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看到,我們撤出迦薩後,巴勒斯坦人做了什麼。他們不忙著建國,卻忙著消滅以色列。哈瑪斯從埃及邊界的地道走私武器,幾乎天天發射火箭彈過來,卻責怪我們對他們圍剿,對他們進行集體懲罰。哪一個國家能夠做到提供對方物資,卻遭到對方攻擊而不還手?哪個國家能夠保證,如果以色列允許迦薩人出境,以色列不會受到更致命的攻擊…
文◎顏敏如
我,恨花、恨草、恨太陽;偏偏它們成雙成三攜手而來。而這個從耶路撒冷到海法的美麗早晨,不就因著它們彼此間適切的攤展與組合,才使得兩小時的車程不寂寞?是因為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衝突讓我也變得矛盾起來,還是我自己內在的矛盾借著巴以衝突來彰顯?
「讓我來接妳,好嗎?」G的簡訊問。
「除非Bony也來。」我簡訊答。
說不來自己為什麼總是不能給他一個正面的、直接的答覆;說不來自己為什麼總是要小小地、細細地折磨他。
近正午,大巴士到達總站。G跑著來,略長的頭髮飛揚。他一把擁我入懷,過了一陣子才說:
「妳還是太輕,還是不能在瑞士捐血?」
Bony在一旁歪著頭看我們。十四歲的母狗,竟然有四歲小女孩明亮稚氣的眼睛。
「沒人像妳這麼做的,連以色列人自己都不可能,才一個星期就跑遍東西南北!」G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
「還沒完哩。還有兩個在特拉維夫想見的人,一直沒聯絡上。」
回頭看看後座的Bony,牠也正好偏著頭看我。解釋成牠正對我微笑,絕不會有人反對。
「想吃點什麼?」G問。
「和hummus醬有關的任何東西。」
「帶妳去吃伊拉克口味的。」G說。像個就要去遠足的孩子那般興致高昂。
終於暫時可以不用再計劃下一個行程,不需要再思索心裡的疑問該如何澄清。當一個人化成了一隻傾聽的耳,化成了可以任人舒展四肢的處所時,我便可能在這個人面前陷落。
########################
同樣夜晚的海邊,風吹勁了些。赤腳走在沙灘上,海水依舊沁涼,空氣中不再有冬寒。
「最近西歐怎麼樣了,沒特別的事吧?」G問。
「抗議、罷工,老樣子啊。義大利那不勒斯的垃圾問題、法國漁民的問題、德國、瑞士畜牧業的問題、西班牙卡車司機的問題…西歐是分配的問題,你們是擁有的問題,都是沒完沒了的問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
「對於我們六十年國慶的看法呢?」
「真的想知道?」我故意逗他。
「我已經準備好了。」G冷冷地說,「以色列是一個被放在顯微鏡下檢視的國家,全世界有關我們的著作、言論、報導,比我們自己所能消化的還多。而且,我們還必須練就一套打擊那些歪曲事實報導的功夫。我們還有退路嗎?」
「除了哈瑪斯、真主黨、伊朗現任總統質疑以色列的生存權之外,」這人敏感,我儘量說得輕,「還有那些『為中東和平獻身』的歐洲思想界精英。」
「說清楚一點。」
「比如,包括德國筆會會長、綠黨國會議員、作家等等,二十五個人針對六十周年發表了『祝福與憂慮』的文章,他們稱讚以色列國家建設的成就、對多元文化的包容、在科技領域的突出、知識活動產業的蓬勃、民主機制的建全,卻也同時質疑,以色列是否有誠意要結束和鄰居的衝突;因為它的作風不但欺騙自己、愚弄世界,更威脅到自己的生存。他們還警告,德國對以色列的政策中,不可以忽略巴勒斯坦極端困難的政治、經濟現況,以及以色列對巴勒斯坦的威脅。」
「妳是說,一群業餘的太空人在電腦桌前漫遊太空一陣子之後,所發表的價廉物美的陳腔濫調?這就是他們的『友情與批評』,棍棒和胡蘿蔔齊發,真正的用意是批評以色列利用大屠殺當護身符,在全世界招搖撞騙,並且提醒德國政府注意和我們的關係,以便讓德國內部對猶太德國人、非猶太德國人,以及穆斯林德國人彼此間的衝突能夠更沒有拘束、更不會綁手綁腳地進行攻防戰,對吧?他們為什麼不先問問自己,以色列和鄰居之間不斷有衝突發生,對以色列本身有什麼好處?現在我明白了,以色列的錯,不在它是中東地區唯一的民主國家,而在於它沒辦法讓國際社會喜歡它!」
這就是G,我心想。
永遠的冷酷、精準、用心用情,令人無法抗拒。不知道他是否也聽說了,早在2000年,因為反對以色列的政策,一百二十名歐洲學術界人士共同簽署一封公開信,呼籲歐洲國家凍結和以色列的科學、文化合作。一些明明不懂政治,卻偏要展現他們「良知」的作家們也紛紛表態,譴責以色列,其中包括寫Sophie’s World的挪威作家Jostein Gaarder、寫The City and the Pillar的美國作家Gore Vidal、曾給夏隆寫過公開信的南非作家Breyten Breytenbach,而葡萄牙的諾貝爾文學獎主Jose Saramago還把巴勒斯坦行政中心的Ramallah和有著納粹煤氣室的波蘭奧斯維兹相提並論!當有人問Saramago煤氣室在哪裡時,他竟然回答:很快就有!
此外,德國綠色和平組織執行長也認為,放棄對以色列的批評是不道德的,德國應該幫助以色列學習德國人已經學會了的教訓:以暴力讓別人屈服會有什麼樣的歷史代價。算了吧,就別講給G聽了。他不總是說,這些撈過界的局外人怎麼懂得政治是種多麼細緻的操作,不論是陳年歷史還是現實事件,原本就是拼湊出來的,偏偏就有人膽敢以自己的一個小角度論斷全局。
「妳在想什麼?」G注意到我的沈默。
「我只是想…只是想,以色列會有一百年的周年慶嗎…」
「或只是曇花一現,再度消失?」G立刻完整地接腔。
他在黑暗中抓住了我的手。是種深沈的憂慮,被挑起後,本能地要找個支柱?還是因為被了解所表現出來的感動?
「世上最有趣的事情之一,就是觀察民間和政府必須『政治正確』時,兩邊相反立場的攻防戰。三月德國總理來訪,在國會的演講中說,對她而言,以色列的安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換句話說,她非常了解以色列每天面臨的威脅。」這次由我把話說得圓滿。
「幾年下來,南部幾個城已經受到大約四千個火箭彈的攻擊。世界上有哪個國家能夠忍受這種事情發生?」
「你知道製造Quassam火箭彈的原料之一是以色列提供的嗎?」
「什麼?」G驚訝得停住腳,「妳怎麼知道?」
「我不但知道,還看過製造Quassam簡陋工廠牆邊堆滿一包包有著希伯來字母肥料的照片。你們運去迦薩給農地用的肥料裡面有製造火箭彈所需的化學原料,再加上其他的,對了還要放些糖,緊急時,一夜可做一百支。」
「妳怎麼知道?」G又問同樣的話。
「德國的報導。」
「其實妳沒有必要理會我們的是非。」G深吸一口氣說。
「不是我願意理會這些是非,是這些是非找上了我…或更好說,是一種張力吸引了我,一種槍桿子頂著你腰際,監視器在你頭頂上跟著走,卻又要讀書、就業、娶妻、生子,盡全力過正常生活的張力。在Disco舞廳高唱輓歌的本身就是一個詩篇。不是嗎?」
「知道David Grossman?」
「他又出新書了?」
G點點頭說:「第二次黎巴嫩戰爭時,他曾經和另外兩位作家公開譴責這場戰爭的荒謬性。三天後,他的兒子就死在戰場上。」
我把手從G的手中抽回,這事傷我的心。他不理會我的反應,繼續說:「Grossman的新書是敘述一個母親總覺得兒子會在前線喪生,所以從家裡出走,在整個以色列到處流浪,就怕在家裡被兒子的死訊一把抓住。全書就是在鋪陳這種懼怕和無奈何。現在跟我說清楚,妳到底是怎麼感覺到這種完全看不出來的張力?妳太難懂了!」
「如果有人告訴我,天會變成地,地會變成天,我會無條件相信。」
走到更深的水處,並不特別冷。我沒直接回答G的問題,只顧著說:
「一個世紀前,猶太人急著要回來復國;一個世紀後,又急著要出走。兩千年前被驅逐,兩千年後出於自願離開。」
「妳要說的是,現在要離開,以便去到那個曾經逃離的歐洲?」
「不是嗎?十分之一的人口已經住到國外了,家裡有上一代來自德國、波蘭、捷克的人,想要有歐洲護照。歐盟的國家數增加,想要有、能夠有歐盟護照的以色列人也跟著增加。」
「可是說到保衛以色列,他們也是義不容辭的。」
「當然。他們只是累了。巴勒斯坦人和你們都累了。我就知道有法塔赫的成員抓住機會,去了美國。半島電視台國外部主任,不也打算把孫子送到美國讀書。」
「一般人的內心深處都渴望和平,我們也知道,結束佔領才能得到和平,可是對方的激進份子卻有別的打算。」
「這就是我堅持的,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衝突如果不納入整個中東地區勢力平衡,以及文化思想背景差異的議題來思考,就一定失之偏頗。」我走了回來。水從腳踝退淹到腳趾。
「全世界都看到,我們撤出迦薩後,巴勒斯坦人做了什麼。他們不忙著建國,卻忙著消滅以色列。哈瑪斯從埃及邊界的地道走私武器,幾乎天天發射火箭彈過來,卻責怪我們對他們圍剿,對他們進行集體懲罰。哪一個國家能夠做到提供對方物資,卻遭到對方攻擊而不還手?哪個國家能夠保證,如果以色列允許迦薩人出境,以色列不會受到更致命的攻擊?前陣子迦薩人不是衝倒和埃及邊界的圍牆嗎,兩天後立刻有這幾年來在以色列境內的第一個自殺炸彈事件。致於哈瑪斯早在行動幾個月前就已經暗地破壞,以便圍牆容易被衝垮的報導,就更不用提了,誰會相信?大通訊社僱用當地人做記者,怎麼可能會有平衡報導?各國媒體的國際版買這些消息,以色列百口莫辯啊。」
「不久前,我在蘇黎世和塔斯談過話,這人曾經是法塔赫的狙擊手。塔斯說,有迦薩人向他表示,希望以色列再回到迦薩走廊,他自己也希望以色列再回去。他還說,迦薩人有很大一部份是外面來的難民,思想較開放。可是哈瑪斯有許多成員是迦薩原住民,有一套和外界差異很大的、非常偏狹的思考方式。伊斯蘭把世界分成兩個部份,一個是伊斯蘭之家(Dar al-Islam),一個是爭戰之家(Dar al-Harb)。
在伊斯蘭之家通行伊斯蘭律法,住在那裡的非穆斯林必須接受這套律法。在伊斯蘭的世界觀裡,像以色列這樣的國家,侵佔他們的第三聖地耶路撒冷,不但沒有立足之地,更被看成是『褻瀆阿拉』。也因此,以色列被激進的穆斯林看成是去之而後快的『惡性腫瘤』,是符合他們思考邏輯的。所以問題不僅僅是巴勒斯坦地到底屬於誰的,穆斯林把剔除以色列看成是宗教義務,這才是和平障礙的關鍵。古蘭經第十七章夜遊裡有一段是:我(阿拉)曾經在經典裡啟示對以色列的後裔判決說:『你們必要在大地上兩次作亂,你們必定很傲慢。』…當第二次作亂的約期來臨的時候,我又派遣他們,以便他們使你們(以色列)變成為愁眉苦臉的,以便他們像頭一次那樣再入禁寺,以便他們(受阿拉派遣的人)把自己所佔領的地方加以摧毀。…如果你們重新違抗我,我將重新懲治你們。我以火獄為不信道者的監獄。
「還有,哈瑪斯的憲章裡也提到,發動聖戰,把伊斯蘭國家從敵人手裡解放出來,是每個穆斯林的責任,信奉伊斯蘭必須為摧毀以色列而戰。還有,雖然以色列和埃及、約旦都簽有和平協定,只要這兩個國家的激進勢力抬頭,就可能會片面毀約…」
「還有,」G搶著說,「單單是巴勒斯坦地的問題還不至於那麼複雜,這幾年伊朗也進來攪局。美國幫忙除掉了伊拉克的Saddam Hussein,現在伊朗不但可以在海灣一帶伸展四肢,背後還有俄國、中國相挺,至少和美國、阿拉伯聯盟,或美國、以色列聯盟取得平衡。
不過,要輸出伊斯蘭革命,要羞辱美國永除後患,還有一個大障礙,那就是我們!只要以色列不存在,中東就是純粹的伊斯蘭淨地;加上伊朗有古波斯豐富的文化遺產,和遼闊土地的天然資源做後盾,要稱霸中東指日可待。這就是為什麼Ahmadinejad不斷放話要把以色列從地圖上抹去的原因,卻忘了,六十年前伊朗是最先承認以色列的國家之一,也曾經和我們有過共同發展飛彈的『花朵計劃』。」
「我不能了解的是,Ahmadinejad在大會堂上以阿拉之名咒罵以色列是死魚、是發臭的屍體時,台下的人居然靜靜地聽教,居然允許一個國家領導人公開倡言另一個國家的死亡!」
「穆斯林從小就被教導猶太人是豬、是猴,認為猶太人是低劣、狡猾民族的觀念早就深植在他們的基因裡了。」
「他們雖然鄙視猶太人,卻對自己沒有信心。半島電視台的新聞總編Ahmed Sheikh就曾經說過:『阿拉伯人有種自卑情結,我們問自己,為什麼老是輸給以色列?我們也非常清楚,只有七百萬人口的以色列可以輕易打敗三億五千萬的阿拉伯人。這個事實嚴重傷害阿拉伯人集體的自尊。在以色列復國的第一天,這個問題就已經存在了。換句話說,即使以色列歸還佔領區,也不會有和平。這就是我們的問題。而西方的問題是,他們看不到我們阿拉伯人的心態和想法。』」
「阿拉伯人相當矛盾,巴勒斯坦的一個政治學者Khalil Shikaki可能是為建國做準備吧,他從1996年開始規律地調查巴勒斯坦人最喜歡的政治制度。妳猜結果如何?有百分之八十的巴勒斯坦人喜歡我們的制度,接下來是美國和法國,而他們自己的政府呢?敬陪末座!」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衝突有解嗎?我只知道,有解的難題是因為沒有情緒的參與。想得老遠,說得老遠,也走得老遠。該是折返的時候了。「晚了,回去嗎?」我輕聲問。
「隨妳,我不在意,平時也沒人為我等門…」
(待續…)
分類:
作者:顏敏如 |
日期: 
Tags : 











各期電子報




來留言吧!
尚未有留言
留言板RSS 引用 URI
來留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