攏大觀鎮,道路狹窄起來,民房垮塌甚多,沒垮的也裂紋凸現,不能住人了。街兩邊的地震棚五顏六色,猶如鄉鎮集市上的雜貨攤位。雖然”眾志成城,抗震救災” 的超大橫幅觸目驚心,但無所事事的難民們東一堆西一堆,與成群結隊的懶散土狗類似。鯤鵬探出腦袋打招呼,喝茶或打麻將的赤膊男人就扁過身子,回報微笑。鯤 鵬吼一聲:嘿!災民要像個災民的樣子嘛,咋個能打麻將呢?惹得大夥哄笑…
文◎廖亦武
2008年5月15日,陰轉晴
早晨7點至8點,接受美國國家電臺的預約採訪,這是此生第一次接受”早訪”。主要談底層英文書,附帶談地震。我懵懵懂懂,估計噴了不少胡話,可主持人還連誇”彎得佛”。
回籠一覺到中午。小金說昨晚又震好幾回。我說麻木了。跟著接聽了好幾個對災民的越洋慰問電話,其中之一是我的英文譯者老黃。很慚愧,我已養成吊兒郎當的習慣,不禁充當了傳謠者:據可靠消息,地震也是長腿的,眼下震中正在朝北飛跑。原因是我們四川熱火朝天的救災場面把地震駭破了膽,只有跑,說不定那天就翻過北極,跑美國去震一回。
繼續看電視。解放軍又在崇州龍門鎮九峰村找到一具屍體。由於被廢墟卡得牢牢,十幾個兵拔河一般,扯住捆屍繩,齊喊一二三,卻沒拽出來。於是一軍官和死者家屬商量咋辦,並提建議:只有使電鋸,將他的肩膀整個下掉。家屬倒還爽快:下嘛,反正人都不在了,隨便咋個下。接下來就是嘎嘎嘎鋸人。
鏡頭一閃而過。
我頓時產生尋訪衝動。
衝動之後,繼續昏睡。然後喝酒熬夜。
之間,給母親打電話,老人家怒不可遏:養兒女沒用,生死關頭忘了娘。我剛解釋一句:溫江也是災區,地震那天准進不准出,就被呸了一聲,電話也掛斷。幸好此時妹妹小飛的車已在中途。待我第二次致電老母,嘿,已笑顏逐開,還一再叮囑我儘快上山躲地震,不要脫離大家庭。
2008年5月16日,晴轉陰,悶熱
中午,家住青城外山的朋友鯤鵬來訪。盛情邀請我和小金”去災區體驗生活”。正中下懷。立即隨車出發。
出溫江城區不遠,遇檢查哨卡,非要我們出示《身份證》。鯤鵬問:成都的《身份證》行不行?警官答:不行,必須都江堰市的《身份證》。在青城山住了好幾年,自以為已是村民的鯤鵬有點生氣,就給更大的警官打電話。三言兩語關節就通了。我們洋洋得意地狂奔在空曠的馬路上,偶遇幾輛救災運輸卡車,也膽敢超過去。
攏大觀鎮,道路狹窄起來,民房垮塌甚多,沒垮的也裂紋凸現,不能住人了。街兩邊的地震棚五顏六色,猶如鄉鎮集市上的雜貨攤位。雖然”眾志成城,抗震救災”的超大橫幅觸目驚心,但無所事事的難民們東一堆西一堆,與成群結隊的懶散土狗類似。鯤鵬探出腦袋打招呼,喝茶或打麻將的赤膊男人就扁過身子,回報微笑。鯤鵬吼一聲:嘿!災民要像個災民的樣子嘛,咋個能打麻將呢?惹得大夥哄笑。一大腳農婦回敬道:你是哪一級幹部喲,管閒事。還有人道:大家都不像災民,就你一個人像災民。
在災區鬥嘴失敗,接著進入更深的災區。沿途依舊是雜貨攤位一般的地震棚。我杞人憂天道:往後咋辦?這種半露天的集體生活能過多久?鯤鵬道:舊房倒了建新房,人家可沒你這個文人想得複雜。
小車在普照寺前的村落停靠。佛寺的門臉已傾廢,據說裏頭主殿垮塌,和尚跑光。安全起見,我不能鑽入求證。接著,我們在地震棚上面的茂密竹林內,原先供遊客品茶的地方,各免費享用了1小瓶”西藏冰川”牌礦泉水。這種高檔玩意兒在災區不太受歡迎,泥腿子們都喜歡大瓶,解渴,過癮。
鯤鵬與當地村民早打成一片,就聊了幾句分發賑災物資的正事,吩咐一定要公平,山上山下都有份,特別是米麵和油。”至於礦泉水、飲料、餅乾等吃耍的東西,計較的意義不大。”
接著又是嘻嘻哈哈,這是川人的本性,連死者的玩笑都敢開。房屋及家產垮得精光的茶鋪老闆,還一再邀約鯤鵬晚上打牌。鯤鵬推辭道:電都震斷了,黑燈瞎火打個逑。老闆道:沒電就點蠟燭,多點幾根,打夜麻將還有情調些。鯤鵬道:蠟燭光晃來晃去的,招地震鬼喲。老闆道:再多的鬼來都不怕,死人活人一起娛樂嘛。鯤鵬道:想得安逸!你娃娃的心思我清楚,就是盤算摸黑贏我的錢。
不到5點就餓了。災區沒飯館,我們就爬到半山腰,進鯤鵬的窩覓食。這是自力更生造的大宅子,建築材料貨真價實,不打折扣,所以在震盪中巍然屹立。不大一會兒,一葷兩素就端上來,共進晚餐的除了主客3人,還有藏族少女卓瑪,以及一對中年村民。這在災區就算腐敗了。鯤鵬鬼鬼祟祟掏出小半瓶梅子酒,先給粗眉鼓眼的男村民斟一滿杯,並誇獎道:老王稱得上魯智深一樣的地震英雄。
我不解道:啥叫”魯智深一樣的”?倒拔了垂楊柳麼?
也差不多。鯤鵬眨眨眼。他從廢墟中倒拔出老總的孫子。
哦。於是我摸出答錄機,開始了大地震中的第一個訪談。
老王真名王克良,43歲,青城山鎮青田村人氏,本世代務農,靠山吃山,卻不料與時俱進,撞上這個”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朝代,在政府和開發商的交替要脅下,只得隨整個村子搬遷,自此揮淚訣別延續了若干輩的農耕生活。
頭腦機靈的老王化悲痛為力量,順利轉型,在青蓉集團旗下的一私人廠礦打工,逐漸成為某某董事長的心腹司機。震前1分鐘,他正在門衛室泡茶,剛剛把茶葉放入杯子,顛簸就開始了。”杯子嗖的飛了,比箭還快;跟著天搖地動,弧度比一腳踢出去還大。我立即跑出門,吼地震了地震了!跑啊跑啊!老總和員工牽著線往下沖。哎喲,圍牆和房子都在跳舞,連蹦7下;我的小車變成一隻癩蛤蟆,左一跳右一跳,還好沒散架。”
老王喝口酒,自我壓驚。然後繼續:老總家住都江堰市里,3歲孫兒在最高檔的背背佳貴族幼稚園。老總當即命令我去接人。患難時刻見真情,我立馬動車,炮彈一般射出去。嘿,幾分鐘就攏都江堰。
大夥兒紛紛質疑:青城前山到都江堰,少說也十公里,幾分鐘能到?你在開火箭?
老王一拍大腿:就是開火箭!輪胎根本沒著地!老子是外星人,眼睛不曉得眨,腦殼恨不得抵穿擋風玻璃。我瞟了時間,2點35分就到都江堰!回程時恢復了正常視力,才見沿途倒了好多房子,好多人頭破血流。有個倒楣鬼,被拋起來,筆直倒插進水溝中,咽氣幾個鐘頭,人們也顧不上拽他起來。
都江堰更慘,幾輩人沒見過的慘,外表那麼光鮮的樓房,硬是像堆起來的火柴盒,說垮就垮,人如駭瘋了的耗子,灰頭土臉,橫豎亂闖,也不怕車了,可能大家的思維全短路,巴不得自己被撞死。哎喲,老子也橫心,刹車、油門、油門、刹車,沒幾回合就拐進少年宮內的幼稚園,正瞅見一堆娃娃,像地洞裏鑽出來的小雞,擠在階沿,有的哇哇大哭,有的嚇傻了,沒哭。我二話沒說,一把撈起老總家小子,丟進車裏就跑。周圍房子垮光了,幼稚園成危房了,卻不見老師。跑哪兒了?不曉得。
我聽得入神,小金卻不合時宜地打斷老王,追問地震時的路況。老王承認有的地面裂縫,有的地面下陷20公分,可他命大,鬼使神差,全飛過。
龍門陣擺到高潮,嘎然而止。原因是酒太少。鯤鵬叫人去搜索半晌,又得半瓶洞天乳酒。這是青城山道士發明的甜酒,跟醪糟差不多,我們搶喝,幾口就告罄。鯤鵬道:只好以水代酒,也算腐敗。於是移座院壩中央。
屁股剛重新落定,大地就猛震一把,的確與平川地區溫江不同。黑黝黝的峰巒,如超大型的吊櫃,劈頭蓋腦地哐當,房梁也跟著哐當,有幾匹瓦甩下山澗,音色甚為清脆。接下來,老王夫婦告辭。我們也隨之轉換話題。
千年銀杏樹在上,根深葉茂,令我們仰視,令我們失語。惶惶不可終日的中國鼠輩,如老威,如老王,如鯤鵬,如深埋於瓦礫下的老張老李,算得著什麼?我問鯤鵬:唐山大地震時你幾歲?他應道:9歲,卻記得那年震死了24萬人。不知今年要震死多少。小金道:目前為止,官方統計接近3萬,估計至少要翻幾番囉。鯤鵬歎息道:不管翻幾番,此刻卻只有一張臉閃現在我跟前,那是死在毛主席前頭的國民黨舊軍官。
那天他突然倒斃在堆滿破爛的黑屋裏,人們將他抬出來,裏三層外三層圍觀,議論紛紛。我們幾個娃娃,擠進去看鬧熱。我的眼尖,一下就瞅見那死人面孔,連著下巴、脖子,左中右,忽閃著3根隱隱約約的細線。再湊攏,定睛一認,肉頓時麻了,原來3根線是活的!在蠕動!原來是蝨子部落在大遷徙、大逃亡!它們也怕死嘛,它們也不願給死人殉葬嘛。所以呢,地震廢墟要反復消毒,死人越多,消毒越要徹底,否則自然、社會、意識形態的瘟疫就將迅速傳播……
分類:
作者:小編 |
日期:
攏大觀鎮,道路狹窄起來,民房垮塌甚多,沒垮的也裂紋凸現,不能住人了。街兩邊的
Tags : 











各期電子報




來留言吧!
尚未有留言
留言板RSS 引用 URI
來留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