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屬於廣東惠州,20年前還是一個鄉村小鎮,但現在或許是全世界鞋廠密度最高的地方。幾乎有樓房處就有幾十家鞋廠。雖然在兩年前如願拿到了”中國女鞋生產基地”的牌子,但這裏的鞋廠絕大部分只能稱為家庭作坊,幾台鞋機、二三十個工人,就是一個廠。這裏最大的企業,到了東莞,只能算中等規模…
文◎餘力、舒眉、黃河
南方周末編者按: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整個中國製造都在經歷一場大考。是有一些企業 關門,但遠非成千上萬,上規模的企業出事的很少,倒的大多是既無技術實力又無資本實力的中小企業。如果這次大考能過,將來 Made in China就會是品質的代名詞。但是現在,大部分中國企業還在半山坡上艱難地行進。
風霜雨雪
幾公里的狹長丘陵谷地裏,聚集了三千多家制鞋或鞋材企業,它們分佈在朝向各異的民宅或廠房裏,這些建築看起來像各種比例的水泥方塊,雜亂地簇在蜿蜒的公路兩旁,被綠色的田野包圍,更遠處,起伏的丘陵鬱鬱蔥蔥。
首次來到吉隆鎮的人,很難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這裏屬於廣東惠州,20年前還是一個鄉村小鎮,但現在或許是全世界鞋廠密度最高的地方。幾乎有樓房處就有幾十家鞋廠。
雖然在兩年前如願拿到了”中國女鞋生產基地”的牌子,但這裏的鞋廠絕大部分只能稱為家庭作坊,幾台鞋機、二三十個工人,就是一個廠。這裏最大的企業,到了東莞,只能算中等規模。
3月底,當知道有記者來訪,幾位元當地鞋業的頭面人物聚到了一起。幾小時的聊天中,苦惱、無奈、苦笑的表情交替出現,笑容難覓。
“我們現在是風霜雨雪都遇到了,就是沒有陽光。”說話的鞋廠老闆數起手指頭,原材料價格上漲、人民幣升值、出口退稅減少,還有勞動合同法。旁邊的人提醒,電價漲了、缺工也得算上。
“風霜雨雪”加起來,成本上升差不多30%,是利潤的幾倍,價格又提不上去,”沒訂單,還主動一些,手上有訂單的,做多少虧多少。”
可開工廠的,又不能不開工,要不工人都走了,拿了合適的訂單也做不了。幾台機的小作坊還好,隨時可以關門,大廠只能硬著頭皮做。即使這樣,還有麻煩–工人不夠。
吉隆鎮上的當地人只有不到5萬,但外來工人有15萬,每年生產6億雙女鞋,80%出口。這裏的月工資已經到了1600元以上,比”珠三角發達地區”高出了200-300元,可因為是農村,前兩年開始工人慢慢短缺。成本上漲的麻煩甚至比不上缺工的麻煩。
到處都缺人。在座的一個老闆,去年剛投產了鎮上最大的鞋廠,現在開工不足20%,”只要有工人,我還是有把握能做下去的。”
鎮上的鞋業廠商會去年組了一個團,到內地幾個省份去招人,悻悻而歸,”內地的政府很客氣,但名為勞務,實際是想招商。”
現在很多小廠關閉,他們看到的”只有黑暗,沒有光明”。
惠東吉隆鎮或許是全球鞋廠密度最高的地方。
怎麼活下去?
遷移?”怎麼遷?我們都是吉隆的農民,幾個人、幾十個人用鉗子做鞋,一步步走過來的。身家都在廠房、設備上,現在賣也賣不出價。走也走不動。”
升級?大部分吉隆的鞋廠還處在從作坊向流水線升級的過程中。建了流水線的大廠”只能談生存”,用什麼升級?
拿定價權?”你告訴我,我們這些草根小企業怎麼去拿定價權?去年年底,龍永圖在東莞說,中國制鞋企業要拿到定價權,我幾乎聽不下去。他自己試試!”
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頭。勞動合同法執行後,工人和老闆的糾紛肯定不斷,現在許多工人動不動就是”我告你”,接下來幾個月要忙著應付糾紛了。
確實沒有一個好消息。難道這個奇跡小鎮只能從此沒落?對著幾位元神情凝重的草根老闆,記者不忍心問出這個問題。但一個老闆的喃喃自語,還是讓人心生安慰,”我們當年怎麼走過來的,就怎麼走過去。”希望,向來屬於自救者。
大考來了
一百多公里外的深圳,”氣壓”遠沒有吉隆那麼低。”現在MIC(中國製造)面臨一次大考,不是一般的升學考試,是高中升大學的考試。”深圳榮恩公司副總經理方至剛對中國製造的處境有著自己的判斷。方至剛1986年就來到東莞,管理一家台資鞋廠,是第一批到大陸的臺灣人。他一生只做了一個行業–制鞋。
當初他來到大陸,正是由於臺灣鞋業因成本全面上升而整體外遷。”與20年前的臺灣相比,現在大陸的成本大衝擊,我看到的是更坦蕩的路。”
他認為,這次成本衝擊將帶來行業整合的機會,是好事–一直以來,有太多的小企業打價格戰,把市場行情搞亂,他用”宵小”形容它們–現在,行業裏真正有 能力的企業將有可能在合適的舞臺上發揮得淋漓盡致了。”行業會更健康,MIC會打得更響。曾幾何時,MIC是低等品的代名詞,如果這次大考能過,MIC將 來就是國際品質的代名詞。”他說,從這個意義上,他歡迎這次衝擊。
他認為,該轉移給客戶的成本就要轉移,MIC應該勇於提價,”如果外國人不接受,就讓他們離開中國市場好了。”
他現在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本地公司,但已經是全球第五大運動鞋貿易商,在福建泉州有自己的生產線,今年出口價格已經提高了20%以上,現在訂單忙得做不過來,工廠負責人不得不到東莞來招工。
方至剛惟一的擔心是,成本上升過快,可能會讓一般健康的企業都消化不了,只有真正強壯的企業才能過關。
在東莞,另一個臺灣人葉先生也執同樣的看法。他在一家臺灣大鞋廠任主管,同樣”這輩子只做了制鞋一個行當”。葉認為,大陸目前的成本上升比當年臺灣的情形還要劇烈,”這麼多種成本同時漲,從來沒見過。”
40年前,日本人把制鞋業交到臺灣人手上,20年前臺灣鞋業整體轉到大陸,”再過十年,臺灣人要把棒交到大陸人手裏了。”現在,制鞋業裏,已經很難見到30歲左右的臺灣人了。
臺灣鞋業人最大的遺憾是只有加工,沒有品牌。不是沒有嘗試過品牌,但”我們這一代是背書長大的,沒有想像力,而且市場小,臺灣政府又不支持”。
葉先生認為,大陸人有可能彌補這個遺憾,”大陸自己就是一個大市場,現在成長的一代又很年輕,比我們束縛少,如果政府支持,就能有自己的大品牌。”
至於當下這一關,他擔心與外國採購商的價格博弈僵持期會太長,”最好不要到別人讓步時,自己先倒了太多。”
制鞋屬於勞動力密集型產業,受此次成本上漲衝擊最大。顯然,價格博弈正朝有利於製造方的天平傾斜–根據海關統計,今年前5月,東莞出口的鞋子,平均單價上調了27.3%。
東莞企業大量倒閉的傳聞,去年就不斷傳出,廣為傳播。受訪的東莞政府官員認為,是有一些企業關門,但遠非成千上萬,倒的大多是”體質較弱”的中小企業,上規模的企業出事的很少,整個行業出問題的現象還沒有出現。
官員表示,他們現在的關鍵字不是”生存”,而是”提升”,更關注的不是挽救體質弱的企業,而是如何幫助活下來的企業提高技術含量、品牌價值,使面向生產的設計環節更多地轉移到東莞,讓東莞變成高品質的全球製造基地。
千萬不要低估中國製造的實力
現在,目光轉到了千里之外的浙江台州。
台州企業家有著最好的課堂,周圍企業起起落落,幾乎每天都是MBA課程的現實版,每個人都在認真地討論生意,無論這個生意是什麼。
一位經常來台州調研的PE(私人股權基金)管理人員告訴記者,千萬不要低估了中國製造的實力。人們印象中的鞋業、紡織和玩具不能代表中國製造,過去中國制 造大多數是賺點加工費 (這樣的企業不在少數),但現實中產業在升級,老闆們的眼界在開闊,好的企業和行業總是層出不窮,給人們帶來驚喜,也帶來信心。
台州市商業銀行的客戶經理則說,今年以來銀行的利潤依然很好,從基本面看,企業大多還是可以維持的,倒掉的往往是那些失去了認真、寂寞地做好一個產品耐心 的企業–前兩年,機會太多,以至於很多企業家很難專注於某個領域,並在自己領域做出卓越的成績。”一個企業的倒閉就像地震中建築物倒塌一樣,是由於多種 因素。”
台州市發改委主任鄭薦平說,在台州,目前技術密集型的產業很不錯,資本密集型的則一般,勞動密集型的就不好了。
雖然轉型和升級不是那麼簡單,但台州正在這條路上。比如,做工藝品的可以轉做汽車裝飾件;塑膠也一樣,原先做牙膏臉盆,地攤上到處都是這類台州貨,全國鋪 天蓋地,但現在已經基本轉到做上下水管、汽車摩托車塑膠配件等。更高級的醫藥也一樣,一開始做化工,之後做原料藥,再後來就到成品藥了。”至於低端的製造 業,則只能轉移到中西部去。”
台州經委主任張銳敏則承認,台州企業確實出現了困難,表現在增幅下降、效益滑坡、投資萎縮。”但我覺得下滑是合理的、正常的,不下滑才不正常,說明這個地方生存在真空裏,或者說在作假。”
但台州企業的生存能力,比其他地方的企業更強。整體出問題的就只有縫紉機行業。由於紡織和服裝行業普遍不景氣,因此縫紉機行業出現整體性萎縮。
張銳敏談到,之前被廣泛關注的飛躍公司資金鏈出問題一事,一部分原因是由於研發投入過大,又遭遇銀根緊縮而產生。
電動縫紉機的晶片原來都是從日本進口,提價權在人家手裏,有時候為了晶片整個縫紉機無法組裝生產。所以他們投入兩億多人民幣,和中科院合作研發晶片。搞研 發,銀行不可能貸款,只能用資金寬鬆時的流動資金。這兩個億投到那裏去,還沒產生效益,就遇上銀根緊縮,資金鏈就繃緊了。
現實中,明顯可以看到,真正有技術創新能力的,而且這種技術創新能力已經形成市場能力的,有品牌的,基本可以克服成本上升的影響。附加值比較高的企業,提價的能力就強,現在對他們來說是機會。
海正藥業就是這樣一個企業。它連續52年沒有虧損記錄、持續增長,被認為是台州的驕傲。
在1970年代,它剛踏足醫藥領域時,就開了國內企業上門買技術的先河—花9萬多元購買了一種新藥成果進行生產。現在,他們在產品的儲藏開發、新產品 研發的先期投入非常堅定。”現在我們每年的研發投入占到銷售額的8%,去年我們達到了9%多,發達國家也沒有這麼高的比例。”海正的管理人員很驕傲地總 結,海正的經驗是:風浪來了,靠臨時調帆、調螺旋槳都晚了,應該在沒風浪的時候就把動力都儲備足了。
海正藥業的董事長白驊62歲了,現在每天早上6點到廠裏,晚上10點多回家,對於他,生活中惟一的樂趣除了工作還是工作。
這樣的專注和熱愛,或許正是中國製造的能量之源。或許正是因為在台州看到太多同樣的熱愛和關注,那位PE管理人員才會毫不吝嗇地把信心給了台州。
民工哪去了?
在各處的採訪中,記者被同一個問題困擾:民工哪去了?許多受訪者也向記者提出了同一疑問。
中國經濟出現下行信號,這是中央高層都認同的判斷。現在許多中小企業日子不好過是事實,一些企業壓縮生產線甚至破產也是事實,這意味著,必然有一部分人失去了工作,市場上勞動力的供給會相對多起來。可是,為什麼到處都在缺工,甚至比以往更甚?
記者曾就這個問題向一位元研究宏觀經濟的美國教授請教,他凝思許久,給出了答案:”中國經濟在幾個月裏實現了升級”。
這當然是開玩笑。經濟學家給不出解釋,那麼現實中呢?
去年11月,東莞常登鞋廠宣佈結業–並非倒閉,只是臺灣老闆對未來預期不好,主動退出了這個行業,傳言說,老闆回臺灣從政去了。
今年3月底,記者來到已關門的常登,整潔的廠區裏只有幾位元負責銷售原廠設備的人員,其中一人告訴記者,”常登關門了,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老闆給的賠償很公道,7000員工也按不同工序分批遣散。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個細節是,其他工廠紛紛在常登門口現場招工,甚至有的工廠派了大巴來接人,這裏的員工不僅沒有失業之虞,相反成了爭搶物件。
而在7月,記者的同事在東莞的華堅集團門口,也注意到,有大量從其他工廠來應聘的生產線工人,甚至有的是整條生產線上的人一起過來。
在江西的上高,由於裕盛、旺旺等大型企業前來投資,使這個著名的勞動力輸出大縣(每年6萬人外出打工)出現勞工緊缺,兩年時間裏,他們從勞動力輸出地變成輸入地。
過去當地的企業自主招工一般都能招滿,但2006年裕盛投產後,裕元、匹克、旺旺等用工大戶就不得不依靠政府組織招工。每年勞動部門向各鄉鎮下達招工指標,在春節前後鄉鎮幹部逐戶上門做工作,勸說外出打工人員進入本地企業工作。
從2006年到2008年兩年間,上高縣便勸留了近3萬勞動力在本地就業,同時將原來留來留在農村的近1萬農民通過培訓轉化為企業員工。
但這仍滿足不了需求。上高政府不得不多管齊下:一方面向四川、湖南等勞動力資源大省派駐勞務機構,吸引外地勞動力前來上高打工;另一方面則在上高設立了省級職業培訓基地,以吸引周邊地區人員前來培訓,並留在當地就業。
為了方便本地勞動力的就業,上高縣開通了環繞全縣的公交系統,本地農民除了白天上班之外,晚上和雙休日還可以做些家務和農活。
在政府的努力之外,企業的用工制度也發生了變化,對工人年齡的要求從過去的35歲以下放寬到了45歲,同時在每年的農忙季節視生產情況給員工放假,以吸引更多的農村勞動力前來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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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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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屬於廣東惠州,20年前還是一個鄉村小鎮,但現在或許是全世界鞋廠密度最高的地方。幾乎有樓房處就有幾十家鞋廠。雖然在兩年前如願拿到了”中國女鞋生產基地”的牌子,但這裏的鞋廠絕大部分只能稱為家庭作坊,幾台鞋機、二三十個工人,就是一個廠。這裏最大的企業,到了東莞,只能算中等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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