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今天，逐漸與國際社會融合、並且能夠引領國際社會關注的中國，能不以它自身的經驗與文明傳統，對於「城市獨尊」、「更高、更遠、更快」的意識型態，提出另類的反思與前瞻嗎？而北京奧運開幕式，是否當是提出這反思與前瞻的一個恰當場合？感覺張藝謀似有此圖，因此他在活字印刷的表現中，突出了一個「和」字。然則，該怎麼「和」？「和」些甚麼…

文◎張釗維

一、

開場安排了2008人集體擊缶而歌，聲勢浩大。

之前網上有人還在猜測張藝謀是否會搬出他所熟悉的安塞腰鼓？還擔心他招式會用老。但結果是，張藝謀轉了個彎，並且對許多觀眾來說，這彎還轉得真漂亮。

事實上，我估計，對張藝謀來說，如果依然是活潑靈動、充滿肢體能量的安塞腰鼓，還真不知道要如何跟數字時代0011、0101的理性、高科技意象相結合，從而賦予打鼓這檔事一種新潮、時尚與國際化的感受？

然而，從鄉間農閒，下里巴人的腰鼓慶豐收，到廟堂之上，諸侯士大夫酒酣耳熱之後的擊缶取樂，這樣的轉進，無疑地，是從鄉間民俗文化往城市精緻文化的轉進；這是北京奧運開幕式最重要的文化意涵。

二、

也因此，之後長卷繪畫就成了貫穿全場的意象。身為電影人的張藝謀不會不知道，中國長卷繪畫所蘊含的多點透視、移動視點，跟西方視覺藝術中的單點透視、固定視點，有著深層的文化差異。也因此，使用長卷做為基本意象，的確是令人拍案叫好的。

只不過，在此我們所看到的是文人的長卷、文人的多點透視；相對於開場，在聲響與肢體上安塞腰鼓的被轉進，接下來在視覺上的，多點透視、移動視點的選擇中，被轉進的則是陝北剪紙與農民畫的傳統。或者，更進一步言，被轉進的，也是張藝謀自己跟土地的關係。

在開幕式後的記者會中，有位元西方記者敏銳地問了一個問題，大致是：開幕式的演出，很好地呈現了古代中國文明，也呈現了21世紀中國的狀態，但是卻缺少了對於20世紀中國進程的演繹，張藝謀如何看待這一段的空缺？

張藝謀的回答避重就輕。他說，像太極拳的表演，其實也是在呈現當代中國人的情懷，在今天的中國，早上公園裏都可以看到好多人在打太極拳…云云。

這個回答相當地「太極拳」，但卻透露了同一個「被轉進」的意識結構：原本發源自鄉間的中國拳術，在今天的農村恐怕已經失傳了。打拳與學拳的人泰半都在城裏。

對於20世紀中國之進程心知肚明的張藝謀，拍攝過「黃土地」、執導過「紅高粱」、「秋菊打官司」、「一個都不能少」、「千里走單騎」的張藝謀，心中是否還牽掛著那些「被轉進」掉的事物樣態？

三、

那麼，似乎問題就是，奧運開幕式上適合出現腰鼓、剪紙與農民畫嗎？它們能夠代表中國文化的某些精髓嗎？

就奧運的源流來說，古希臘的城邦原本就是成就古代奧運得以成立的政治經濟基礎。城邦給人以繁星的想像，但，星斗與星斗之間的空隙或廣袤空間，恐非城邦住民與主人所能體會、認知，它們是未名之地，更遑論加以測定、描繪。

因之，我們對於古希臘、文藝復興義大利，乃至近代西方的城市可以如數家珍，雅典、斯巴達，米蘭、威尼斯、翡冷翠，巴黎、倫敦、紐約…；但是對於西方的鄉間農村，我們所知甚少。

在古代中國，城市其實是鄉村的延伸，經濟關係如此、文化表現亦複如是。文人畫源自文人在鄉間的生活體驗與想像，繪畫工作可以在城市中進行，也可以在「耕讀傳家」的體系下，或者告老還鄉之後，在鄉間進行。京劇可溯源自安徽鄉間戲班、拳術是因農民保家衛土而發展出來的…

而在今天現代化意識型態底下，鄉間成為城市的延伸；鄉村以不「成熟」的手法模仿城市的價值與美學，而失去了它原本自有的文化傳統與主體性。

由是，奧運以城市為活動基地、以「更高、更快、更遠」的現代化思想作為意識型態，就順勢割裂了傳統上的城鄉交流關係；前述的諸般「被轉進」，在奧運的西方架構下，也就成為順理成章、看似自然的事情。

四、

但在今天，北極熊就快找不到安身立命的冰塊了，將來我們還會要持續「更高、更快、更遠」現代化發展觀點嗎？

也是在今天，逐漸與國際社會融合、並且能夠引領國際社會關注的中國，能不以它自身的經驗與文明傳統，對於「城市獨尊」、「更高、更遠、更快」的意識型態，提出另類的反思與前瞻嗎？而北京奧運開幕式，是否當是提出這反思與前瞻的一個恰當場合？

感覺張藝謀似有此圖，因此他在活字印刷的表現中，突出了一個「和」字。然則，該怎麼「和」？「和」些甚麼？

腰鼓與擊缶怎麼「和」？剪紙、農民畫與文人長卷怎麼「和」？我們看到的是，腰鼓、剪紙、農民畫…被轉進掉，於是乎，二十世紀中國重要的歷史進程就這樣被跳過了。

目前所見的開幕式顯然未及考慮這更深層次的問題，因此還只能落在奧運的框架下來表現，所以，文人畫與城市文明被充分昂揚，那些「被轉進」掉的都不見了。如此，儘管活字印刷的表演本身精彩萬分，但眼前所見的這個「和」，不免予人「和稀泥」的感覺。

五、

二十世紀中國，就只剩下林妙可演唱「歌唱祖國」一曲；這大概也是張藝謀內心深處，對於他所成長過的二十世紀中國的一個遙寄吧。但這是整個開幕式最重要的亮點，有人甚至評論為，北京奧運開幕式中，可以讓後人永遠記住的一個段子。

對我來說，這整個安排，包括歌曲重編、林妙可演唱、五星紅旗出場，是形式與內容的完美結合。它接近西方宗教音樂的質地，具備洗滌心靈的作用，並且是一個中國式的心靈洗滌：洗滌了中國人所背負的因歷史而來的種種塵埃、疤痕乃至符咒…；.林妙可的歌聲在剎那間抹去了許多鏽斑、皺褶、突起、坑疤、青黃不接，讓中國複雜沉重的歷史長軸，變得人性、從容、寬和、潤滑，並且，容易向前捲動。

這一整段純真、大方、直白、活潑、開朗，令人難忘；那不正是農村美學的精髓？

在此，張藝謀最終還是以其深層的生活與美學經驗，向世人展示了甚麼是「和」的境界。只不過，甚麼是「和」的過程？到目前為止，依然是個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