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幕式創作組最初希望有一個佔領制高點的東西。因為所有的閉幕式都是徹底狂歡，我們總是想在這個基礎上，有哪怕一點點表演彰顯”更高、更快、更強”的奧林 匹克的精神。創作組一開始就提出了塔的想法，當時大家都很興奮，覺得這個塔把一段平面表演完全立體化了，跟開幕式的地球異曲同工…

文◎張英

陳維亞說，他不習慣給自己的作品打分，尤其像這種奧運會閉幕式，不能說是誰的作品：”它是一個創作、製作、表演群體共同完成的，要是打分，我們的創作團隊、製作團隊和所有的演員和所有參加人員，個個都是100分。”

史上最有情感的熄火

張藝謀說，能不能做一個有史以來最長的、最有創意的、最有情感的一次熄火，於是有了今天這樣長達十分鐘的熄火儀式–前面四分鐘是熄火，後面五六分鐘是聖 火傳遞，從舷梯上開始，一直到整個表演完，最後歌會開始前，整個這段我們持續了十分鐘，為熄火的創意有十分鐘的細微表演。

閉幕式開始創意只比開幕式晚大約半年，將近兩年裏，我們一直在為做一個最精彩的閉幕式而努力工作，包括藝謀導演在內，一點都不敢放鬆。

閉幕式不像開幕式有一個偌大廣場，可以任意去勾勒、去編排。它是在運動員全部在場內的情況下，在完成閉幕式既定儀式的基礎上，只給你一個螺螄殼，你要在裏面做道場。你的表演要精彩，不能有危險，不能影響運動員，所以我們的工作是非常艱難的。

陳維亞（左二）給閉幕式打100分　 林毅/攝

我不想把奧運聖火的熄滅搞得像開幕式那樣震撼，熄火就是奧運聖火即將告別北京，應該帶有淡淡留戀和依依不捨。我記得雅典聖火熄滅的時候，幾個孩子象徵性地吹了一下，給了一個特寫，聖火就熄了，非常巧妙、自然。

我們閉幕式熄火開始設計了很多方案，最終確定的方法是跟著開幕式的創意，首尾呼應。開幕式是長140米、寬30多米的大畫卷打開，運動員空中奔跑的時 候，”碗邊”畫面出現聖火從雅典到北京的傳遞畫面。到閉幕式的時候，一名外國運動員登上舷梯準備進入回國的飛機那一刹那，他回首遙望北京奧運聖火，從包裏 掏出一個畫卷，記憶的畫卷再次打開，碗邊出現了這16天的精彩畫面；當他收畫卷的時候，隨著畫卷收，”碗邊”上也漸漸收，畫卷最後收起之時，聖火熄滅，記 憶永遠珍藏在畫卷裏。

我們把開幕式虛擬的畫卷變成真實的畫卷，象徵著所有人帶了一幅最美的畫卷回去。當他緩緩收的時候，50秒後，聖火也熄滅了，他把畫卷放進了包，帶回自己的 國家，是把畫卷收藏進記憶了。在閉幕式熄火這一瞬間，孩子們又唱起《我和你》主題歌，可以讓人去聯想開幕式上莎拉•布萊曼跟劉歡站在地球模型上唱主題歌的 情形。童聲溫暖、依依不捨主題再現，更加能夠打動人，這樣的首尾呼應非常圓滿。

在我看來，高塔表演部分和聖火熄滅是一個完整的節目。

整個聖火熄滅到記憶之塔的形成，我覺得既做了很獨特的、很富情感的、極富記憶之感的聖火熄滅創意，同時塔上的表演，是能夠用比較直觀的表現形式，表達我們 對奧林匹克精神的尊敬，一種人類追求”更快、更高、更強”這種奮鬥精神的崇高敬意，我們覺得做到了。觀眾現場看到這個塔上的表演，都鼓掌、歡呼，是看到了 這種精神的。

攀爬高塔本身就很感人

難度最大、耗時最長的就是這個塔。從奧運會閉幕式班子成立以後到今天，只有這個塔，我從沒想過要推翻。

記憶之塔花了1年時間來設計和製作，用了30噸鋼材，塔本身能夠伸縮，由5層升降結構組成，高度達20.7米，可以承受20噸的壓力。一個很實的機體，卻要承載從第二段到第三段演出的重要過渡。

閉幕式創作組最初希望有一個佔領制高點的東西。因為所有的閉幕式都是徹底狂歡，我們總是想在這個基礎上，有哪怕一點點表演彰顯”更高、更快、更強”的奧林 匹克的精神。創作組一開始就提出了塔的想法，當時大家都很興奮，覺得這個塔把一段平面表演完全立體化了，跟開幕式的地球異曲同工。

其實塔本身沒有什麼高科技含量，關鍵是人怎麼去征服它，怎麼去表演它。這個塔的表演難度特別大。你站在下面看5層樓不覺得高，但你站在5層樓上就覺得特別 高。我爬到第二層就不敢爬了，我們的演員剛開始爬到5層，根本不敢動，頭都不敢抬，5層高差不多就是23米。後來慢慢訓練，一直練到上下自如，一直到後來 你看人奔跑的時候，幾個人把他頂到外面去。

我說要做成一個”數字之塔”，或者其他形式，最後大家還是發現人在塔上是最能感人的。數百名演員的攀爬行為，本身就很感人，它形象地表現了人的精神，再加上設計的跳水、滑水、滑冰等等東西，觀眾看了就能引起巨大共鳴，勾起這16天看比賽的很多精彩鏡頭。

我們曾經希望這個人能夠隻身而上，為此試了無數，快速爬、人拖、上面有人拽……最後還是想外面有一根保險絲拉，我們提出藍圖，演員就摸索試驗，這些演員手上全是老繭。

攀登這樣的表演看似簡單，但卻最具衝擊力。靈感來源於少數民族”登刀梯”的民族表演，那種赤腳攀登刀刃向上搭建的高梯，簡單的動作卻和奧林匹克精神暗合， 體現出追求目標、勇敢攀登的美好品德。而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卻也是整場演出中最艱苦、最危險的部分，記憶塔上的演員從一開始練習攀登塔到現在已經將近11 個月了。

8月8日開幕式一結束的當天晚上這個塔就預先安裝進了地倉埋在了地下，上面用草坪鋪上，整個16天的比賽是草地，沒法拿塔出來練習，在23日的夜裏這個塔 才重見天日。23日夜裏一兩點鐘，草坪打開，這個塔才開始出來，開幕式一完了就得埋下去。塔和中心的儀式表演台是混為一體的。中心儀式的表演台的中間部分 就是塔的頂部，當大家都去看幾個外國運動員登舷梯表演的時候，這個塔就升起來了，大概30秒左右就到位了。

歌手在奧運五環模型上演唱的構想，最後沒有實現。

聖火熄滅草圖，記憶之塔升起，模擬聖火火焰燃燒動作。

廢棄方案中的記憶之塔出現，眾人用力抽掉塔身上包裹的祥雲紅紗

廢棄方案中的記憶之塔遠景

記憶之塔塔尖兩個男運動員模擬出運動員動作，傳達”更高、更快、更強”的奧運精神，開始的設計是爺爺和孫子在跑步

閉幕式第一章場景草圖，效果圖均為陳維亞手繪並提供。

這個星球上人類最大的盛會

開幕式有將近兩個月時間磨合，開幕式比閉幕式要求高，閉幕式相對簡單一些，但畢竟這也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閉幕式，或者叫這個星球上人類最大的盛會。

在這之前，我做的最大的就是世界大學生運動會。那是2001年，第21屆世界大學生運動會，大概將近一萬人的開幕式。奧運閉幕式這兩個小時，一切都準確無 誤地在一塊，裏面還有很多很複雜的國際化儀式，一個字都不能錯，一個環節都不能錯，可以講分秒不能有差錯。而且所有這些都沒有在鳥巢現場進行大規模彩排。 坦率地說，閉幕式晚上很多藝術效果我本人也是第一次見到，比如燈光效果，沒有事先對過；塔的完全表演也是第一次見到。

我們是在郊區排練場做了一個塔，那個塔只是局部排練，它和很多東西都沒有配合起來，包括演員都沒有配合起來。所有演職人員是在閉幕式前一天晚上開始第一次合排的。之前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彩排。

我們在北京郊區大概有四個閉幕式排練場地，一個場地是排練儀式，一個是排第一篇，一個是排第三篇，塔是專門找了有塔的地方排的，所以四個方面幾乎碰不到一 塊。服裝也是閉幕式的時候才看到，有的還沒做好。燈光也是比賽期間，大概有三到四個晚上的後半夜進去對對光，對光的時候，場地是草地，真正佈景都沒有，一 個演員都沒有，完全憑想像在對光。可想而知，這麼大活動，完全在鑼、旗、鼓不全的情況下，憑想像在進行各種合成，這種難度可想而知。更不要說幾個大排練場 互相之間的配合，比如我們想在那個排練場做一次聯排，光是調度車輛、吃喝拉撒至少都要提前一個星期安排，痛苦之極。任務交到我手裏，整個閉幕式的核心工作 團隊將近兩百多人，還不算底下的演員，大家沒有什麼退路可言，交給你就得搞好。

23日晚上，足球賽完了之後，十一二點開始起草皮，把底下的中心台伸出來，到了24日早上七點半得交給馬拉松，所有工作都得停止，等到中午十一二點，才能 真的全面進入。鋪地、鋪升降塔、試演、空中試演、燈光、音響試演，所有演員分門別類進來走台，很多唱歌演員第一次進場唱，完全是打混仗，一直打到六點半， 儀式表演先開始，工作還是繼續。八點正式開演，留給我們的就只有幾個小時，非常可怕。

閉幕式不是春晚

單從音樂專業角度講，我不認為這像春節聯歡晚會。

最近幾屆奧運會閉幕式都有很多歌唱家來演唱，因為演唱最容易拉近人與人的距離，是閉幕式上很有效的表演方式，也似乎是約定俗成。開幕式突出恢弘，突出文化氣息和文化品質，閉幕式我們就希望能讓人與人之間交流更直接。

春晚是綜藝節目，我們的這種方式只能叫做類似演唱會的方式。這種演唱方式不同於以往任何廣場演唱會，恐怕世界上任何一個晚會或者任何一個演唱會，都不可能集中全世界一萬多名體育精英在這裏狂歡，而且觀眾和演員會有這麼高強度、高密度互動。

你可能沒有注意看場地，一萬多名運動員和將近十萬名觀眾完全和歌手、演員之間進入互動狀態，已經不分彼此，不分你我，完全是在狂歡狀態，這是演唱會和春晚做不到的。

整個閉幕式我們沒有痛苦地做減法的過程。閉幕式的概念相對單純：國際化、民族元素。我們一直有四個關鍵字：驚喜、快樂、魅力、燦爛。實際上四個關鍵字已經勾勒出整個閉幕式的情感和視覺效果了。

第一章好辦，”相聚”，大家營造狂歡的氣氛，只不過在現代風格裏面融進一些各民族的色彩，我們用的基本是創作音樂。運動員入場的時候，儀式音樂怎麼辦？開 幕式是琵琶，運動員入場的時候是五大洲樂隊。閉幕式就乾脆用女子打擊樂。光打擊樂不夠，我們用一些中國名曲和打擊樂融合在一塊，像《彩雲追月》、《漁舟唱 晚》，既有民族特色，通過打擊樂出來，又有時代動感，適合運動員進場，關鍵是有表演性。

第二篇的熄火音樂，”攀登之塔”的音樂是德國作曲家克勞斯和卞留念一起做的，克勞斯原來做過電影《角鬥士》的音樂。

第三篇一共選擇了五首歌，五首歌裏，一定要非常富有激情、流行通俗的，像《北京，北京，我愛北京》；奧運會在中國舉辦，我們有責任向全世界介紹中國優秀的 民族歌曲，於是選擇了幾位民歌手唱重新編排的《小河淌水》，它是民歌的展現；《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是一首老歌，但是從這首歌表達的情感來看，此時此刻 是特別合適的，世界各地遠道而來的朋友，請你們留下來和我們共同度過一個歡快的時刻，我們選來選去，覺得沒有一首歌可以替代這首歌。但是怎麼個新唱法呢？ 作曲家對它進行了一些新的配樂，使它更具有時代氣息和節奏感，可以使全場踏歌起舞；我們找了大家都熟悉的成龍、劉德華、周華健、孫楠他們來共同演唱，我個 人認為這首歌的演唱風格非常時尚。

同時還要有中外合作，專門為閉幕式創作的由多明戈和宋祖英共同演唱的《愛的火焰》，歌詞基本從《茉莉花》變化而來，是中國和世界的互相交融。最早多明戈說 不跟人合唱，但後來聽說是跟宋祖英合作，尤其是我們音樂寫出來，宋祖英錄了音之後的音樂傳過去給他聽了以後，他非常高興，所以提前一個星期就來錄音了。

美聲和民族共同演唱一首歌是第一次，世界頂級的歌唱家和我們民族歌唱家在一起也是第一次，兩位歌唱家在奧運的平臺上演唱這樣的歌曲也是第一次。

倫敦只踢了一個足球就完了

我們在很久以前就聽到了英國人的八分鐘創意，當時得知他們準備把英國最有形象代表性的，在倫敦街頭到處可以看到的紅色的雙層巴士從倫敦一直開到北京，都覺得這個創意挺聰明的，可操作性也很強。

他們一開始創意就是一輛雙層巴士，這個創意沒改。這個想法很精彩，紅色的雙層巴士進來的時候，所有的人一看都知道這是英國人來了，很英國，也很簡潔，不需要什麼舞臺設施，只需要給一個跑道，走一圈就完了。

它沒有什麼故事，就是一個倫敦巴士，中間做了一些車站，大家等車、上車。我們不要用故事去套它，其實它表現的就是一種英國人生活的風情和一個期待。

巴士是原裝從英國運過來的，好像在英國還有一個雙層巴士啟動儀式，說我們開到北京去了，但實際上這個巴士是拆散，用船運到北京來裝的。那些小孩在另外一個 郊區的地方排練，練了大概十天左右。車開進來以後，首先車很重，我們在跑道上鋪了一層專門的墊板，以承受和分散車的壓力，不會對跑道有任何破壞，車在技術 和環保方面經過了嚴格的檢查，不會對鳥巢體育場造成負面影響。

但真正的表演低於我們的期望值。車到了主席臺前的表演，包括車打開以後裏面的表演，似乎少了一點什麼東西。巴士到表演區之後打開蓋以後，缺少一點英國應有的浪漫和神奇，只是踢了一個足球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