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震》大地震紀事(4)

分類: 未分類 | 作者:小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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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江堰我們發覺一個怪現象:老樓灰不溜秋,卻大致完好無損,貧窮的土著居民們受天庇佑,出入其間,生活照舊,而新樓及半新樓垮塌嚴重。靠山腳的某某避暑 山莊,什麼都歪斜、下陷、粉碎了,兩個人和一條狗卻還值班、還喝小酒呢。我們的車一攏廢墟,人和狗全立起來,盤查證件,吠叫幾聲。3層的主樓,外牆沒了, 骨架還支著…

文◎廖亦武

2008年5月17日淩晨,陰濕,陣雨

沒有一絲光。於是我們在房間門口點燃蠟燭。我剛賣弄一句”上帝說有光就有了光”,哐當又來一下。蠟燭滅了,我和小金立即止步,等餘震退卻。這一刻,我似乎觸及了地球心臟的裂紋,比血更濃的熔漿正緩緩滲出。

緊靠山崖的臥室在地洞深處,被窩潮乎乎的,我率先鑽入,渾身頓時起了層雞皮疙瘩。小金像個幽靈,在空氣裏遊弋了很久。迷迷糊糊,下雨了,接著颳風,接著好像打雷了,再接著,床鋪和房梁開始嘎吱嘎吱顛簸,做夢麼,明明又瞪著雙眼。群山發出呵呵的獰笑。有尖叫來自戶外:鯤鵬叔叔!鯤鵬叔叔!是卓瑪!小金坐了起來。我卻夢囈道:搖吧,他媽的。搖吧,死不了人。
啪嗒。啪嗒。瓦片再次落入山澗,清脆,微妙,如一首描述極樂世界的梵音的結尾。

2008年5月17日上午,晴,清涼轉悶熱

不到7點就醒了,但8點才起身。世界似乎沒啥變化,千年銀杏樹綠得人眼花。我們用罷簡單的早餐,鯤鵬提前預約的患難夫婦楊文昌就來了。我們開始交談,隨即,我寫出《死裏逃生者楊文昌》一文。

鯤鵬說,太多的口供需要記錄,但目前出於賑災激情期,得冷卻、沉澱一段,人們的講述才趨於平實、正常。

2008年5月17日下午,晴,無比悶熱

順利回到溫江,日本《產經新聞》記者福島小姐來訪。在江邊茶館坐了1個多鐘頭,連比帶劃,拳打腳踢,也不能表達心中感受之萬一。偶爾發覺福島灰頭土臉,神思已被我折磨得有些恍惚,遂罷嘴。

隨後去網吧。見網上正流傳一張生死戀的圖片:一個藍衣活男人背著一個紅衣死女人,共騎一輛摩托。女人的雙臂像生前那樣,緊摟著男人的腰。火葬場不遠,這是最後的路。他會留下那根捆屍繩嗎?我想。脆弱的人類,有時竟頑強如斯!

回到家整理昨晚的訪談錄音,小金提醒遺漏了重要細節。酒鬼老王目睹他侄女的慘死,還嗚嗚痛哭。她回憶道:房子震垮的瞬間,那年僅21歲的母親本能地摟住自己才幾個月大的娃娃,結果房頂落背上,將她掩埋了。後來人們在瓦礫中聽見娃娃的啼哭,就拼命刨啊刨啊,老王終於瞅見他侄女的腦袋,像生在殘垣斷壁中的爛西瓜。他撲過去喊,還拽了兩把,不料那脖子軟綿綿的,已撐不住亂歪的腦袋。幸運的是,娃娃在她斷掉的脊樑下麵,完好無損。

我聽得兩眼茫然,就再三鼓搗錄音。的確沒有。連喝酒的叫聲都在,就是缺以上細節。小金非常生氣。我連忙賠不是,承認自己貪杯,耽誤正事。唉,有點老了,記憶力大不如前。

2008年5月18日,晴

上午10點,妹夫王魯駕車抵溫江,接我和小金去30多公里外的成都東南郊。綠樹成蔭的牧馬山別墅區,一家人終於震後大團圓。在他人的豪宅中,我們用了一頓清淡的午餐。

混到傍晚,除了看賑災電視和與時俱進的賑災話題,沒別的。接著,我們謝絕家人的挽留,一意孤行回溫江。

2008年5月19日白天至20淩晨,晴

官方公佈的死亡數字已飆升至4萬多。下午,全國各地下半旗,並鳴響汽笛,為大地震死難者致哀。這在中共歷史上,屬首次。32年前的7•28唐山大地震,死24萬,不僅沒下半旗致哀,還繼續革命。當時的《人民日報》,第二天才發表新華社通稿,標題為《河北省唐山、豐南一帶發生強烈,災區人民在毛主席革命路線指引下發揚人定勝天的革命精神抗震救災》。接踵而至的報導包括8月5日的《深入批鄧促生產支援災區多貢獻,河北、遼寧廣大幹部和群眾以實際行動支援唐山、豐台一帶的抗震救災工作》和8月28日的《深入批鄧是戰勝震災的強大動力》,等等。

不知已作古的毛和鄧對如今的世道變遷有何感觸?當然,暴君不反省,哪怕灰飛煙滅也不反省。唐山大地震兩個多月後,毛崩駕了,全國除臺灣,都為他下半旗,戴孝致哀,達3日之久,數萬亡魂不幸做了”為人民謀幸福”的”紅太陽”的陪葬品。

電視裏反復播預報,號召居民們疏散到空曠地。真是非同小可。傍晚時分,5月12號的震後場景,老電影一般重放。全城居民又傾巢而出,扶老牽幼,佔據空地,四處搭建塑膠棚。我們這幢老樓再次跑光,平時足不出戶的偏癱老人再次連人帶椅被抬出去。對面底樓某處,擂門聲如戰鼓,咣咣堅持了大半個鐘頭,極其恐怖,激得我忍不住,自這廂吼叫:鬧鬼啊,要不要人活?!那廂回應道:抵死不開門,老狗日的確不想活!這廂問:老狗日是誰?那廂答:我家老漢。

孝子。了不起的孝子。我嘀咕道。隨即招呼小金出街看鬧熱。夕陽正在落,鴨蛋黃一般、似乎還散發著鹹味。一堆人聚在橋頭,大呼小叫,待我們趕攏,卻見兩三根水蛇,正遊過激流,往岸上爬來。今晚有大震!有人邊打手機邊驚呼,蛇都上坎了!預兆哦!

對對。若干聲音附和道,公園的湖邊邊,癩蛤蟆跳出來好幾隻。曉不曉得?5月12號前頭幾天,綿竹縣有上萬癩蛤蟆過街喲。

跑不脫。大震跑不脫。群眾的聲波擴散開去,街面終於水泄不通了。我和小金受到傳染,不知不覺遊蕩了幾個鐘頭。夜半回屋時,居然在空樓裏接到我媽電話,老人家在牧馬山豪宅內住不習慣,背著妹妹偷偷溜回白果林,才1天,就遇拉警報。只好同全體成都人民一道,在街頭人堆裏晃,擠到半夜,實在受不了。平時我10點就上床了,今天12點過還在外面。她訴說道。我問為啥不睡?她答家門口有人執勤,不讓進。我說進自家的門,又咋的?她說必須熬到2點以後。我說好嘛,就當趕鬼市,前不久我還寫了一篇城隍廟的文章呢。

跟著又接兩個朋友的電話,催促躲避。可大地不爭氣,似乎只微震兩回就沒事了。於是倒床,一夜無夢。

2008年5月20日白天,晴轉陰,悶熱

中午回白果林看母親,恰遇哥哥大毛,遂一道去都江堰。約3點多,進入城區。昔日的千年古城,如今像剛經歷一場爭奪大戰,帳篷成片,難民成堆,卻死氣沉沉,連過往車輛的喇叭聲都跟嚎喪似的。不知怕餘震還是怕瘟疫,所有的店鋪都關門,所有的居民樓都跑光,大毛想買幾瓶水,穿行了幾條街,均以失敗告終。

不少外表光鮮的時髦大廈,待搖下車窗定睛看,卻遍體裂紋,如遭受致命內傷的大胖子,隨時有可能癱倒在地。大毛停下車,給一座高聳入雲的古塔拍照,那塔身的創傷,如幾條大蟒蛇首尾相連,越朝上越深。消毒水味兒順風飄來,我不禁咳嗽兩聲,說走吧走吧,前頭更厲害。

沿建設路直下,人煙從未有過的稀少。我們在一三岔口碰上武警哨卡,大毛摸出《攝影記者證》,就被放行。接下來就是二戰電影鏡頭了,廢墟和殘垣,山丘和絕壁,犬牙交錯。挖掘機還在翻動,若干的預製板還懸在高處,仰頭望,比兒童玩具還小。大毛企圖從瓦礫中發現新攝影元素,小金卻在兩座危樓之間,瞅見被砸成麻花的轎車。我嘖嘖稱奇:不知司機的下場如何?

消毒水味兒,不,腐屍味兒,以及混雜的各種怪味兒陡然濃烈起來,熏得我們眼睛疼、心口堵。小金憋不住叫道:趕緊逃吧。唉,為啥忘記從街口志願者手裏領口罩呢?

在都江堰我們發覺一個怪現象:老樓灰不溜秋,卻大致完好無損,貧窮的土著居民們受天庇佑,出入其間,生活照舊,而新樓及半新樓垮塌嚴重。靠山腳的某某避暑山莊,什麼都歪斜、下陷、粉碎了,兩個人和一條狗卻還值班、還喝小酒呢。我們的車一攏廢墟,人和狗全立起來,盤查證件,吠叫幾聲。3層的主樓,外牆沒了,骨架還支著。小金仰頭望見沙發、茶几和幾盆綠色植物懸在頂樓,搖搖欲墜卻沒墜,連歎可惜。我說既然可惜,那你就上去搬下來,帶回家。小金說老威啊,小便宜不能貪,貪了就犯罪。我說犯罪才刺激嘛,你個頭小,就潛伏進入。小金說死人那麼多,開這種玩笑要爛舌頭哦。

暮色蒼茫中,我們沿盤山道上二王廟頂,所有的仿古建築都被滾石摧毀,殘骸七零八落。大毛和小金都匆匆拍照留念。跟著往下繞,停車鳥瞰兩千多年前由李冰父子建造的水利工程,分流的灌口健在,飛沙墊的竹籠堤雖然改成鋼筋水泥堤,原理也健在。拉近些,是一廢棄水電站,深如峽谷,數根立柱如恐龍架子。過路的山民說,這是蘇聯援建的,50多年前的老古董,至今還牢靠得很。你們看周圍,山垮樓垮,連二王廟也垮,只有這蘇聯人的東西不垮,沒雞巴啥用了,還在那兒硬撐。我連說對對,蘇聯都垮了,它也不垮,可見這東西比政權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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