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傳遞》石河子:最後的兵團

分類: 兩岸三地 | 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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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的生產建設兵團是中國,甚至是全世界最具父愛的體制。兵團曾因經濟困境而於1975年改 為地方建制,1981年又復舊制。它的土地屬地方所有,但圈佔的土地歸兵團經營,所以,它不曾像內地一樣早早包產到戶、自負盈虧。侯老三所在的這個 團,1995年才開始土地承包,合同大都一年一簽,統購統銷–在中國,恐怕找不到第二個地方還是這樣…

文◎黃章晉

火炬經過石河子,不是因為這座20多萬人口的城市是戈壁明珠,是因為它是260萬人口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象徵。對新疆人來說,”石河子”三個字, 首先想 到的是生產建設兵團,它是唯一實行市與兵團(農八師,是兵團最大也是經濟實力最強的一個師)一套機構兩塊牌子體制的特殊城市。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軍墾第一 犁”在此,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司令部曾駐于此,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博物館在此,它是奧運火炬在石河子的傳遞終點。

感謝,我回到了闊別25年的故鄉。這個地方,很多年來我一直不能準確知道它的行政歸屬,我始終找不到”高泉”或”124團”應該 在哪個下拉條中。同樣,在中國42459個鄉鎮名列中,也找不到”莫索灣”或”148團”–那是我母親的青春記 憶之地。因為它們屬兵團體制下,不在中國鄉鎮名列中。在區劃上,它屬於塔城地區,但在行政上,它又完全獨立於地方–中國今天唯一存在生產建設兵團的地方 就是新疆。

故鄉,就是你找不到刻骨記憶的物理證據的地方。

在我家土坯房的原址,立著一幢紅磚房,周圍的林帶、公路等地標,無任何與記憶相符處。還好,因為廢棄不用,二營營部衛生院依然保持原樣–如果不是 時間太過倉促,我就會出生在這間衛生院,而不是地窩子(當地早期民居,地面挖坑成屋,坑上置人字形棚為屋頂)。記憶中可與羅馬圓環形大劇場媲美的電影院仍 在,只是縮水了十倍。現在這個團裏甚至有了電視臺。

嚮導是當年最鐵的小學同學侯老三,在其他同學眼中,他不但是老同學中最成功的,而且,也是團裏數得著的成功人士。他買了車,住了樓房–團部正中心有四幢五層住宅樓,還在奎屯市買房安頓了父母。

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小鎮,我有足夠心理準備,我甚至希望看到一個像各地都是的人口激增、喧鬧惡俗但繁榮興旺的城鎮,然而,這個緊貼著烏魯木齊至伊寧快速路的小鎮團場,與25年前相比,雖然臨街房屋全部翻新,但行人不但沒有增加,甚至還不如,但願是我記憶中這個城鎮太繁華。

侯老三說:”你們家遷到湖南後,好多人都遷回內地,尤其上海人,差不多全走了,這些年,兵團人口一直在流失,留不住人。”

我和侯老三的都是機修連的,我絕想不到這個當年忙著闖禍的孩子王會包地為業,而且還為此把自 己轉為下面生產連隊的職工。以石河子為中心,東西各200公里範圍內的天山北麓走廊,土地豐饒冠全疆,而兵團的獨特體制,使這裏成為中國最早大規模引進以 色列滴灌技術的地方,現在這裏是中國長絨棉基地。

這個農場有耕地15萬畝,60%以上種棉花。1995年,這個農場終於跟隨中國形勢,開始土地搞承包,侯老三去年與他哥哥包了近千畝地,今年他包地200多畝, 100畝大瓜,100多畝棉田。

侯老三說,豐收年景,包地者大部分能掙錢,但所得有限。在不太好的年景,則大部分人虧損。總體而言,大約只有三成人能真正有盈餘。像侯老三這樣能掙到錢的,只是少數人。我當年的玩伴,到農業連隊去包地者,惟有侯老三兄弟。

建軍的家距侯老三家不過30米,見到他時,他正在自家門前的洗車店洗車。握手,讓進屋,我不 知該坐何處。建軍三代五口還住在當年的兩間小土坯房裏,比當年多了個小院子,但裏屋景觀遠不如幾十年前。當年人們一家老小雖然都擠在兩間小房裏,但好歹都 粉刷過白石灰,而他家四壁的抹泥土牆上都能看到拌入的麥稈,正屋裏並列擠著一大一小兩張床,他的老母斜臥小床上。
建軍洗車每月能掙千元,老婆在奶牛場每月工資700,他還是機修連職工,他參加過925起義的老父仍在,老人的退休工資是他們家庭重要收入來源。建軍去過的最大城市是奎屯,距此70公里。

黑鵬與建軍原是鄰居,他憑修車手藝最早掙到錢,但也因此被單位除名。他是附近最早在奎屯買房者之一,現在妻子在奎屯陪孩子讀書,他則繼續在此修車。

黑鵬以前仗著發育好揍過我,幫我痛揍黑鵬的是我隔壁鄰居衛疆。我的這位保護人前些年過得很不 好,他每天饅頭就鹹菜地放過三年羊,開過小餐館,為包地者打過50元一天的短工。因為好賭,樣樣不成。他今年包了27畝枸杞子地,每畝能掙近3000元, 那是他改變命運的希望所在。他捨不得雇工,每日清晨6點忙到午飯,中午小憩,在地裏勞作到8點方才結束。

聚餐時,衛疆痛悔當年賭性難戒,誤己誤家,還被親戚看不起。他說現在有了目標,要精打細算,過幾年開餐館,再掙錢為兒子在奎屯買套房子。

侯老三痛斥衛疆的理想,你這不就是把你兒子培養成你一個球樣麼?你看看你的家現在是個啥樣 子,髒的比垃圾堆都不如。當父母的,不是給子女存錢,是教育子女。人最重要的老師是父母,你看你當的什麼老師?你兒子就在垃圾堆一樣的家裏呆著,你不帶給 他好習慣,不送他出去讀書,到奎屯買房子有什麼用……

小我幾歲的煉鋼當年因為同愛畫三國與我相熟。我先見到的是他的大哥,一個神情萎頓、落魄不堪的半老男人,他又喚出一個枯萎、形銷骨立的中年人,這個人藏在寬大不合身的衣服裏的人,就是當年那個圓臉活潑的煉鋼。

煉鋼說不好他在做什麼,他說他曾到上海打過工:”上海不咋樣,我們新疆人不習慣,他們吃的特別少,我們新疆人能吃,我在那裏總是吃不飽……”他用手比劃著碗的大小時,終於真正歡快了起來。
你很難繼續站在那裏面對走下課本的又一個閏土,夜色掩護了我的神情,也給了我與他道別的理由。

煉鋼現在是6點站在團部附近”站隊子”的人,每天早上會有三輪車、小四輪開到那裏,50元一天,談妥的就拉著他們開到十多公里遠的農地去。”煉鋼,尤其是他哥,以前是個多利索的人啊,你看看,不說你看著心酸,我都不好意思和他們打照面。這個地方啊,你別看交通方便,它封閉,它是個封閉的小社會,你在這裏越呆就越不想走,然後越來越麻木,不知道現在外面是個啥世界。”

侯老三說,就他所知,生產連隊的許多人,雖然就在家門口守著北疆最重要的交通幹道,卻連奎屯都沒有去過,他們種地並不掙錢,維持生計而已,但除了種地找不到別的謀生之路。

新疆的生產建設兵團是中國,甚至是全世界最具父愛的體制。兵團曾因經濟困境而於1975年改 為地方建制,1981年又復舊制。它的土地屬地方所有,但圈佔的土地歸兵團經營,所以,它不曾像內地一樣早早包產到戶、自負盈虧。侯老三所在的這個 團,1995年才開始土地承包,合同大都一年一簽,統購統銷–在中國,恐怕找不到第二個地方還是這樣。

兵團無微不至地關懷每一個承包者,從前一年收穫後的桔梗粉碎還田、施肥、冬灌、保墒全部由團 裏負責完成,然後再交給承包者,當然它不是免費的,這筆費用叫自理金;種子、化肥、地膜、農藥、滴灌的毛管等等也全部由團裏提供,當然,這一切也是要付費的;最後,收穫物全部由兵團收購,當然,是按照兵團制定的價格。

兵團對承包者的關懷,甚至還負責他們的盈虧。譬如,承包者若遇收成不好,可不用繳納自理金續租原來的土地,即使第二年豐收,也不必從農產品收購款中扣除。

兵團對承包者的關懷,甚至到了你承包一塊地,種什麼不種什麼,都是指令性的。到了棉花出苗掛果後,技術員會到每塊地裏數苗數桃提前幫你計算出收穫時的產量。”今年他們終於說不管你種什麼了。”
“我們現在的職能是農業生產服務型的”,我幼稚園的同學輝敏現在是一個生產連隊的連長:”我這幾天正在到處找苗子,有個農民剛下出的苗子大部分給燙死了。”

輝敏的連裏,連長、書記、副連長、統計、技術員等共9人,除上述事項,幾塊相鄰包地者每次澆地、施肥的時間安排,也是他們安排協調管理。

“你說,我們是農民嗎?一切都幫你安排好了,你沒有任何自主權,一切都是計劃經濟,一切都習 慣命令。”侯老三對輝敏等人的工作非常不滿:”你說,我施肥、冬灌不可以自己請人做嗎?我自己不能喊人來平地嗎?不可以自己買生產資料嗎?他們連拾花工人 都是他們幫助談下來的,我們沒權負責。”

“你說說,看起來兵團把你一切都負責了,但你呆在這樣的地方種地,你能不一天天變成一個木頭麼?”侯老三說:”要像內地一樣把地分掉,這麼好的地,哪還會現在還經常包不下去,肯定早富起來了。”

承包者與團裏最大的衝突,是在每年的棉花收購季節。”去年,外面的棉花收購價是6塊多,兵團價是4塊3,還要扣除7%的水雜。再給你評級的時候壓一下,你一年白乾了。你不偷運你咋辦?”侯老三說。

於是,每年此時,所有公路都設卡查車,戈壁灘上有檢查人員巡邏。私運棉花者,棉花全部沒收,車輛扣押,同時照棉花價格的五到十倍處以罰款。通常私運棉花車輛被發現,貨主只能棄車而逃。

也有例外的情形發生,為攔截棉花私運,我們的老同學建疆幾年前不幸被逼急的汽車司機撞死。

對兵團的看法,侯老三與父輩有強烈衝突,與兵團多數人一樣,他的父親也懷念毛的時代,除了那時窮困中的平等,更是他們全部的青春記憶,有不少老人甚至希望回到過去。但即使是正在掙紮中看到曙光的衛疆,也喜歡說”這個東西要是允許私人做那多攢勁!”

侯老三和黑鵬一樣,孩子上四年級時轉學到奎屯。”在大地方的人,跟我們封閉的小地方不一樣。你周圍與啥樣的人打交道,你就與啥樣的人一樣。”侯老三希望衛疆掙到錢後,也能儘早把孩子轉到奎屯。

他們也聽說過一些兵團城鎮化改革的說法,但天天上網留意新聞的侯老三認為,兵團體制不太可能改變:以農業為主的兵團無力負擔數量龐大的退休職工的退休金,70%要由國家財政補貼,而且兵團機關還有那麼多人需要負擔,這些錢不從地裏來扣從哪里來?

儘管兵團現在一直試圖從內地吸引新移民,而且還對生第二胎獎勵2000元,但仍然抵擋不住人口逐漸流失的趨勢。當年,我離開這個團時,人口接近2萬,現在依然不足2萬。

“我把我女娃在最熱天帶到大田裏要她拔草,我就在旁邊看著,我就是要她記得,就是再窮,也不能回到團裏來。”侯老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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