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紀實》在舞廳裡唱輓歌的人(8)

分類: 國際櫥窗, 特別報導 | 作者:顏敏如 |
日期: | 語言:

民主國家啊!只要不犯法,官方不能干預人民的行為。有些外國人以團體觀光客身份進來參加示威,故意以自己的肉身去擋挖土機,政府也無可奈何。不過,有 ICAHD這樣的團體也好,多一層監督。其實政府拆屋原則上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違章建築,另一個是為了配合軍事行動的需要。以色列一直處於戰爭狀態,很多 政策是出於軍需或安全的考量。只要是出於這兩個理由,不只是拆阿拉伯人的,連我們自己人的房子也照拆不誤…

文◎

一盤沙拉小山一般高,夠兩個胃來裝。吃了大半,再也吞不下,推到G面前,他可是見獵心喜。

「你不去公司嗎?」我笑著問。

以賞心悅目來形容G吃東西的樣子,應當不為過。

「去不去都一樣,看報表就夠了。」他不在意地說。

「如果…如果我想去看看呢?」我試探著問。

G停止了嚼動嘴裡的食物,皺著眉,眼睜睜地看著我,似乎在說:這還用問嗎?

海法外圍,美麗的地中海沿岸。陽光穿透每一寸可以乘載它的地方。不知是先規劃道路才騰出可以種花種樹的區塊,還是先有了鮮花美樹的佈置,才允許車子在其間穿行?在這麼美的道路上前行,迷途了也是甘心。

沿著海岸轉上一個小丘,路的兩旁盡是高級樓宇。車子駛入地上全是鵝卵石的彎道,停在一棟簇新大樓的後庭。只知道G的公司從特拉維夫搬到海法,細節他卻從未提起。我們繞到正門,前廊上挺直站立著幾棵棕櫚。電梯送我們上五樓,長廊裡看不到人、聽不到聲音。

「剛搬來不久,請進。」

走進辦公室,哇!我不禁自轉了一圈,那麼寬敞、那麼明亮的空間。右牆是一整片玻璃,任人俯瞰地中海。大辦公桌後面並排著兩個從天花板到地板的大書櫃。桌上除了電腦,還有五個飛機模型。四周牆角也有七、八個半人高,由白鋼架支撐的飛機模型。

「妳來看看吧。」

G打開左側的一扇門。裡面是張巨大的橢圓形玻璃桌,桌旁有十二張皮製椅,這是個會議室。當我的視線移到牆上時,不禁叫了出來:Hans Erni!
G笑了笑說:「記得當時妳就喜歡這三幅。」

「所以你買回來了!」我脫口而出。

G點了點頭。神情有些沒落。

那是瑞士琉森的一家畫廊。我是去聽音樂會之前,他是和人談完生意之後。互不相識,毫無關聯的兩個人,在同一個時間、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故事便從此開始。現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空間,卻由三幅畫見證了那人和我的瓜葛。這個穿著褶了邊的Polo衫、褪了色的牛仔褲,和他辦公室的派勢完全不搭調的男人正移動他修長的雙腿,自信滿滿地說,只有他才能煮出我需要的咖啡。

「Uri說,他明早沒空和我談。」

我向G揚了揚手機。他端來了兩套咖啡杯,金色的小壼冒著熱氣,香氣氾濫開來。

「哪個Uri?」

「你們的大左派!」

「那個老先生,」G似笑非笑地說,「他比巴勒斯坦人還要巴勒斯坦!」

「我也找不到加比。」

「可能出任務,晚上再聯絡吧。」

G小心地為我倒咖啡。真燙,咖啡倒出時,壼的頂端還嘶嘶作響。

「咦,這是什麼?」

G從我的筆記堆裡抽出一張傳單。

「反拆屋的。」我說。

「這些人大罵那些屯墾居民是大老鷹,他們自己也不見得是小白鴿。他們勢力龐大,注意到傳單上的簡介了嗎?他們還有歐盟的經濟支援。」G提醒我。

「有趣的是,以色列人捐錢給反政府組織,還可以減稅。這政府不就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民主國家啊!只要不犯法,官方不能干預人民的行為。有些外國人以團體觀光客身份進來參加示威,故意以自己的肉身去擋挖土機,政府也無可奈何。不過,有ICAHD這樣的團體也好,多一層監督。其實政府拆屋原則上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違章建築,另一個是為了配合軍事行動的需要。以色列一直處於戰爭狀態,很多政策是出於軍需或安全的考量。只要是出於這兩個理由,不只是拆阿拉伯人的,連我們自己人的房子也照拆不誤。」

「他們認為拆屋是要讓阿拉伯人因為沒有立足之地而離開,可是我問過了,隨意拆房子而讓阿拉伯人無家可歸,根本不符合政府的利益,為什麼還要這麼做?結果,吱吱唔唔的,沒人答覆我。不過,這段我不明白,」我翻開在伯利恆拿到的,巴勒斯坦人的小冊子,「這是節錄Ben Gurion的話,他說:『如果我是阿拉伯的領導人,永遠不會和以色列談判。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們侵占了他們的國家。雖然神許諾給我們這個地方,可是這和他們有什麼關係?我們的神,不是他們的。…雖然有反猶、納粹、奧斯維兹,可是那是他們的錯嗎?…』Ben Gurion 的這段話顯示出,他對巴勒斯坦人有許多理解,可是為了建國,『不得不得罪了』,也似乎因此而定下六十年來以色列的政策基調…」

「小心,」G阻止我,「他們斷章取義,原文是,『他們認為,我們侵占了他們的國家』!是Ben Gurion在談論他們的想法,不是Ben Gurion站在他們的立場,替他們說話,而讓人覺得,以色列明知故犯,故意要折磨巴勒斯坦人。」

還好我無意間提出,還好G更正了,否則我不也是魔鬼一個,竟然能給錯誤一個理由!

咖啡杯乾了。我踱到大玻璃邊,俯看海水粼粼,岸邊瘦高的棕櫚搖曳。G跟著來,把手插入褲袋內,玻璃映著他的身影。

「我累了。能不能把故事從頭講一講?」

「事情應該可以從千古懸案『反猶』談起。猶太復國主義的領導人

Theodor Herzl原來在維也納唸法律,真正的興趣卻是新聞和文學。十九世紀最後幾年,他擔任『新自由日報』派駐巴黎的記者時,親身經歷了反猶浪潮,認為,要改變猶太人的命運,唯一的途徑就是建立自己的國家。他在歐洲各國奔走,原本英國建議把不列顛東非公司管轄下的烏干達讓出一部份給猶太人復國,後來沒談成。1917年英國的貝爾福宣言贊成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地復國。巴勒斯坦在奧圖曼土耳其時代是敘利亞的一省,一次大戰後,這一帶由英國託管,它從來就不是一個國家。

「1930年代開始,由於德國排猶越來越嚴重,有專業技術的、有能力離開的猶太人就陸續到達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在農工商各方面都無法和猶太人競爭,生活越來越困難。從歐洲來的猶太人更是讓土地價格飇漲,英國嚴格限制猶太移民,甚至在海岸線巡邏,一有偷渡上岸的猶太人,立刻逮捕,結果引起猶太人的武力反抗。1947年初英國放棄管轄,把巴勒斯坦交給聯合國處理。聯合國原本有巴勒斯坦分割和聯邦兩案,1947年末通過分割案,以色列接受,巴勒斯坦人拒絕。

「很多人知道1948年在一個小戲院裡宣佈猶太復國的Ben Gurion,卻很少人知道被臨時議會選為總統的Chaim Weizmann。套一個現代的說法,如果Ben Gurion較是鷹派,Weizmann就是鴿派了。Weizmann不在意政府應該有什麼體制,卻注重應該有什麼樣的社會;他希望以色列是中東的瑞士,有高科技、發展觀光、聯邦形態、擁有中立,甚至願意成為大英國協的一員。從Herzl到Weizmann,以色列其實是個『文人國家』,和目前在國際上的形象完全不同。接下來就是半個多世紀以來所謂的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衝突。

「以色列是經過聯合國投票決定後才復國。我們宣佈復國的一兩天內就受到阿拉伯聯軍的攻擊。這場戰爭不是我們主動去侵略任何國家,而是以寡擊眾,保衛自己的行為,而且,那時贏了的不只是以色列,約旦得到西岸,埃及得到迦薩走廊。一位巴勒斯坦的政治學者就自己說,阿拉伯國家的失敗,是因為彼此不合作、有私心,並不真的為巴勒斯坦人著想,而是打算從中獲得好處。

現在國際上說,佔領西岸是中東和平最大的障礙,卻都忘了,1948年戰後,約旦宣佈東耶路撒冷及西岸併入約旦的領土,並給巴勒斯坦人公民權。也就是說,1967年前的西岸不僅被佔領,根本是被約旦併吞,是劃為約旦國土的,直到1988年約旦才宣佈放棄對西岸的併吞。1994年以色列和約旦的和平條約中,兩國的邊界是約旦河,所以,在1995年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成立之前,以色列對話的對象應該是約旦王室,而不是巴勒斯坦人。

「1967年的六日戰爭,我們原先只是要對付埃及,戈蘭高地和西岸的軍事佔領都是無心插柳的結果,直到現在,西岸都不是我們的領土。

有些人認為,巴勒斯坦兩千年來就不是一個國家,主權懸浮,以色列是英國託管的繼承者,所以巴勒斯坦順理成章地應該由以色列治理。另外有些人卻認為,以色列不需要把西岸併入領土,因為,阿拉伯人天生就仇視猶太人,和他們合併了,以後他們的人口數超過猶太人,而又依照以色列的民主體制操作時,阿拉伯人不會給猶太人參政的空間,Herzl苦心建立的猶太國便會消失。2000年時曾經有個提議,以我們境內的阿拉伯區交換以色列在巴勒斯坦的屯墾區。反對的,居然是那些要被換出去的阿拉伯人;這些人平常為巴勒斯坦人說話,真要讓他們成為巴勒斯坦人了,就又覺得以色列好。

「六日戰爭的勝利,連以色列自己都不敢相信!戰後在蘇丹舉行的阿拉伯首腦會議上,通過對以色列的『三不決議』,不承認、不交涉、不和以色列簽署和平協定。當時我們的外交部長不就說了,這是歷史上第一個戰勝國要求和平,戰敗國要求戰勝國無條件投降的例子。

「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復國前,兩次拒絕1937及1947年的分割案,第三次是1993年的奧斯陸協議,哈瑪斯不願承認以色列,恐怖行動更加劇烈;第四次是在2000年,拒絕以色列歸還全部迦薩及百分之九十六的西岸,甚至願意和巴勒斯坦分治耶路撒冷的提議;當時在難民問題上,以色列承認帶給巴勒斯坦人物質上的短缺,一部份難民可以回到原來的家園,其餘的,可以得到總計三百億美元的補償,可是Arafat拒絕這個提案。原因可能就像當時美國也參加談判的Ross所說的:衝突一旦結束,Arafat的政治生涯也跟著結束。可怕,但願Ross的看法是錯誤的。『半島』電視台的編輯Faisal Bodi在英國衛報上寫過:阿拉伯人的想法是,以色列沒有生存的權利,即使是一張郵票大小的領土也不可以有!

「現在國際指責以色列對黎巴嫩進行不平衡戰爭,這個『不平衡』字眼根本是不懂安全議題、不懂軍事的記者彼此抄襲後到處泛濫的結果。評斷一個戰爭要以目標和達成目標的手段來衡量,也就是達到目標與使用手段之間是否有適當比例。是不是對等、平衡,並不是以某一方用了比對方更多或更少的槍礮、子彈,或者是某一方的死傷比另一方較多、較少來衡量,而是,手段的運用是否超過或不足所要達成的目標來決定。真主黨的目標是要消滅以色列,我們只可以去騷擾一下就回家嗎?

「媒體大量報導以巴紛爭,卻少有其他受壓迫民族的消息,因為以色列是個民主國家,西方記者容易生存,也因為長期以來,這些記者落入了『加害者、受害者』的圈套,延著這條主軸分析、以『以色列強佔土地,造成巴勒斯坦人生活痛苦』的角度觀看每個事件,只要能填滿國際版版面,就有了交代,多方便!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衝突早就是個新聞產業,有上中下游完整的生產線。

讀者時常可以讀到以色列軍隊殺了多少小孩、青少年,人人為這些年輕生命叫屈,卻沒思考,阿拉伯世界的人口結構和西方很不一樣;以迦薩做例子,十四歲以下的人口佔百分之四十幾,二十五歲以下的,佔百分之六十多。電視上常看到的是,巴勒斯坦人抬著孩子的屍體抗議。不是我心硬,孩子的死亡,一個都太多!可是,長久以來整個世界好像都在同一個模式裡打轉…」

G說了許多,我安靜地聽。這些歷史片段一旦接續起來,更顯得沈痛到了極點。不忍心打斷,讓他盡情說個夠,直到他自己累了。

「知道嗎,你說的這些,幾乎每一個項目都有其他的看法。」我說。

「當然。不懂的、似懂非懂的、深入了解的,十個人有五十種說法,一百個人有一萬種說法。這就是所謂的中東問題。」

「阿拉伯國家並沒對巴勒斯坦人伸出援手,卻只利用他們做為攻擊以色列的有力手段。所以哈瑪斯必須停止革命行動,必須轉型,必須參加建國。倫敦的阿拉伯報紙Al-Awsat曾經刊出過一篇文章,認為哈瑪斯應該致力於把迦薩建設成另一個新加坡,而不是讓它成為賓拉登在阿富汗躲藏的Tora Bora山洞。」

「妳想,可能性有多大?」

G走上來圍住我肩頭。遠處海上的船隻像是被釘在了天際。

(待續…)

來留言吧!

尚未有留言

尚未有留言

留言板RSS 引用 URI

來留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