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的古典中國》明代:尊嚴第一舒適第二

分類: 兩岸三地, 藝文沙龍 | 作者:南方週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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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式傢俱最大的貢獻,是晚明的一個技術革命,這是被所有專家所忽略的。在鉋子出現以前用的一種工具叫鐁,它就是刮削。沒有證據證明我們以前有鉋子, 那時只有刮削,刮削只能對付軟木,軟的我們用小刀也能刮,刮硬的會跳刀…鉋子使得傢俱突飛猛進。沒有鉋子,就不可能有這麼漂亮的傢俱。全世界還沒有一個民族用這麼硬的木頭做傢俱,這是中國人與眾不同的一個價值觀…

文◎夏辰 王寅

馬未都說【明】

辦party得看餐具是不是中國的

明代以後,中國瓷器到了歐洲,歐洲都沒見過,給了好多名稱。比如龍泉青瓷到了歐洲以後,歐洲人就沒詞兒描繪,後來正好那時候法國上演一部戲劇,叫 《牧羊女》,男主人公穿了一個青布的長衫,然後他們一看這個綠跟瓷器上的綠接近,所以就用這男主人公的名字叫青瓷為”雪拉同”,到現在,全世界公認青瓷的 名字叫”雪拉同”,實際上是一個男主角的名字。這也反映了當時他們對我們這東西沒法用帶有科學色彩的名詞做出判斷,因為超出它那個科學的範疇。

後來就變成了貴族的專用品,歐洲人辦party是有這個傳統的,十五、十六世紀,歐洲人辦party就看你的餐具是不是中國來的,還得找人看著,怕丟,誰都揣盤子 走。為什麼歐洲的強國都相繼成立東印度公司呢,就是跟中國人展開瓷器的貿易,我印象中最早是從1587年,葡萄牙開始成立東印度公司以後,這一段時期都是 走私和正當貿易交替進行,因為隆慶一會兒開一會兒關上了,萬曆允許你做貿易,一會兒又不允許,乾隆也是一會兒港口在這兒,一會兒港口在那兒,瞎折騰!乾隆 二十幾年,在寧波開過關,當時如果繼續開下去,後來就沒有上海,歷史就倒過來了。

明晚期張鳴岐的銅鏤空藤編式手爐。當時取暖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到冬天手得取暖,而張鳴岐款的手爐是當時手爐的著名品牌。

乾隆紫檀大寶座。最大的寶座長2.9米,但人最高不過1.8米,坐的時候很難夠得到扶手。

明代的拔步床前面有淺廊,一邊擱馬桶,一邊擱梳粧檯。《金瓶梅》裏,西門慶和老婆幹仗的時候,經常一腳把老婆”踹到地平上過了一夜”,不知道這個床是什麼 樣的話,你會覺得西門慶特別不近人情,讓老婆睡在地上,其實是踹在地平上。”地平”不是地,而是這個淺廊,相當於床的下鋪。

沒有一個民族用這麼硬的木頭做傢俱

明代要提提明式傢俱。大家成天講的明式傢俱不光是一個簡約式,明式是明代的一個樣式。現在很多明式傢俱是清代生產的,明式傢俱一類是大家學術上、社會上比較接受的比較簡約的風格,還有一類是很繁縟的風格,這是同時存在的兩個極端。

現在大家都以簡約為美。其實晚明時候,提倡繁縟之風,還影響到了日本,當時日本來中國學的一些陶瓷都是比較繁縟的,畫得密不透風,傢俱也有這種滿雕。繁縟華麗是一種美,簡約是另外一種美,它們沒法比。

明式傢俱最大的貢獻,是晚明的一個技術革命,這是被所有專家所忽略的。在鉋子出現以前用的一種工具叫鐁,它就是刮削。沒有證據證明我們以前有鉋子, 那時只有刮削,刮削只能對付軟木,軟的我們用小刀也能刮,刮硬的會跳刀。鉋子16世紀發明,而且中國的鉋子是推刨,全世界的鉋子都是拉刨,往懷裏走的。鋸子兩千年前就有了,全世界都差不多。鉋子在古羅馬就有了,就是沒進來過。《清明上河圖》上,大框傢俱都出現了,但是上面就找不著鉋子。曾經的一幅宋畫上面 掛著一個鉋子,後來發現這個畫是明朝人畫的。

鉋子使得傢俱突飛猛進。沒有鉋子,就不可能有這麼漂亮的傢俱。全世界還沒有一個民族用這麼硬的木頭做傢俱,這是中國人與眾不同的一個價值觀。咱們的硬木是入水即沉,比重大,質地非常好,光澤都是紫檀那種幽暗的。這是非常不經濟的一件事,因為這個東西今天有電鋸你不覺得,過去鋸一片用一個禮拜,上面站 一個,下面站一個,鋸得相當慢,那種木頭快的不走,越使勁越不走。一個傢俱要破上多少天。我覺得中國人很多事都是特難為自己。歐洲最好的傢俱都是用胡桃木,胡桃木很軟,非常容易做。中國明末的硬木傢俱很快影響到宮廷。比如天啟皇帝做傢俱,咱先不說它優美,品質你怎麼達到,中國人為什麼追求這個?就是因為太難了,成本高。

改革開放的時候,突然間買一傢俱說鋼琴漆,現在看特傻,還那麼亮。但是它給你第一感覺很騙人,你要沒見過就覺得這傢俱怎麼這麼亮,照得見人影兒。

硬木傢俱只適合貴族,一般老百姓家使不起,今天硬木傢俱也非常貴,買一個躺椅好幾十萬,比房子還貴呢。歷史上就是這樣。

張鳴岐,路易‧威登

明代瓷器非常複雜,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但是,晚明的瓷器一點都不簡約,而且沒有簡約的代表。瓷器是單一的風格,都是密不透風。

籠統地說,下麵有清早,清中,清晚。我說到五彩、鬥彩,這都是超有名的。五彩是元代發明的,鬥彩應該說是明代發明的。我們當時和西方資本主義同時萌 芽,按照學者理論,資本主義有幾個特徵,第一雇傭關係的出現,《金瓶梅》裏出現了明確的雇傭關係–我賣布,我人手不夠,我就雇倆人幫我賣,就是雇傭關 系。雖然他寫的是宋朝,其實就是當朝的事。當時還有一個品牌意識的建立,我沒在任何書上看過這個觀念,我們今天能查到明代晚期所有的品牌,都是人名。比如 說張鳴岐的手爐,陸子岡的治玉,時大彬的紫砂,江千里的螺鈿,方於魯的制墨,當時全部都是人名。這一點跟西方的品牌意識一模一樣,西方所有你知道的品牌全 是人名。只不過中國人不知道路易•威登是一個人,不知道波音是一個人,只知道人家是一牌子。但是我們早期的品牌意識跟他們一模一樣,全是人名兒。

但是到了清朝,一棍子給悶回去了,叫大清順治年制,大清康熙年制。這個一直延續到 madeinChina,就是新中國以後叫中國製造,沒有品牌意識。品牌意識的第二次萌芽是在同光中興,清末的時候,那時候中國人基本上不敢叫人名,都是 叫缺陷,什麼狗不理包子,什麼王麻子剪刀這類的。還有就是叫半拉名字,比如說泥人張、葡萄常、烤肉宛,都是這種叫法。他不直接叫人名,因為這受過嚴重打 擊,就是不許你個性化產生。這點上,明朝和英國的法律是衝突的,英國是強調個性化。只要註冊這東西是你的,我國家保護你,財讓你一個人發。

傢俱是身份的象徵

在中國明清以來四百年間,傢俱一直是作為一個家族財富、地位的象徵。明代晚期,十六、十七世紀,由於商業的繁華,促成了很多世俗東西的產生。商業的東西和 今天有點相像,就是產生了大量繁縟的東西,比如五彩,實際上元代就有,明初就很容易生產,但是到了明中以後,基本處於休眠狀態,到了晚期,一下子就出來 了。五彩的生產很熱烈,當時的裝飾風格是密不透風的。傢俱也是,而且傢俱很大程度上是適應市場的需要,往往體現在大床、大屏風上,這種很虛張聲勢的東西有 一定相通的地方。

如果排順序,傢俱作為身份、財富、地位的象徵,最有代表性的應該是屏風。但是我們說屏風是隔扇,是房間到房間之間的隔斷,真正意義的屏風地位是非常 高的,是作為大廳的正面陳設,使它的是官宦人家、王爺府上,要不然根本使不上。一般明代的屏風高度都是在3.2米、3.3米,寬度一般都在7米,非常大氣,一百平方米的房子就會顯得特別堵,必須擱在二百平方米的房子裏。

屏風在當時大戶人家很流行,從當時的版畫上看,從晚明年間到現在四百年,能存下這些已經非常多了。大部分的屏風尺寸都差不多,不一樣的很少。蘇州園林裏的都是晚清的,元、明時期的基本都沒有保存下來,早就移位了。

彩繪的與原色的非常不一樣,像款彩就非常少見。屏風的芯裏面內容特別多,有”漢宮春曉”啊,”大富貴亦壽考”啊。一般來說,沒有硬傷的話,幾代人都 使不壞。觀複博物館收藏的黃花梨”西湖十景”款彩屏風,是乾隆元年的,從1735年,到現在270多年了,存世時間比美國歷史長。

傢俱一般都是成組的,大戶人家的傢俱數量大,房間多,過去一戶人的住宅占上十畝八畝地都是很正常的。陶淵明過去寫詩”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都覺得自己窮得不行了。

寶座是最不舒服的

這種觀念在傢俱上有所反映,比如,中國過去的廳堂,正中擺一個八仙桌,一個方桌,他是有道理的,他的主賓要坐在左側,比如家裏人,沒有外人的情況下,家裏 最年長的坐在左側,客人來了,身份高的坐在左側,身份低的還是要坐在右側。桌子是凸出一塊的,外國人現在也不理解,很希望是茶几一類的,茶几不可能凸出太 多,為什麼要凸出來呢?是源於中國人一個簡單的道理,就是我們兩人之間的說話,不允許眼對眼,西方人認為眼對眼地說話,你不看著我說話是不禮貌的,但中國 人覺得死盯著人家說話是不禮貌的,得側視一點,所以方桌凸出一塊,正好和杯子的把子是側著的。但是方桌特討厭,特別占地,解放以後,方桌沒人要。

讀書、寫字都是案,比如書案。我1980年代從北京去蘇州,看到有個帳房先生家裏乾乾淨淨的,書案上面毛筆什麼的都排得好好的。讀書的案子都不夠 寬,我們今天的老闆台都顯得特寬。書案一般的寬度是夠兩尺就行,再遠作畫什麼的就夠不著了。中國古代傢俱寬的特別少,一般情況下,兩尺,六十公分是一個界限。

我有個紫檀大畫桌是面寬九十多公分,那是迄今為止能查到的最寬的。一般來說兩尺我們就稱為畫桌了,如果不到兩尺,就是書案,就這麼窄,夠六十公分。 從經濟角度來看,這是一個等級,價格差別很大,六十公分算起,每超過十公分,價格翻一番,就是因為特別少。古代的東西還是從實用考慮,因為價格翻番,你可 以從另一方面推測它數量的稀少。我最近把我多年未用的黃花梨案子拿出來,那是81公分。當時的人畫畫是站著畫的,高度比今天的桌子高幾公分,紙可以從桌案 上垂下來。中國有個特例,它有一個形制上的區別,這在西方是沒有的,形制上的區別引申到詞上,就是所謂的案,只要腿這裏伸進去一塊,那裏伸出去一塊,行話 叫”擔出去”,頂住四個角的都叫桌,有畫就有畫桌,有書就有書案,對應的全有。

案的等級比桌高,反映到辭彙中就非常多,比如案件、文案,都是和案有關,過去我們說審案子,就是在案子面前審理這件事,過去判官都是翹頭案,誇張、 莊嚴。宗祠裏也有,也是誇張的,過去寺廟、祠堂使用的傢俱跟家裏使用的是完全不一樣的,帶有一種宗教氣氛,是誇張的,擱在家裏不舒服。

中國傢俱有一個設計原則跟西方的設計原則是相悖的,就是尊嚴第一,舒適第二。中國人講究的自律,是不需要人在面前的,中國人講究慎獨,你的道德水準不是要在人前,而是在人後。

最不舒適的就是寶座,最大的寶座長兩米九,你最高才一米八,怎麼能夠得著扶手,後面的進深這麼大,放在寶座上,就是擱的一個板凳,什麼也靠不著。但是沒有辦法,皇上就得這樣。

寶座也有變化,但是不管怎麼變化,都是起源於中國人起居的改變,床是最高等級,包括晚清,西式大煙都是在床上完成,床上等級高。大煙床是床形,並不是說躺著抽大煙容易,而是一個等級,要躺著招待。

刮點宣德爐當錢花

明代晚期所有手工業的東西都是發達的。當時書非常流行,《金瓶梅》為什麼這麼流行,它是版刻的,主要是有新安派、徽派、金陵派,就是南京、安徽、福建三大派別,按那個歷史背景,已經是非常發達的。然後就是墨,比如程君房,有很多制墨的書籍都出現了。

明朝有個特出名的東西就是宣德爐,它有一個界限是很多人不知道的,宣德爐以前,中國的銅器全是青銅,宣德爐以後是黃銅,這是分界線。元代以前的銅器 都是含有鉛、鋅的,為什麼含有鉛、鋅?那是想弄成黃銅,但沒有弄成,黃銅的韌性好,紅銅的韌性就更好,青銅一掰就碎,而且容易腐蝕。當時是明代初年,暹羅 國,也就是泰國國王把他們的暹羅銅進貢,當時宣德皇帝就說,這是怎麼弄的?當時銅就跟金子似的,煉過八遍以後,就損失一半,過去一斤十六兩,就剩八兩。

宣德就說再煉八遍,就剩四兩,所以好的宣德爐特別好,煉過這麼多遍,質地密呀,把所有的雜質都去掉了,然後再摻上一些黃金。你知道普通的布,摻上3%的毛, 馬上質感就不一樣了。但是人家不給你說,你就不知道,也模仿不來。當時宣德爐的製作就是保密的,現在能仿,但是還有差距,一般是加3%的黃金。我有一個, 我那天稱了稱,一稱是6公斤,6公斤就要有180克黃金,金和銅非常容易融,別人又看不到,而且聲音特別好。再多成本就太大了,也改變了它的性質了,還是要有銅的感覺。

後來在宣德年間,大量鑄銅,一次鑄上萬件,宣德爐特別有名。後來鑄出來的就統稱宣德爐,就成了一個牌子。到了明代中葉以後,宣德爐大量外流,除了國 力的衰竭和宮廷的混亂,那東西最容易被偷,它是錢嘛,刮出來就直接能變成錢。銅、銀、金這種文物特別少見,是因為它特別容易化掉。到了晚明時候,宣德爐就 不清楚了。到現在為止,包括臺北故宮,無法真正確認哪個是真正宣德年間鑄造的宣德爐,不是做不到,是沒有瓷器那麼明確。只能說看質地也接近,年份肯定是明 朝的,是不是宣德的不能確定。其實宣德爐真正風靡的時候是明末,並不是明初,因為明初僅限於皇宮,誰都不知道,明末誰的家裏都一個爐。宣德爐不僅是好看, 聲音也是很好聽,一敲,那個聲音有的持續很長時間,是質地發出的聲音。

到了明末,宣德爐就發揚光大,之前是不出宮的,是獨享的一門宮廷藝術,到了晚清才淡出。宣德爐還有一個含義挺重要的,就是在整個明朝的富裕階層,包 括文人、貴族,這兩個階層,焚香是很重要的儀式。到了明代,就變得特別推崇,小說會大量描述這種場面,表現場面的莊重性,這種文學反應是很直接的。由於焚 香的儀式,導致了器皿的重要性。過去做佛事都得沐手焚香,淨化空氣,清代相對來說沒有明代那麼自覺,明代是自己管自己,漢人管漢人,管制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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