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安陽不能不說它的過去，我想奧運火炬之所以選中安陽，正是因為他的歷史。要論城市存在時間，目前國內能得到確認的，應該沒誰超過安陽，雖然中國有文字記載的歷史還不到3000年，但安陽那些出土的文物告訴人們，這塊土地上有人存在的肯定不止3000年…

文◎王小山

那天，進入安陽，給我印象最深的是街頭上一塊巨大的看板，上面寫著” 直播安陽一周歲了”， 這實在讓人意想不到。在這個小小的城市裏，居然會有一檔直播新聞節目，許多省級電視臺怕也沒這種魄力。看了幾天，雖然該節目宏大敍事下還很重視家長里短的 小事，比如兩車剮蹭最後如何了局，感覺親切，但仍像新聞聯播，未見直播的好處。但既然有了直播，總算是一大進步，誰能說初生的嬰兒長大後不成為一名戰士呢？

到安陽不能不說它的過去，我想奧運火炬之所以選中安陽，正是因為他的歷史。要論城市存在時間，目前國內能得到確認的，應該沒誰超過安陽，雖然中國有文字記載的歷史還不到3000年，但安陽那些出土的文物告訴人們，這塊土地上有人存在的肯定不止3000年。

在安陽殷墟博物館花的26塊門票前大概是我此行最值得的26塊錢了，不用說裏面的文物，光是 博物館的設計思路，都讓人表情凝重。博物館全在地下，沿著緩坡一步步走進去，就是從現在回到歷史的過程。館裏拿出來展覽的，最讓我心儀的還不是甲骨文殘 片，不是那些現在看上去依然鋒利的刀槍劍戟，更不是那件複製的司母戊方鼎（原件在北京），而是下面這個牛尊。可能我沒見過什麼世面吧，被它鎮住了，造型古 樸，工藝精湛，紋理細密，還模樣可愛，確實漂亮，看著它能想像出3000年前那些前輩的藝術水準。安陽可能缺很多東西，但有了這小傢伙，我看，足可以自豪 半天了。

說安陽古，但同時安陽也是新的，比如說袁林。安陽的園子，給人印象最深的就是袁林（不知道為 什麼不叫袁陵而叫袁林），是建立中國多項現代制度，開創中國現代局面的第一任正式大總統袁世凱先生的墓地。說安陽新，從這裏就能看出來，不信？看看袁世凱 墓前這個石頭翁仲吧，身穿北洋軍服，一改中國歷代統治者墓地前那些老土翁仲的頹喪模樣，在當時，一定新潮的不得了。現代人墳墓不搞這些玩意了，所以怕是今 後也沒人能超越他。以袁世凱的眼力，能把自己葬身之處選在安陽，不得不說是安陽人的福分。袁世凱生前曾經隱居安陽，自稱洹上釣客，這個中國歷史上不可或缺 的一代英傑後來昏了頭搞君主立憲，又不請出清朝遜帝而欲自代，引起反對派激烈反彈，終致失敗病故，讓人扼腕。

在安陽，隨便說起點古意來實在不是什麼難事，再比如，杭州有個岳王廟，靖江、開封等地也都有 岳王廟。靖江的還建在嶽飛生前，但嶽飛的老家是安陽湯陰縣，所以自然也少不了這個廟。岳王廟前，也少不了秦檜夫婦等人的跪像，在杭州看岳王廟的時候，我就 對這種把別人雕成跪著的模樣放在嶽飛前面的做法很不以為然。竊以為，對任何人，包括敵人、俘虜、漢奸，都要起碼給予人的待遇，才是正途。如果說南宋之後那 些年代，人們尚沒有給人以起碼尊嚴和人格尊重意識，還可以理解的話，現代人還要讓敵人跪在自己面前以自雄，怕就不大合適了。但這裏是嶽飛的老家，不敢多說。

嶽廟不遠的地方，還有紂王拘禁周文王姬昌的監獄，羑裏，文王”拘而演”，所以這裏還是周易誕 生的地方。安陽當然就是八卦之鄉，在安陽市政府大樓後邊，有個易園，據說就是按照八八六十四卦的方位來安排各種花草山石的，吉祥吉利。一個安陽人跟我開玩 笑說，市政府的工作人員每天從辦公室後窗看著外面就可以練氣功了。安陽市政府大樓是一個方方正正的長方體，上面加了個蓋子，很符合中國的傳統。

安陽古跡眾多，當代遺跡也讓人敬仰，當然，我說的就是林州（原來叫林縣）的紅旗渠。詩人黑大 春告訴我，當年另一詩人食指曾經懷著朝聖般的心情到過紅旗渠，不過，他在這裏把錢包丟了。紅旗渠，1500公里山間，”削平了1250座山頭，架設151 座渡槽，開鑿211個隧洞，修建各種建築物12408座（據百度百科）”，十年辛苦不尋常，至今澤披林州。

紅旗渠附近任村的小陳，剛剛20歲，和18歲的 弟弟一起，閒時在青年洞景區附近工作，忙時則回家幫助父母忙些地裏的活計。小陳說，當年，她的爺爺外公都曾經被徵召，挖紅旗渠，黎明即起，幾十裏山路，埋 頭幹活，同去的很多人都成了烈士，活下來的人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張獎狀，但我想，他們當時是否得到什麼獎勵不重要，後代的幸福生活本身就是給他們的最大獎 勵。小陳家裏有四畝地，種的玉米和小麥，現在用的還是紅旗渠的水，而他們家吃上自來水，不過是最近十年內的事，她的爺爺外公都非常欣慰，當年吃那麼多苦， 值了。

紅旗渠是當年大幹苦幹蠻幹時期留下不多的成功經驗之一，在缺資金少技術的情況下，只靠行政命 令和人的雙手，能完成這樣的工程，本身就是個奇跡。默默完成此事的林縣人是偉大的，能完成這個奇跡，林縣人也是幸運的。現在享受紅旗渠好處的人們，應該對 前輩充滿感激之情，起碼，小陳就是這樣，她說：要是沒有紅旗渠，他們家會更窮，可能連吃飯都很困難。

我的朋友潘采夫曾經在袁林附近住過很長時間，他父親在附近的醫院裏治病，他原籍濮陽，曾經也 屬於安陽，就是曹操大敗呂布的地方。潘采夫的父親不幸患病，不得不到安陽醫治，那間腫瘤醫院非常出名，我想安陽人寧願沒有這個有名的醫院，也不願意有現在 這樣高的腫瘤發病率。別的不說，潘采夫告訴我，林州的食道癌發病率世界第一，這就可以理解他們的下一個第一了，那就是儲蓄率，林州也是河南第一，如果對未 來期待非常樂觀，誰願意把越來越貶值的人民幣存起來不花呢？有了紅旗渠，林州人的日子好過多了，但是，在北京的建築工地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包工頭是林州 人，還是要走出去啊，河南人千年的苦難，在安陽林州人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安陽這個城市太難以琢磨，它一邊有著上市公司百強的安陽鋼鐵（河南僅兩家），一邊又擁有大量 的下崗工人；東區寬闊街道兩邊高樓鱗次櫛比，嶄新的社區星羅棋佈，西區一些狹窄胡同裏的低矮房屋又真的像是殷墟。看上去，安陽和很多渴望發展的城市沒什麼 區別，逐步擴大，慢慢改進著，但接觸到的安陽人，大多對自己生活的相當滿意，其程度我在其他類似城市裏前所未見，讓人對安陽人的樂觀精神充滿敬佩。

多說說過去，少說點現在，忘掉那些不停加碼的三輪車夫，忘掉它總是充滿陰霾的空氣，給這個歷史名城留下足夠的尊重。一個中國古老的城市，厚重歷史下的溫順小城，那些過往讓人敬佩，曾經的苦難讓人感同身受，未來，就一起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