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延安為代表的陝北,在中國人的心裏從來是直接與貧困落後相連。直到八十年代末,延安人才真正普遍解決了溫飽問題,延長人蘭勇回憶,即使那時,他也是離開延安在外四處闖蕩後才真正一日三餐都吃上了細糧…
文◎黃章晉
“你在做什麼?””攔羊。””攔羊做什麼?””掙錢娶老婆。””娶老婆做什麼?””生娃。”生個娃以後做什麼?””攔羊。”這個描述貧困複貧困的黑色段子,說的是陝北人。
以延安為代表的陝北,在中國人的心裏從來是直接與貧困落後相連。直到八十年代末,延安人才真正普遍解決了溫飽問題,延長人蘭勇回憶,即使那時,他也是離開延安在外四處闖蕩後才真正一日三餐都吃上了細糧。
7月1日,火炬抵達延安的前一天,這個孕育了紅色中國的搖籃,到處披紅掛彩,道路的欄杆、標 識都被突擊粉刷一新,滿大街都是外地趕來賣奧運紀念物的小商販。即使與西北一些市容發生巨變的城市相比,你粗略看去,依然可以從這個城市不光鮮的樓群、擁堵的街道、震天響徹的惡俗電子流行樂,得出這是個西北經濟欠發達城市的印象。
但是,沿街漫步,你會發現這個城市的精品店之多,絲毫不遜色內地城市,年輕人裝扮之時尚,至 少不輸于西安。入夜,沿著城市東端的並不漂亮的百米大道前行,你會發現,這個城市的豪華車之多,西北也許找不到第二個。–2006年,這個城市私人購車 款達到17.3億元,2007年,則為21億元。
延安是一個突然富裕起來,還沒來得及徹底改換面貌的城市。
一切正是由於黑色的石油。沈括的《夢溪筆談》中曾雲”鄜、延境內有石油……此物後必大行於世”,”石油”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在漢語裏的地方,正是在延安。而中國第一口油井也是在1905年誕生於此,是為清朝的延長石油官廠。
這是一個被石油深刻改變的城市。今天,延安已變成採油、煉油過千萬噸級的第四大石油基地。延安市財政收入僅次於西安,以人均計,則遠超過西安而高居第一。
一個外鄉人對突然湧入延安的滾滾財富的直觀感受,是其高昂的物價。羊肉串,全國數延安的體型 最苗條,比西安貴2元的燉羊肉,端上來盤子甚至只有西安的三分之二大小,正值旺季,各種蔬菜價格沒有低於一元一斤的。以至線民發帖大罵物價局失職:”延安 的物價2008年後物價不降反漲,素包子一個8毛,還那麼一點,小籠包子一籠5元,豬頭肉一斤20,豬耳朵一斤26……”當然,與之相伴的是勞動力工資在 陝北要明顯高過關中地區。在西安去往延安的長途汽車上,我旁邊坐的兩位年輕人是在延安打工的西安人。素來關中人不大看得起貧困落後的陝北,但西安人開始往 延安”倒流”,是因為現在陝北與關中的經濟地位換了位置。
6月20日,汽油柴油價格突然全面上調,在百度延安貼吧裏,一位延安線民興奮地發帖說:”這對以產石油為主的延安是一個好消息,延安的經濟實力將會加速增長。”延安人深受黑色財富之惠,其實,還是與這個城市在紅色革命史的特殊地位有關。
延安古稱”膚施”,得名於一個傳說:佛祖曾孫在此見餓鷹追逐白鴿,其不忍見白鴿被食又不忍見鷹挨餓,遂切膚伺鷹。這個切膚以濟蒼生的典故,恰是延安之於中國紅色革命的寫照。
1935年,3萬紅軍抵達陝北時,這片4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總人口僅40余萬,此地自古是 半耕半牧地區,在其後的13年時間裏,為養活不斷擴大的規模紅色政權,延安窮盡了地力人力。史料載,保衛延安時期,榆林百姓為支援前線,一年交了七次公 糧。那個反映毛澤東善於傾聽民意尊重民意的故事,側面也說明了當時百姓賦稅之沉重:一位延安的農婦不堪負擔沉重,大罵”毛澤東怎麼不被雷劈死”,毛聽聞此 女被捕,親往探察並釋放了她。
為多打糧食的大規模開荒毀林毀草,使延安脆弱的生態遭遇毀滅性打擊。紅色政權砥定全國江山 後,作為革命聖地,在以糧為綱、農業學大寨的運動中,這裏自然要走在前面,結果進一步造成生態環境被毀的惡果。1990年代末,延安終於在中央補貼下真正 實施退耕還林、退耕還牧的政策,森林覆蓋率才由1970年代末的不足20%恢復上升到47%,陝北的漫漫黃土高坡終於變綠。
之所以說,延安人能從石油這個黑色財富中整體受益,其實是得自其在紅色革命中的特殊貢獻。因 為像石油這樣重要的物資,無論什麼地方,向來開採權只屬央企,只有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三家企業擁有完備的對石油、油氣的探查開採權,而且稅收統統上繳 中央,地方幾無所得,而延安則不然,是地方的延長集團與央企的長慶集團平分秋色。延長集團為陝西省國資委占股份51%,延安市占股份44%,榆林市占 5%,延安地方財政從石油中獲得巨大受益,今日,石油對延安的財政貢獻高達87%。
否則,延安即使地下有石油,石油僅對本地GDP的貢獻也僅僅體現在統計數字上而已,對地方財 政則貢獻幾微,于當地百姓,僅有油田的高福利為當地服務業提供更多就業機會一條而已。石油沒采完之前,它會是大同,采完之後它會是荒蕪中的銅川。所以,石 油是上蒼對延安這片貧瘠土地上淳樸人民的特殊眷顧,而他們能從中受益,實在是他們對中國國革命有”膚施”之恩在先。
雖然,延安在中國的紅色政治光譜中有著特殊地位,它能經常獲得中央財政的各種撥款,而且,也 成為陝西省走出領導幹部最多的地方,但對普通人來說,根本改變命運的,還是地下的石油。當然,讓延安人突然趕上好時光的,除了石油外,還有煤炭。隨著這兩 種地下黑色財富行情年年看漲,而延安人的財富總量亦節節攀升。
不過,石油這筆遲到的饋贈,對延安人形象的改變,並不僅僅是財富的多寡。1990年代中期, 延安地區民資大量投入石油開採,延安人今天依然在口頭津津樂道的財富神話,主要發生在那個時期。那是一個美國西部淘金世代狂野故事的翻版,不同者在於,石 油不像其他行業,受制於權力更多,於是,這個財富神話中帶了太多中國特色的黑色成分。有多少賭中了油井而一夜暴富的老闆,就有多少僅從報紙上撕下一綹白邊 批個字就發財的大小官員。
淳樸的延安普通人,在這場黑色金錢雨中經歷的考驗和反應,也完全可以看做是當年深圳、惠州當地村民一夜暴富後種種表現的翻版。不少人因此說,貧寒乍富的延安人到底是沒文化沒素質沒教養,那些富起來的人,除了有錢之外一無所有。過去的淳樸,無非是假像。
對延安社會最大的衝擊,其實是來自黑色財富造就的巨大社會貧富差距和既有生活方式的巨大改 變,畢竟直接受益于石油的人群在延安只是少數,延長集團提供的令人羡慕的就業崗位不足10萬。你可以看到延安在財富的推動下,消費水準和物價水準節節高 攀,為無數湧入城市的人提供了就業機會,但也可以看到那些不曾受惠於石油的普通人,因此而生活困頓,對一些月收入不高的普通市民來說,他們甚至吃不起肉 了。
財富的增加,對一個沒有完成全社會深刻觀念和行為方式轉型的地方來說,往往也伴隨著對當地官 員和普通百姓品質的腐蝕。一位領教過延安酒席風氣的山東朋友說,雖然山東人每宴必酒的狂熱酒風令人不適,但相比延安,則是小巫見大巫。而延安一般公職人員 的官場風氣,則更會要人聯想起灰色經濟和黑金,而忘掉這裏是紅色的革命聖地。
初到延安的外地人幾乎都會驚訝,延安的計程車司機有三不拉:人多不拉,行李多不拉,生意不好 的路線不拉,每車必拼客,否則無車可打。計程車司機態度之惡劣,全國無匹。其實,計程車司機態度橫蠻,是因為他們掙錢任務極重。淡季,每個司機每班需向車 主交納240元,旺季則要達到280以上,司機的份錢遠遠高於除北京外的北方其他城市。延安計程車生意極好,但計程車總量始終控制在500台,各有背景擁 有數目不等計程車的的車主,每日坐在家中就可財源滾滾。
延安是陝西發展空間最不好的城市,延河與其支流在山谷交匯形成一個”Y”字形,整個城市就在 整個狹窄的谷地中像個三條腿的海星一樣展開,雖然與歷史相比,它的環境已有巨大改善,但相對依然是個不宜居之地,延安有錢人大批到西安購房,但在黑色財富 的推動下,這個城市的住房價格水準竟然趕上了西安。也許只有在延安,一些較好路段的門面雖然只簽租一年的合同,但卻要提前收取超過一年的租金。無怪在這 裏,與西安價格相同的牛肉麵,湯裏是沒有肉片的。
在陝西,延安人就如北京人眼中的山西煤老闆和溫州大款,但從統計數字看,2007年全市農民人均純收入2845元,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9801元,低於全國平均水準。延安財政的富裕是因為石油稅收,刨去這個因素,延安經濟發育水準依然落後。
“現在的延安人雖然有錢了,但觀念上依然是以前的延安人,延安的石油能挖多少年,我不知道, 但我覺得石油財富對延安人和延安社會要產生根本性的改變,也許需要兩代人的時間。”K,延安本地一位德高望重的知識份子談到延安的石油財富,不無憂慮地 說:”因為貧富分化問題,石油財富對社會造成的內在衝擊和傷害,需要的彌合時間也許遠比沿海發達地區更長,因為延安以前太窮了,它過去的犧牲太大,欠的發 展債太多了。
“也許K的憂慮是過頭了,去年因為建築品質問題而遭遇重大挫折的前小老闆蘭勇,告別了笙歌酒宴的生活,暫時靠開摩托車維持一家四口的生計,他 東山再起的規劃是養良種兔。他說,再不去沾與權錢交易的生意了。蘭勇全家住在馬家灣的一孔60平米的窯洞裏,月租150元,但他13歲的女兒卻在一家私立 學校讀書,每期學費2000,他說等4歲的兒子長大了,也要送進這所私立學校。
“好的學校就是給娃指一條好路。”蘭勇說:”延安也好,中國任何一個地方也好,等我的娃長大成人那一天,不可能都是今天這個樣子的。”蘭勇是”放羊生娃,生娃放羊”觀念時代下長大的,延安這個紅與黑兩色城市的未來,或許真如他所說,決定在娃們長大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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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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