭遇創傷之後再次啟動。成都的文化和生活方式的不變和延續,也被本地多家媒體提及。事實上,成都希望人們留心這個事實:它仍舊是那個愛上自己的城市。

“看得到的是生活的變化,看不到的是個人內心的變化。”孫靜說,她發現自己以前非常自我,別人有時認錯態度不夠誠懇她還不依不饒。”我很刻薄,可以這麼 說。”但她現在希望能儘量善待別人,不要動不動就把人逼到牆角。她看到了太多的痛苦,也在災民面對災難的態度中感受到了人性之美。”這是以很多人的生命逝 去為代價帶給我們的生活經驗,”她說,”非常珍貴的生活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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