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幕式大概一萬四千多,不到一萬五。很龐大的數字,因為它整上整下。你看到這場表演比如是2500人,演完3分鐘他下去,那個 2500進來了,整上整下,他不可能去換衣服的,哪有時間,2500人換衣服,多大空間,來不及,所以全是化好妝,穿好衣服,因為只有五十幾分鐘,整場整 場切換的…
文◎張英、夏辰
國家審計署在我們這裏有一個辦公室
南方週末:你們這次能調動、支援的權力規格達到什麼樣的程度?
張藝謀:也就是組織這個團隊,也沒有什麼,不要認為我們好像可以呼風喚雨,根本不是這樣的,還是按照規矩做,並不是要什麼有什麼,不可能的。首先第一個不可以突破預算,不會給你追加預算,因為國家說話是算數的。
南方週末:這個預算是公佈的嗎?
張藝謀:對,我們自己都知道,不能突破預算,因為國家既然說了”節儉辦奧運”,就不是一句空話。好,假定給你5個億的預算,必須在這個預算 內完成。不能說,領導我這裏不夠了,因為我這個想法太好了,你再給我加兩個億,不可能。你跟誰說?必須告訴最高領導,黨中央國務院,那是不可能的,首先預 算的上限不能突破。
第二個,不是說在全國各地點誰誰就來,無償地給你服務,不是這樣的,都是按照市場,按照經濟規律辦事。你叫一個人來,你讓人家給你做什麼,當然要付路費,來回吃住,人家工作了三個月,要有薪水,同時製作出來以後要付酬勞,都是這樣的,很貴的。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一萬個演員,一天來這裏排練,一人一百塊錢不多,幾瓶水,一盒飯,再吃個冷飲,一天一萬人是一百萬,就是訓練。我們一向都是這樣的, 所以很多東西不是容易,也不是說國家所有的資源任你調配,不是的。有時候很多困難都是外面不瞭解的,外面都認為我們是呼風喚雨的。你就想吧,想到的都替你 安排,要誰誰來,要誰怎麼幹怎麼幹,不可能這樣子。舉國之力,大家是一種心情,實際上要按照正常的製作規律和經濟規律辦事情,一樣的。
我覺得在製作方面跟我們做任何大型活動,做一部電影是完全一樣的,甚至比做電影和大型活動還要複雜一點,因為所有的錢要經過國家審計署審核。比如說我們拍 電影,說心裏話,你是製片主任,我是導演,我說明兒不行,你得買五個機器,我要拍戲用,明天上午要用,連夜去買就完了,買回來拍戲,趕緊現場用。我們這裏 哪行,首先要寫報告,要經過採購小組,招投標等等一系列國家審計嚴格的規定。
所以,恐怕這個機器得三周以後才能看見,明天早上是看不見的。所以一定要提前 預想好。我一開始很不適應,拍電影的時候很快,明天拿一個碗,馬上拿來。拿十個碗,我選一個,不耽誤工作,我們都叫不耽誤現場,說要就來了。這個不是的, 一定要嚴格按照國家的經濟管理體制,大家都知道,任何事情必須要先從初級,第一步就要寫出報告來,然後一級級審批。國家審計署在我們這裏有一個辦公室,完 全按照它的流程做。大型一點的專案都要經過三個單位以上招投標。
所以,我這回也真的體會到國家制度的管理完全不是外面想的呼風喚雨和隨心所欲,反倒是很嚴謹,制約比拍電影多多了,比搞一個話劇多多了。我們純粹是商業 上,老闆把錢一打你就用,這完全不是這樣的。我們要克服自己心理上很多這樣的困難,我們都很不適應。一開始,連我都是這種想法。要誰就誰來,中國這麼大, 隨便,根本不是的。我們都很實際,預估到時間流程,真正需要的,而且是先做試驗,什麼東西都先做試驗。
南方週末:所以說不管什麼方面,你都是戴著鐐銬在跳舞。
張藝謀:主題先按計劃來,不再像我們拍電影一樣,完全從商業規律角度考慮,它還是從屬於一個制度規律和各方面的(規律),”節儉辦奧運,廉潔辦奧運”,這是黨中央的兩句口號。
南方週末:西方人,外國人,這種誤解比我們還更大?
張藝謀:更大,每一個來的人都很驚訝,我們不是隨時會有新的人來嗎,你問程小東,程小東剛來的時候特別不適應,什麼事都找我,他就很不適 應,他就覺得應該也是呼風喚雨,他來了以後結果就是一個威亞繩還是什麼威亞衣的購買,在廣州還是在香港買,就那一點錢(大概幾萬塊錢),批不下來他覺得大 出意料,覺得這在劇組都不是個事,在這都是事,管理很嚴格,他完全不能接受。任何一個新人到這個團隊,一開始,頭一個星期根本接受不了,跟他想的特別不一 樣,就是那種制度的關係。我是……我就知道,我每次跟他們一那什麼,趕緊先寫報告,趕緊。你幫我拿來,我先批,我們一層一層,要審計。因為誰多少錢,畢竟 是一個很大的實操。
還有要”廉潔辦奧運”,我覺得這個制度是對的。像拍電影那個,”要想富,當劇務”,拍電影當中經濟犯罪是很容易的,全靠自覺。這種嚴格的規章制度底下,真 的是可以做到廉潔,但是它就不是像我們想的那樣,說來就來,做不到。你就是總導演,再重要,說來就來,做不到。當然,後期,像最後還剩兩三周的時候,中央 領導審查時提了一個意見,這時候就緊急製作,那就是領導在一起,包括國家審計署,就像”綠色通道”,專為我們設一”綠色通道”,才有可能會快,今天要 500個旗,明天上午有可能拿來,因為這時候已經沒有時間了,在這當中前三年都不是這樣的,你要就來了,不可能的,而且你指定說誰誰誰那兒,都不可能的, 我們都有很長的時間適應。
人的表演,天下第二
南方週末:外國人還感歎,看開幕式之後,至少他們在評論中使用的語言,想像不到還有誰用這樣的資源,製作這麼大一個作品出來,他們在對你的採訪提問中有這樣的誤會或疑問嗎?
張藝謀:他們都沒有說這個,他們只是覺得–其實我覺得我們是兩種東西在一起,1+1產生的效果,就是人的表演。我老跟他們開玩笑說,說我 們人的表演是天下第二,天下第一是朝鮮,就是整齊到了一個相當的程度,整齊死了!就是這種傳統的整齊的動作帶來的美感,這一步我們中國人能做到,中國人通 過嚴謹的訓練、刻苦的訓練能做到。像那活字模,那完全是口令,代表一聽口令,完全做到,像電腦一樣,外國人很驚歎,這是我們中國人的志氣,我們把人的表演 通過我們的努力和聰明能做到這一步,這是人的表演,這一步是很多外國人做不到的。
我排過西方的歌劇,那個麻煩呀!一個星期只工作四天半,中間要喝兩次咖啡,不能加任何的班,稍微有一點不舒服都不行,因為人權,那個排練能把人急死,哎 喲!一個星期,我都覺得咱早就能把它排整齊了,他有時候隊伍還沒站整齊。你還不能說誰,他是有組織的人,也很嚴格的,就是明兒”嘩”給你換一批人來了,你 剛有點熟了,又換一批。他都是有各種制度,工會制度。咱們不是,咱們刻苦,能吃苦耐勞,咱的訓練一個星期下來絕對是他兩個月的層次,所以我們可以把演員做 到這樣的表演品質,我覺得是除了朝鮮,世界沒有一個國家能做到。
第二個就是我們的理念和技術的使用,就是所謂的科技的使用,又有非常新鮮的理念和不同凡響之處,這倆加一塊就挺難的。他可能在科技和理念上能達標,不一定 能在人上達標。朝鮮在人上能達標,但觀念很落後,特別六十年代的那種。所以你想想,我覺得這倆加一塊的,目前只有中國,一點不帶吹的,老外凡是懂的,他看 我們現場的品質,他真的是認為他做不出來。他就算科技和理念能做到那一塊,甚至比我們做得好,他人的表演做不到這個程度。就活字模,我就說這一場,他一定做不到那樣的程度,他們那個自由、鬆散,就這種,也不能要求,你的要求那是不對的,但是這個東西達不到像鍵盤那種味道,他出不來那種味道。
機械化的”活字模”以人性的謝幕贏得了喝彩聲 本報資料圖片
十年之內很難複製
老外特喜歡那個謝幕,那個BOB一開始我們的謝幕是5秒鐘,”啪”一翻板,”啊!”BOB的公司總裁、NBC那總裁都跟我說,”不行,這個得10 秒,15 秒,太可愛了,一開始我們都認為是機器。”一出來”啊”,他們都覺得特別好,後來就為了這個,我們給擊缶也增加了一個謝幕,他們都特別喜歡。擊缶完了以 後,最後是燈一關,全是紅鼓槌,最後”梆”就收了,很乾脆,下一場就開始了。後來也是老外轉播公司給我出主意,那個老闆給我出主意,他說你們擊缶的謝幕太 可愛了,他們打得真好,真整齊,後來我們就謝幕,我說謝幕採用什麼方法,他們說就用歡呼,四面,要亂一點,要熱情。結果第一次一謝幕,老外就高興得……他 們很喜歡,覺得這是兩種東西都有,人的人性的東西也有。
我覺得像這種表演品質,像擊缶,像活字模(就是印刷盤子)這種表演等等許多這樣的表演品質,是我覺得西方國家很難達到的,且不說他的人工有多貴,他 很難達 到這樣的精准,所以你兩手都要硬,兩手放在一起做一個非常好的搭配才有這樣的現場感,我覺得這是比較難的。單手抓都可能比我們好,但是兩手擱在一起,又要 相得益彰,大部分時間又是和諧的,這是挺難的事情,所以這一類的表演,所謂多媒體跟人在一起的這種表演,本身就少。因為我們要做多媒體,我們看了許多媒體 的實驗性表演,在小劇場,在時裝發佈會上,在某種強的藝術的表演上,它都是做一點小感覺,一個小細節,它就完了,沒有在廣場上360度做,沒有。
南方週末:沒有機會?
張藝謀:不是,難度很大,因為多媒體都是一個限定的空間,像大衛的魔術一樣,後面要營造一個光的暗區,然後它把影像製造成半真半假的樣子, 然後讓演員在特定的角度觀看下跟影像做互動,營造出亦真亦幻的感覺,不可能360度看,不可能。第二個,它也不可能跟這麼多人的熱氣騰騰的東西在一起,哪 怕是個理念,哪怕沒有做動作上的銜接,互相在幫忙,紅花綠葉,都很難,這種大型多媒體都很難。
你看多哈,有錢多了,也是把銀幕剪成一個他們的月亮造型,擺著做銀幕牆,僅此而已。它從銀幕牆上飛下來,銀幕牆上有船,然後真的一個船下來,那就算 是互動 了。我們這從頭到尾跟著我們的表演在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個是相當複雜的。那天我在媒體上也說,我說10年之內(我也不往遠說)挺難複製的,因為我 自己做過這個,我知道。兩頭都要擱在一起,然後再搭上你的文化符號,再搭上你的獨特文化的角度,10年之內是很難做複製的。
所以我就覺得倫敦得另闢蹊徑,他就要去找他自己獨特的角度。多媒體這塊,可能挺難超過我們的,因為多媒體需要準備很長時間。
我跟你說,就一個亮度抵消,就難倒所有的人。簡單地說,電視一開,所有的影像黯然失色,你怎麼平衡這個東西,一個大螢光屏像一個燈箱一樣的,當它一 開的時 候,”唰”,一個大燈箱,所有的影像就沒了,沒有了,連演員臉上都會受影響。你都要去克服,這個都很細節,所以多媒體複雜就複雜在這。一個大型的廣場的多 媒體的表演,怎麼樣怎麼樣,要有兩三年的時間,一點都不誇張,還得想好。
可是奧運會常常是後頭的審查、檢查,國家奧會的意見等等,還有很多改變,最後根本堅持不下去。我覺得我們也是歷盡艱辛,終於把這條路堅持下來了。
今天中國老百姓如果喜歡,覺得新穎、震撼,在很大程度上我認為是沖著多媒體的立體表演所帶來的新鮮感來的。唱歌、跳舞新鮮不到哪里去,對不對?是這 樣的, 它加在一起,然後也改變了唱歌、跳舞的某種常規性,整個是這樣的,包括點火,整個是這樣的一個多媒體的大型互動所帶來的新鮮感,使許多常規符號、司空見慣 的東西,看起來有了不一樣的東西,這就是老百姓覺得”哎呀,很特別。”
我知道是勝在哪,這個點打在哪,但是這條路是很艱辛的,要付出很多,並且要深思熟慮。我覺得也是我自己作為電影導演的一個長項,但並不是所有的電影導演都能掌控這一個,話又說回來,並不是你會拍電影,你就會運用多媒體。
我現在一點不慚愧地說,運用多媒體,從觀念到技術支援,我肯定是中國電影導演裏面第一位,因為經過這個鍛煉,我肯定是第一位。但是真是,我們也走了 很多很 多彎路,其實我知道如果時間富餘,如果可能的話,我有很多東西,再次重新調整,比如說再給我三個月,一定比這好一大塊,一定!都來不及了。
開幕式演員知多少
南方週末:開幕式的演員有一個確切數字嗎?
張藝謀:開幕式大概一萬四千多,不到一萬五。很龐大的數字,因為它整上整下。你看到這場表演比如是2500人,演完3分鐘他下去,那個 2500進來了,整上整下,他不可能去換衣服的,哪有時間,2500人換衣服,多大空間,來不及,所以全是化好妝,穿好衣服,因為只有五十幾分鐘,整場整場切換的,所以我們在上、下場是一個特別科學的運轉,誰坐幾號門,誰坐幾號門,通道,互相不幹擾,互相不影響,所以這種整上整下才會帶來那種感覺。我覺得 這都是外國做不到的。這樣才能帶來那種不一樣的感覺。
南方週末:所以你們完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張藝謀:對,在西方來看,是這樣子。我認為他們看,不僅是這麼技術多麼歎為觀止,我認為他看到的是1+1,如果他看朝鮮的阿裏郎,現在新版 阿裏郎也出來了,他也是在這個意義上歎為觀止。就是人,那麼多人的那種動作的整齊,但是他沒有看到這一個,這一個應該是他們有的,不是我們這個古老的東方 國家有的。結果他又看到這個技術,然後又看到那個,我覺得他是看到1+1之後,就產生了一個放大感,他真的是應該有歎為觀止的感覺。
南方週末:倫敦奧運會的人有跟你接觸嗎?
張藝謀:有,他們8分鐘還要來,閉幕式還要來。開幕式以後我還沒見過他們。
南方週末:他們壓力很大。
張藝謀:當然有壓力,不過我覺得其實也不應該有壓力,因為文化是沒有可比性的,他尋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覺得這個影像的大型化和它的實用化,能帶來廣場的那種速效感,直觀,很直觀,任何人都能看得懂,這是它的好處。但是影像有它的廉價感,因為電影電 視的普及,它廉價了,你就是想辦法要克服那個廉價感,這一關很難過。我們做得不是最好的,但是我們一開始就注意這個,一定要盡力往上做,就是做得讓它有美學的品 位。這都是需要耗時、耗力的,所以是一個工程。
閉幕式會像個大Party
南方週末:這些多媒體在閉幕式還會使用嗎?
張藝謀:使用得不多,老翻來覆去的不好,閉幕式我們也沒有裝台時間,馬拉松一結束馬上就開始,場地是比賽的。
南方週末:限時這麼短?
張藝謀:場地是比賽的,不能裝台,直接上去表演,所以應該說不允許有重大的中止,根本不可能。這樣的話,實際上都是一些臨時性的裝置,在 10個小時、20個小時能完成的,這是一個。第二個,閉幕式其實要走另外一個感覺,我自己的感覺應該是節日快樂,圓滿、快樂,更加注重跟運動員之間的東 西,因為閉幕式是帶運動員表演的。
開幕式,你看我們演完以後,場子都是我們的裝置,我們把我們想說的話說完了,把它收起來了,騰出場子運動員才進,閉幕式 不是的,閉幕式是運動員不分彼此,不分國別,所以他入場時很快,”嘩啦”就進來了,他進來以後你才開始。滿場都是運動員,你就沒有舞臺了,所以你更注重是 跟這一萬運動員–閉幕式沒有一萬,也得有八千人進來,你是跟這些世界的客人,跟他們同樂、同慶,可能更注重的是跟運動員的這種在一起的快樂,我覺得全世 界的閉幕式都更像一個大Party。它已經放鬆了,是一種告別,是一種喜慶,應該是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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