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震》大地震記事(6)

分類: 兩岸三地, 特別報導 | 作者:小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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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歪歪扭扭的吊橋,我們進入災民的帳篷區。我與一位和善的農婦聊了幾句,曉得她們都是從四周山上搬下來的。”滑坡囉,連帶房子、莊稼,都卷溝底了。”她 說。”我們幸好在古鎮耍,躲過了。我們村死了幾個人,也不算多。”我問她以後咋個辦?她答來不及想,魂沒定下來呢。還引用了一句成語:船到橋頭自然直。我 問萬一直不了呢?她答直不了也得直,我這點損失算啥?人家開農家樂的,東挪西借,籌款二三十萬,才搞一兩年,眨眼間全砸了…

文◎廖亦武

2008年5月22日,晴間陰

上午9點被熱醒,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突然記起歷史老人流沙河在六四屠殺之後幡然醒悟,重讀《揚州屠城記》的掌故。揚州不屈服,全體民眾在明朝官員史可法的率領下,冒死抵禦南下的清朝侵略者,結果城破之際,遭遇雞犬不留的殺戮,史稱”揚州十日”。流沙河說:曾被無數文人墨客詠歎過的繁華揚州,經過10多天燒殺搶掠,幾乎成了一座廢墟連綿的死城。誰也料想不到,還有一個叫嚇破了膽的書生,躲在殘垣斷壁底下的某個死角。

每天,每時,乃至每刻,他都能透過爛磚碎瓦,或者蟑螂出沒的縫隙,目睹一條腿,一隻手,一顆頭被砍掉,一個婦女,一群婦女被強姦,一個娃娃,幾個娃娃被開膛破肚。人殺光了,繼之以物;物毀光了,繼之以山川。最後,沒一點響動,人、動物、爬蟲,沒一點響動,連風也不吹了,仿佛也叫殺死了。書生寫下他看見的一切,淚流了,汗流了,血流了,他終於像耗子一般鑽出來,孤零零地重見天日。在數百年之後,他的記錄就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這張桌子上,我每讀一遍,恥辱就加深一次。

起床開電視,覺得流沙河講過的揚州就在螢幕裏。廢墟深處,兩三人在喊救命。平武縣南壩鎮有個大嫂,右腿被壓3天,麻木了,居然主動向地面申請鋼鋸,要自己動手鋸腿。還有一隻泥手蠕動著,像插在垃圾堆上的破塑膠瓶,誰會料到連根帶起的竟是一位花季少女?

但是,抗震救災的主旋律接踵而至,演藝界的戲子們粉墨登場,齊唱:只要人人都獻出一份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

下午接《紐約時報》記者範文欣電話,約定共進晚餐。於是7點前從西郊溫江趕往東邊的香格里拉大酒店,並就近選了很高檔的廊橋餐廳。

稍後瞭解到,《紐約時報》上海分社共6人,都已往返四川災區數次。而眼下,我和小金見著4人:一米九三的howard w.french,中文名字傅好文,上海分社社長,曾獲多個國際獎項的著名記者和攝影師;一米六0的ariana lingquist,暫無中文名字的美國女性,專職攝影師;與ariana lingquist高度相等的李臻,80後的成都女孩,外語大學高才生,現為傅好文的助手;一米七五左右的江浙才子範文欣,因之前多次與我聯繫,雖然才30多歲,我也按老四川習慣,叫他老範。

賓主落座,未及點菜,傅好文劈頭就說:傍晚的光線最好,廖,我們去外面吧。原來他的中文口語不錯。而攝影手藝更不錯,我一挪屁股,他的機器就開拍,一直哢嚓到橋欄邊,還不打住。夕照從廊橋的左側罩過來,腳底的江水流淌著忽濃忽淡的玫瑰紅,有些浪漫,也有些色情,佔據絕對高度的傅好文,還時而掂著腳跟,時而舉起手,哢嚓哢嚓,不曉得這般俯拍出來的中國底層作家有多矮小?ariana lingquist也不甘落後,她甚至靈巧地鑽入傅好文的胳膊圈,緊靠那枯瘦的胸脯,速度非常瘋狂地拍了若干特寫,弄得傅好文苦笑一聲,誇她比自己更敬業。

在令我眼花繚亂中,傅好文還不忘微笑和聊天,他的舌頭和手幾乎一樣快。他說已讀過我剛出的《底層》蘭登英文版,覺得我的興趣和他相近,總是眷戀落後事物,被壓倒一切的繁榮進步掩埋掉的落後事物,比如他也拍了許多老上海弄堂內的百姓生活。他還提到許多書中的篇目和細節,比如嚎喪者、人販子、遺體整容師、農民皇帝。”還有那個逃犯故事,很像美國影片《肖申克的救牘》。這就是你與絕大多數中國作家不同的底層歷史觀點嗎?”

我承認我寫了江水一般流逝掉的底層歷史,甚至通過挖掘這些人生故事發現了這個在暴力長期統治下的民族的生存秘訣,”但我寫舊聞,我沒有觀點。只有政客、奸商和妓女才有明確的觀點,特別是面對客戶的時候。”

傅好文哈哈大笑。暮色漸起,接著夜色降臨。我們吃了一頓長達3個半小時的好飯,夾菜、喝酒的間隙,聊了數不清的話題。正式探討時,傅好文怕表達不確切,就直接說英文,然後由老范翻譯。

席終人散時,老範要我來確定明日行程。我們跟你走。他說。

2008年5月23日,晴,悶熱

上午10點鐘,我們和傅好文們在廊橋下碰頭。受朋友鯤鵬的叮囑,我特地採購一些賑災的米和油,還拉上我哥大毛做免費車夫。就這樣,兩輛車8個人浩浩蕩蕩地出發,為防意外,老範還搞到政府特批的通行證–我這個老牌反革命也算跟著沾光。

穿城區經溫江直驅青城外山普照寺前,嚮導鯤鵬已等候多時。二話不說就拐上盤山道,駛往據說損失慘重的後山泰安古鎮,沿途塌方及房屋傾垮是免不了的,但沒想像中的那麼可怕。抵達山凹中央的泰安古鎮,才曉得這兒除了一座廟宇比較古,其他建築全是仿古,而且豆腐渣工程居多。”政府打造了七、八年,旅遊業已經成氣候了,”一位當地居民站在爬滿綠苔的石頭牌坊下說,”不料一震就垮。”

我們在仿古廢墟間穿行,感覺一切都是為拍古裝電影而臨時搭建,倒塌了也沒啥可惜。牆壁薄,樑柱細,做工拙劣,只靠一把油漆反復塗抹,才勉強遮醜。傅好文連拍照興致都沒有,只剩ariana lingquist,背著個大包,依舊哢嚓哢嚓。一家塌了半邊的酒樓,一排泡酒瓶還完好無損,我將鼻子湊攏,認真觀測了幾分鐘,就要伸手去嘗,遭小金一頓呵斥。緊挨著一家塌了大半邊的古董店,遍地摔成粉末的偽劣玩意兒。左面牆供著馬恩列斯毛,暴力革命列祖列宗;右邊壁供著如來觀世音,四大皆空阿彌陀佛。我正嘀咕:神仙魔頭全請到也不管用。ariana lingquist就在背後連連哢嚓。

過了歪歪扭扭的吊橋,我們進入災民的帳篷區。我與一位和善的農婦聊了幾句,曉得她們都是從四周山上搬下來的。”滑坡囉,連帶房子、莊稼,都卷溝底了。”她說。”我們幸好在古鎮耍,躲過了。我們村死了幾個人,也不算多。”我問她以後咋個辦?她答來不及想,魂沒定下來呢。還引用了一句成語: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問萬一直不了呢?她答直不了也得直,我這點損失算啥?人家開農家樂的,東挪西借,籌款二三十萬,才搞一兩年,眨眼間全砸了。

ariana lingquis又來哢嚓,農婦遮臉進帳篷,我們也追進去拍了。剛剛回頭,又撞上揪心的一幕:群眾正在擒拿一啞巴農婦,原來她屢屢尋短見,都被鄉鄰們給阻止了。”她嚇瘋囉,”有人說,”自從以來,她就沒有消停過,自己打自己,還搶彎刀砍自己,半夜三更突然跳起來,她男人都降不住。”我連歎可憐。”可憐?”那人又說,”她男人才可憐,好多夜沒睡囫圇覺,大白天像只瘟雞子,直耷腦殼。再鬧下去,恐怕他也又啞又瘋囉。”

ariana lingquis向我打個手勢,又要挺進。斜刺裏卻殺出個土員警,盤查幹啥子。老範掏出證件,彬彬有禮地解釋;大毛也支著《攝影記者證》湊上前。但土員警不為所動,還招來另外兩個同伴,不讓拍照,甚至不讓停留。辯論無效,我們只好沿山腳河邊撤退。傅好文散漫落後,再次被包圍追查,老範只得返回接應。

自山頂震落一巨石,大如磨房,駭然聳于路中。傅好文在此為我們留影,作為被”驅逐出境”的天然物證。

繼續上路。突然接到詩人蔣驥轉發的基督徒學者王怡的短信:大山搖動,小山遷移,主耶和華是我們的力量!為松潘地區禱告,為族群認罪。感謝主給我們機會,和家人更加親密。首發時間為2008年5月12日14點48分。才思敏捷的快手啊,為什麼長跑10余天才抵達我的手機?

接著過都江堰城區,休整片刻。我哥大毛打電話約來新嚮導老張。新旅途有二三十公里,沿江水朝大山深處蜿蜒,為成都市民的熱門避暑勝地,在過去十幾年中,我也曾隨家人往返數次,尋依山傍水的農家樂,作價廉物美的逍遙遊。不料一場將日子斬作黑白兩段,眼下,被垮塌山體所湮滅的公路剛剛搶通,幾個軍人在坳口盤查車輛,限制通行。

老張為裏頭三文魚基地的老員工,自然被放行。車子嘶吼著,在泥石流之間顛簸,陡起陡伏,令我等驚呼不斷。大面積滑坡將鬱鬱蔥蔥的群峰撕出一道道自天而降的傷口,水道扭曲,如傷口散落的紗布。傅好文像機在手,猶如美國大兵鋼槍在握,待抵攏一稍許寬敞的地段,突然叫停。司機吃了一驚,探頭仰望搖搖欲墜的懸石,回答不敢。傅好文再次叫停,司機無奈,猛轟油門沖出十幾米,方停穩。

百餘丈寬的滑坡如超級屏風,兜頭倒來,雖在對岸,卻感覺觸及鼻尖。一輛麵包車被巨石拍出數米,半截掛在懸崖。大夥心驚肉跳地哢嚓著,司機卻盯住另一輛被壓成薄餅的小車乍舌,摞上面的那塊石頭足有兩層樓房高!

受險境引誘,車又停一次。司機就徹底拒絕再冒險。午後3點50分,我們穿過虹口鎮的帳篷區,過一座危橋,拐幾個彎,在攔路的強盜石前停車。下來步行,繞道狹長的耕地,先後遭遇兩條夾尾巴狗,一狂吠不止,一半聲不吭。心理醫生小金蹲著研究了半晌,確診為反常的狗。

一堆村民聚集在夷為平地的農家樂前,好奇地迎接洋人光臨,可待ariana lingquist的鏡頭瞄準他們,又東躲西藏起來。”通威三文魚基地”的木牌迎面高掛,可四周建築全散架了。我剛要炫耀自己若干年前來這兒吃過天然虹鱒,一股怪風就緩緩而至,臭到極點。我們急忙戴口罩,卻見老張的表情比大家更痛苦,不因為臭,而因為他們在中損失掉幾萬斤三文魚,賠光了老本。

我率先向臭源挺進,洋人們緊緊相隨。死魚坑約半間房大,幾個軍人交錯搬運著,已經填滿了,還往裏面倒。我不由自主瞅了一眼,全是漿糊狀的魚子醬!我連連幹嘔,虛汗滿頭,只得沿歪七倒八的水泥魚池撤到溪邊。還是臭,而且是浸透消毒水的那種屍臭。我的鏡片起霧了,刹那間,天空大地都塗滿魚子醬,太陽就是死魚頭,讓我們中毒,讓整個中國中毒。

我聯想到萬人坑,聯想到北川縣城無法清理的廢墟,那座傾瀉過上百噸消毒水和腐蝕劑的墳場,所謂大博物館將由此誕生。

洋人們還在巨石間穿行,在被巨石砸扁的房屋、汽車間穿行。傅好文朝我招招手,就帶領下屬爬坡,十幾分鐘後,他們就在我的仰望之中了。傅好文像一顆魚眼,ariana lingquist像一顆芝麻,老范和李臻在魚眼和芝麻之間,顯得虛無。

我逃出三文魚基地,大毛和小金比我強一點,他們是拍了照才逃的。在死魚坑上方的叢林裏,出沒著一群遊蕩的豬。小金問:它們會成為瘟疫的傳播者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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