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莊的生活發生了改變,就像北京的許多胡同一樣,現在稱其為大街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寬闊。石家莊也一樣,小街沒了,大街旁的小樹發芽還得等待一段時間,一條條寬闊的大馬路,在太陽的暴曬下,讓人覺得這個城市的夏天越發顯得悶熱無比…
文◎陸南
石家莊號稱天下第一莊,因正太鐵路的興起成為一座城。他原本是一個村子,後與周圍的休門村,合稱石門,再後來,這個城市有了現在的名字–石家莊市。所以,這裏無所謂原住民,方言也是極其淡薄的。
原先河北省會在天津,文革時遷到了保定,又被造反派驅趕到了石家莊,”八十人省委”流落於 此,加上之前火車拉來的淘金者,這個城市也就算塵埃落定了。石家莊”土雞變鳳凰”的過程讓正定人很不高興,因為原來是正定府獲鹿縣石家莊村,現在呢,正定 是石家莊的一個縣,獲鹿的級別還高點,改名叫鹿泉,成了一個縣級市。
河北省內的城市對石家莊也不太在意,畢竟他出身一般。我在石家莊遇到了邯鄲人趙先全,我誇讚他是趙國人的後代,他倒也不避諱,哪里哪里兩聲後,跟我說起了邯鄲是中國”成語之都”。想想也是,石家莊周圍哪個地方不是水深得很。
中國城市裏,居民彼此喜歡比經濟,經濟比不過了,就比歷史。每個人平常看自己城市被破壞的文化倒是頗為漠然,至多發幾句牢騷,但一個外人,如果你敢不誇讚城市的歷史悠久,則跟你翻臉的人會很多。從他們對城市的熱愛來看,一些人是恨不得抱著古城磚睡覺的。
還好,石家莊沒有這個負擔,不會像得了強迫症一樣,嘮嘮叨叨自己數百年前的輝煌,雖然也有一些人不厭其煩,做足功課想將石家莊的歷史往前推個2500年,但大多傳為笑談。
石家莊人活得比較務實、自在。用當地人的話說,選擇石家莊就是選擇了一種生活方式,他”體力不是太好”,經不起折騰,也可能是整個城市不溫不火,機會不是很多,所以也懶得撲騰。
這個城市地處京畿要地,一向穩字當頭,很少進行大開大合的城建。早年在城中修路,一些村被劈 成了兩半,完善了一下沿街的建築,城中村繼續留在高樓的後面。所以在石家莊走動,”瞥”是一個很重要的功夫,你只要從每條大街的外面往裏瞥,就能看到那些 城中村的紅磚。雖然居住條件不好,但是房租可以低到震撼,在石家莊教書的吳澤輝原來住的房子只需要100塊錢一個月。
文革之後,石家莊由於政治上的優勢,聚集了一些河北省的人才,但後來也漸漸走失。石家莊人刀 爾登說,建國後的城市是抽水機,所有的資源都向權力集中的地方集中。在古代,大多數的人–不僅農民和普通市民,就連擁有全國性名望的人,也多住在農村老 家,只是偶爾才出去遊歷。官員致仕後,大多返鄉,帶回他們對各地的知識、收藏品、經驗和社會關係;出外經商的人,也有很多把財富源源不斷地運回鄉裏。現 在,一個省的才俊之士,十之八九生活在省城裏;若回到兩百年前,這個數字則為十之一二。
遺憾的是,石家莊遇到了更大的抽水機–北京和天津,所以石家莊人對省內而言,幾無優越感。 越來越多的人離開這裏,人才吸引力每況愈下。L的故事可能是個佐證,他畢業于河北農業大學,在石藥集團上班,同學在北京的比在石家莊的多得多,資源壟斷 上,石家莊可能是各個省會城市裏最貧瘠的。
石家莊的”莊”字保存了很多年,直到河北省政協十屆一次會議上,政協委員陳玉建議為石家莊改 名。他說,”石家莊市”這個名字,與今天的社會發展、省會地位和人民需要已不相稱,需要改成一個更加響亮、能承載省會文明和人文素養且耐人尋味的名字。官 員有官員的想法,1987年,徽州改名黃山,為了突出旅遊景點,當地報紙說得天花亂墜,但三十年河東,在各個地方恨不得都翻箱倒櫃找出以”州”字結尾的名 字以顯文化時,黃山的悲涼心情可想而知。
2008年,石家莊人開始經常使用”魄力”這個詞,這不多見。在我來到石家莊的時候,河北全 省正在進行”三年大變樣”的大躍進,一夜之間,石家莊的波瀾不驚變成了驚濤拍岸。原先高牆大院的黨政軍部門率先拆牆露出綠地,之後各個城中村的改造,違規 房、臨建房的拆除瞬間將石家莊變成了一個大工地。由於滿大街都是租房的人,二環邊上城中村的房租已經漲到了160元一個月。
吳澤輝看到了改造的壯觀序曲。那一天是正月十六,早上起來,只見12台挖掘機整齊排在大馬村的外面,經過從市領導到村領導的慣例講話後,幾台機器同時甩開膀子幹,顯出了政府改造的強勁決心。一時間,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吳澤輝差點沒有搬出自己的東西,一切來得太快了。
石家莊的生活發生了改變,就像北京的許多胡同一樣,現在稱其為大街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寬闊。石家莊也一樣,小街沒了,大街旁的小樹發芽還得等待一段時間,一條條寬闊的大馬路,在太陽的暴曬下,讓人覺得這個城市的夏天越發顯得悶熱無比。
由於一切來得太快,莊裏人還得好好體會一下這正在經歷的動盪和變革。這個城市原來走上幾步就是一家煙店,晚上餓了可以在路邊吃點羊肉串,但在他的很多角落,那樣的生活一去不復返了。
成思打河北衡水來,在裕華東路的小街裏面租了一個門臉,這間小雜貨鋪可以為他帶來一月三四千 塊錢的收入,養活自己在附近大樓裏做保潔的老婆和在石家莊上學的孩子。他租賃的房子屬於臨建房,原先沒人管,但趕上這個時候,只能被依法拆除了,我見到他 的時候,他仍堅持推著冰櫃在拆遷房的廢墟前賣冷飲。他正在尋找一個新的地點,可以繼續擺弄自己的小店,但是房租漲了,5000多塊錢都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物業。
這一年年,石家莊市拆出了1.5萬畝土地,但”三年大變樣”卻遭遇全國性的房產冷空氣。在銀 根緊縮的年份,房地產商Z對我說,現在大家的問題是當範跑跑還是豬堅強,沒有錢哪敢拍地。1.5萬畝土地上半年出讓了2000畝,但是原定於今年6月實行 拍賣的6塊土地因為016號地的流拍而暫時凍結。大家都在等待下一步的政策信號,而天下第一莊的改造也可能受到很大的影響。
除此以外,還有那些因為拆遷失業的城市普通人,政府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說要幫他們找工作,但畢竟是杯水車薪。他們和石家莊這個城市一樣,都不容易:石家莊不容易,是因為他的地理位置;老百姓不容易,則因為他們是老百姓。
是為石家莊,2008年7月底,我路過這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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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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