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奧運而做的宣傳，可能悄悄改變了中國。例如禮貌運動，以前北京人以講粗話及直率為榮。現在街頭的垃圾箱增多了，為了「講文明」而印刷的各種宣傳品，在各單位發放。電視也常常廣告，要民眾不要穿黑鞋子配白襪子，太老土。諸如此類，以後會有什麼影響呢？禮貌的背後，是一種尊重外來客人的文化。中國曾被視為排外，如今它全面迎接客人。它需要的是一種不亢不卑，不歧視，互相尊重的文化…

文◎楊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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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廈門口，站兩個專門搜身的警衛。一男一女，著黑色制服。女子容貌秀麗，身材修長，手中拿一支檢查用的裝備。這不是什麼重要的奧運場館，但重要大廈，都有此種檢查。有一朋友，身為部長級官員，開了政府的車牌進某大酒店，還是得掀開前引擎蓋，後行李箱，還檢查了底盤，澈底查了十來分鐘，再搜身，才得以進入，氣得他自此此不開車出門。

我朋友被攔在門口，並不生氣，還故意站女士身邊說：「我不要讓男的搜身，要讓妳，可以嗎？」

女子無言，很盡責的拿起武器，發現沒電了，並不叫我朋友去另一邊搜身，只和那男的換一支，認真搜了一番，從上身到腳，貼身檢查，一點都不放過，連口袋裡的手機鑰匙都找出來了。我朋友無奈，便頑皮的笑說：「我以前看過一個英國人，被女孩子搜身後，很高興的說，好舒服，好棒哦，我還要再來一次。我可以這樣嗎？」

那女子被調笑得兀自臉紅，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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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女子面目姣好，眉目亮麗，皮膚光滑細緻，站在飯店的大堂上，著白制服。我朋友一見漂亮妹妹，便無法自制。他朝她看了半天，招招手說：「你是飯店的人，還是被派來的保安人員？」

那女子一下子被問得有點尷尬，就說：「我是飯店的。」

「可是以前沒見過你啊。我以為你是保安的。」最近所有飯店都多了很多保安人員。我和朋友喝咖啡，上洗手間的時候，把電腦包放在沙發上，有一個男性保安人員馬上過來問我朋友：「這黑色包是你的嗎？」朋友答說：「是一個朋友的，他去上洗手間了。」這才沒事。打從雲南發生爆炸案以後，所有飯店都神經緊繃，對黑色的包包，尤其敏感。

「我本來在人事部門，最近有些人被抽調了，才被調來前面。」那美女如此回答。

「哦！是這樣。怎麼飯店把漂亮的女孩子都藏起來呢？早該出來亮相了。」一陣搭訕後，他們互相知道名字，便開心走了。

但這女子如此秀麗，怎麼會是保安呢？我問朋友。他的回答超級妙：「勾搭一個女孩子，就是要找她意想不到的問題。你想想，中國政府為我們創造這麼好的機會，不用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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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運前夕，許多文化界人士都出發「避運」去了。有人去四川震災區當志願者，有人去大理避暑，有人去東北邊境。有人因為任務無法出去，便準備在家中泡茶，看奧運轉播。

外地來京工作者，平時是底層的服務員、保姆、工人、臨時工、酒店小姐、乞丐等，住在一些住宅樓的地下室（此地租金較便宜），都被一掃而空。全部返鄉過「奧運節」。

北京有一種過春節時的安靜。於是流行諸種順口溜，如北京現在有三種人：第一種人「避孕」，外出旅遊，避開奧運；第二種人「受孕」，留在北京忍受奧運；第三種人「宮外孕」，恭迎外國人參運人員；還有一種「人工受孕」，工作著忍受奧運」。

諸多旅館，若非被徵用的大酒店，沒什麼生意。南區一傳統建築酒店，平時車水馬龍，奧運期間反而人少。一歌女與一吉他手彈唱一夜，只有四個客人。兩老外，兩個老客人捧場。其它有一桌，是保安人員。詢之於女歌手，她環視一週，冷冷回答：「就這酒店，住一晚要三千多元（人民幣），誰來住啊？」

整個北京，被整理得非常乾淨。像極了八月的巴黎，全部巴黎人都去渡假了，只剩下服務業的工作者，和外來的觀光客滿街走。唯一的不同，是街道邊的老頭老太，依舊盡責的「為奧運作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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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運期間，各街角都有許多老頭老太當志願者，手上掛一紅色臂章，手搖折扇，坐樹下，街坊鄰居，無事閒坐，光榮的擔任志願者。

若問他們為什麼如此，必定回答：「為奧運做奉獻。」若陌生人出入於社區附近，或有人鬼鬼祟祟，必定被「眾目」所折服。

整個北京都被動員起來了。比之於奧運開幕的動員數千解放軍為奧運演出，這才是奧運中最令人震撼的場景。他們是地方上最基層的「民間組織」。這一代人，跟著中國成長，受著紅色教育，內心信仰的思想堅定不移。對奧運的中心任務，所有老頭老太身邊掛一提袋上書：「平安奧運，人人有責」，作了最好的詮釋。

外國人，尤其是歐美國家，必定為此種社區組織稱羡不已。曾經歷過諸種群眾運動而生活過來的北京人，依舊動員此種社區組織。揆諸世界奧運，未曾如此也。若平時用於治安維持，治安保證良好；戰時作為群眾組織，必定是最強大的基層力量。如果民主選舉如此動員，又會如何呢？歐美諸邦，焉能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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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有人罵奧運開幕，說中國就是「人多」。但整個儀式的氣勢，便是靠人的動員與劇場式的設計，而震撼人心。所有氣勢固然設計得厲害，但莎拉布萊曼的歌聲，與李寧的點燃聖火的一幕，都比不上中國國旗出場那一幕，以孩子的歌聲配合中國各族的孩子，著傳統服裝出。那是一場最佳的宣傳。

不要小看此種轉變，作為政治宣傳，這是中心理念的大轉變。它已從傳統的以黨、以軍、以領導人意志、以流行歌手明星等為中心，轉為以孩子為中心的思考。一個孩子的嘹亮歌聲，勝過千萬句政治宣傳。它勾起所有父母心中的愛。中國，因為孩子而變得美麗動人。

就宣傳論宣傳，這一招，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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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奧運看奧運，其實還不夠。它不僅是國力，也是一種文化的顯現。

為了奧運而做的宣傳，可能悄悄改變了中國。例如禮貌運動，以前北京人以講粗話及直率為榮。現在街頭的垃圾箱增多了，為了「講文明」而印刷的各種宣傳品，在各單位發放。電視也常常廣告，要民眾不要穿黑鞋子配白襪子，太老土。諸如此類，以後會有什麼影響呢？

禮貌的背後，是一種尊重外來客人的文化。中國曾被視為排外，如今它全面迎接客人。它需要的是一種不亢不卑，不歧視，互相尊重的文化。像牛街，本是一條回民最早進入北京而開的老街，住了許多回民，餐館飲食以清真為主。

為了尊重來參奧的國家有不少是伊斯蘭教信仰者，中國政府特地把此地做了全面整理，有關餐飲，除了特別要求乾淨整潔，更要求在清真館子中，即使提供北京特色小吃，也要避免混入非清真食物，以免引起糾紛。

總之，為了當好一個東道主，整個政府全力營造歡迎氣氛，極是尊重客人，用開放的態度，尊重異質文化。如果此種心態與文化繼續下去，對整個中國是有進步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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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疆獨與藏獨的恐怖攻擊，中國政府費盡心力。各地傳出的幾起爆炸案，讓中國政府神經緊繃。鳥巢附近，一民間新建樓盤被徵用，作為二炮指揮基地，佈署了飛彈，週邊公園、北京郊區山上制高點，更是佈滿部隊。

北京民間未曾遭遇此種陣仗，迭有怨言。但曾碰到過恐怖攻擊的歐美人卻相信，這是必要的。歐洲國家在遭遇恐怖攻擊期間，連進百貨公司還要搜身，更不用說重要場所了。

一記者朋友坦言，奧運前在一進北京的車輛上，曾發現二百來根雷管，顯示有某些組織準備發動攻擊。但為了安定人心，未公佈消息。如喀什的攻擊，其實並不意外，中國太大，無法全面戒備。現在只能在北京全面戒備，外地則要求地方政府盡責防守。

至於零星的抗議，尤其外國客人的抗議行動，就讓它自然發生，隨時制止。反正民主國家都是如此，中國何必害怕？只是此種氣氛一旦形成，會不會變成常態，讓中國民間更敢於起來抗爭，卻是有待觀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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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迎接奧運，北京做了全面的環境改善工程。為了吸引外國觀光客，一些老胡同的保存，和老建築的美容，早已規劃完成。有些本來面目老舊的胡同，翻新之外，還進行古蹟的修復。它竟讓另一種行業出現。那就是老建築材料的行情看漲。

老建築打掉後的資源回收，本來要收錢的。現在，因為老建築中有些材料是再也無法找到的，便有了高漲的行情，得花錢找關係才能標到。傳說有一回收公司，收了一批老瓦片，和幾根大木頭，正不知如何處理，卻有人出高價購買，只為了古蹟維修，需要恢復舊觀，只有老建材才有這種質地。

古蹟維護的觀念，在一向只講究破舊立新的中國，終於出現了，而且市場行情大好。這真是奧運的另一種收穫，文化上無價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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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奧運之於中國，絕對不只是一場體育盛會。一如奧運主軸「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所標示的，為了迎接世界，中國不得不用世界的眼光重新審視中國，為此營造與世界同步的氛圍。而這世界性的價值標準與氛圍，也反過來改變了中國人的某些觀念。大到文化保存、古蹟維護、環境保護、人權理念、觀光營造、尊重異質文化，小至牛街清真的館子的處理，都是一種轉變。

對一向封閉多於開放的社會環境，以及人們的心理，這是一場全面開放的慶典，也是心胸轉變的開始。開放的歡樂與自由，以及帶來的市場利益，是一種未曾有過的體驗。從北京開始，如果中國民間將因此更有自信，更敢於開放，走向世界，這影響才是更深遠的。

用世界的眼光看中國，用中國的眼光，迎接世界。從文化到經濟，從經濟到政治，奧運之後的中國，從民間開始，必然會有悄悄的、無形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