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震》大地震記事(13)

分類: 兩岸三地, 特別報導 | 作者:小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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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裸體,刹那間就血淋淋。跟著,她被壓了,被埋了,在殘磚碎瓦中,她的雙手亂抓,嘴巴大張著。此時我也顧不得羞恥了,拼足勁兒喊小馬小馬。她好像在 回答!好像在回答!可是我永遠聽不見了。這個河南的農村女孩,才20出頭,不曉得咋個到的北川?不曉得老天為何要讓她死在這兒…

文◎廖亦武

2008年6月1日,晴

接《底層》英文翻譯老黃的越洋電話,告知《巴黎評論》即將登載我寫的大專輯,不禁心潮起伏。自2005年秋季號以來,這是該刊第4次推出我的作品。

4月初,《底層》選譯本《THE CORPSE WALKER》,意為《吆屍人》,由美國蘭登書屋出版前夕,我曾手寫了一封給《巴黎評論》主編菲力浦(Philip)先生的致謝信:正值清明節,正值中國千家萬戶焚燒紙錢、祭祀亡靈、追憶祖先的時令,我卻很遺憾通過這種”萬里傳書”的方式,向您表達由衷的謝意。因為沒有你的慧眼相識,沒有你和《巴黎評論》極有權威的不懈推介,也就沒有我和黃文合作的這本關於中國底層的英文著作,在如此好的蘭登書屋,恰逢其時地面世……

我們這代中國文人都曉得《巴黎評論》,它由大詩人龐德和艾略特創辦,曾發表過《荒原》《四個四重奏》等無數文學經典,迄今快90歲了。我居然與此獨一無二的文學壽星結緣,簡直跟做夢似的。

其實沒做夢,海內海外、明裏暗裏,不少朋友都曾推波助瀾。我應該記住這些名字:康正果、蘇曉康、王力雄、梁曉燕、陳邁平、蔡楚,還有最早為《底層》國內版付出慘重經濟和安全代價的周忠陵和馬松。

2008年6月2日傍晚,晴間陰

瘦子朋友老王登門拜訪,還夾帶一胖子災民老李,我估計有不尋常故事,忙請茶請飯。

在江安省邊的小館子,酒醉得顛三倒四。胖老李竟趴在桌面哭。我曉得他從北川縣城死裏逃生,能夠理解,就邊撫拍他的背,邊得寸進尺地掏答錄機。不料卻被瘦老王阻止:家沒了,帳篷無休止地住,好不容易出趟門,放鬆一把,你又把你的特務裝備拿出來!

我乾笑兩聲,端酒自罰一杯,乘興問道:他家有幾人遇難?

老李收淚,答3人。意料之中的我連連點頭,就按套路繼續問:發生時你在哪兒?

老李答床上。赤條條的。樓猛地晃蕩幾下。我只來得及把旁邊的褲子抓手裏,房梁就塌了,床也抖散架了,室內的空間眨眼就變成三角形。我打一個滾兒,擠進衛生間,活埋兩天半,被救出來。唉,正要去參加縣文化館組織的詩會呢,沒想到嘛。

我們又幹一杯,再次為老李壓驚。氛圍升溫之際,我接著問:聽口氣,你是一個人在家睡午覺啊?

老李答一個人。老婆上班,兒子上學,老丈人串門,我在文化單位,屬半自由職業。結果他們3個好人都掉進鬼門關,留我一個壞人在人世。
你不壞啊。內心如此軟弱,真不壞。我說。

吃喝嫖賭樣樣沾,還不壞。他說。

男人都這樣嘛。你算個耿直人。

狗屁文章狗屁詩,我都寫,只要有腐敗的機會,掙松活錢的機會,你讓我幹啥就幹啥。試不試?毛主席萬歲萬萬歲,喊一聲10塊錢,你給100塊,我馬上喊10聲。蔣介石萬歲萬萬歲也可以,給錢,也喊。夜總會嘛,開始去還不好意思,經常去就隨便了。我就是在風月場合認識小馬的,才認識就發生關係,談不上感情。有感情是幾個月之後了。北川是個小縣城,謠言傳得快,蝨子沒過兩三天,很可能變大象,所以我和小馬都比較謹慎,偶爾在街面碰見,也不打招呼。在三陪小姐裏,小馬算有情有義了,從來沒有介入我家庭的絲毫苗頭。

哦,我明白了。

哦,你明白啥子?

地震時,你不是一個人在床上。

對嘛。

你們正在幹那事兒。

對嘛。

就山搖地動了。

對嘛。

聽起來像在編小說。

老婆兒子2點鐘走,小馬2點15分來。

既然你們有感情了,還給錢麼?

當然給。人家做這一行。不過小馬從來不多收,我多給,她還生氣。
可電影演的,不給錢才叫愛。

又佔便宜又賣乖,給不給人活路嘛?家庭也得花錢。男女關係,輕鬆自然最好。給錢就是買個輕鬆自然,拿小馬的話說,有感覺又有錢賺。所以我才敢偶爾讓她進家門。那天我們還躺在床上聊天,摟摟抱抱,跟談戀愛似的。情緒調動得差不多了,就來了。
色膽包天哦。

女人的靈敏度高,才顛兩三下,小馬就掙開我,喊了。床塌時,她已率先抓起衣裳,沖到靠陽臺的衛生間。轟隆轟隆,6層樓,積木一般垮塌。我們在3樓,眨一眼,臥室就成三角形;再眨一眼,三角形就像嘴巴一樣,嘎吱嘎吱合攏。我相當於在牙齒縫裏打滾兒,頓時遍體鱗傷,禁不住連連怪叫。多恐怖的怪叫!事前事後都發不出來,你讓我現在模仿自己,也不行。

當時小馬還站著,扭住衛生間門手,右腿已跨入。回頭見我趴地下,立即過來拉扯。她酒鬼一般晃蕩,她和牆、和傢俱一塊晃蕩,就那麼兩步路,起碼走了兩天或兩年。她終於撈住我的手,本能的,我借她的手力,猛竄。我的腦殼如炮彈,咚的射開衛生間門。可是,小馬卻摔倒,我和她交換了位置。記得她吼了一聲,樓板就下來了。

開頭還看得清楚。白花花的裸體,刹那間就血淋淋。跟著,她被壓了,被埋了,在殘磚碎瓦中,她的雙手亂抓,嘴巴大張著。此時我也顧不得羞恥了,拼足勁兒喊小馬小馬。她好像在回答!好像在回答!可是我永遠聽不見了。這個河南的農村女孩,才20出頭,不曉得咋個到的北川?不曉得老天為何要讓她死在這兒?還赤身裸體。說穿了,我不過一嫖客,與其他人模狗樣的嫖客沒有本質區別,根本不值得,用她的小命換我這40出頭的老命嘛。

我在衛生間憋了兩天多,被解放軍救出地面。我受的全是皮肉傷,養幾天就恢復了。但是我一直都在流淚,從地下到地上,我一大男人,真成了見風流淚、望月傷情的林黛玉。

餐館打烊了。我們買些白酒,換到露天繼續喝。小金打電話說:又想當夜遊神呀?我說還沒到11點呢。小金說:你嘴裏塞了根木頭。喝得差不多,就回家吧。哦哦。我答應著,扭頭又端起杯子,敬淚如雨下的老李。這是5•12以來的第一場酒,他說,語調已含混。

我如一頭牛,將反芻上來的酒飯硬咽下去。我笑道:世間哪有你這麼肥的林黛玉?況且,你為誰悲傷嘛?小馬?老婆孩子?

老李愣了愣:為誰悲傷?沒想過。老婆孩子固然慘,但北川人都慘,失去幾個、甚至十幾個親人的家庭家族,多如牛毛。將來在廢墟中立紀念碑,我老婆孩子的名字會刻上去。可是小馬,因為她不見光的職業,損害社會主義國家形象,將會被省略掉。

你會記得她嘛。

只能在靈魂深處了。

她的屍體呢?

留在原地。

你得救,沒讓人掏她上來?

我不想褻瀆她。

你擔心自己丟醜吧。

都死過一回,還有啥醜不醜。

是嘛,人都是光溜溜來,光溜溜去。

可人需要衣裳,需要偽裝。哪怕我光溜溜上地面,手裏還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褲呢。我不可能告訴他人,身邊不遠,還有一個……

可憐的小馬。她失蹤了。喝酒喝酒。你看吧這匹可憐的小馬,它跟我走遍天涯,可恨財主要把它賣了去……

俄羅斯的《三套車》,中國幾輩人都會唱。唉,如果小馬還活著,我一定娶她做老婆,反正我的原配老婆沒了……

2008年6月3日,晴,悶熱

中午醒來,頭疼欲裂,小金說我青面獠牙,像個鬼。我心不在焉地點頭,還念了杜甫的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跟著咕咚咕咚灌水。跟著才記起昨夜的朋友。問小金。咋不吭氣?我嘀咕道,不吭氣就算了。

算了算了,小金接茬道,房子也別裝修了,像你這種臭烘烘的野狗德性,只適合與別的野狗睡大街。

狗跑再遠也要歸窩,我急忙聲明,堅決不睡大街,特別是之後,兵荒馬亂,更不能亂睡。

還嬉皮笑臉!對生活的態度不端正,哪個女人受得了?老威啊,你要汲取兩次婚姻失敗的教訓!少些破罐破摔的底層習氣,少些老不正經,多些體貼,多些浪漫,多些暖心的話。女人嘛,不容易滿足,又很容易滿足。老威啊,難道大也不能讓你開點竅,至少在現實裏不那麼白癡?

女人總是嘮叨的,嘮叨的女人總是正確的。我想。於是繳械投降,並保證一會兒就買玫瑰花回來獻上。小金更生氣:你買花?偷花還差不多。我說:那就買饅頭,災區嘛,缺的就是白麵饅頭。

鬥嘴正上勁兒,手機卻響了。竟然又是故人–上世紀80年代初教我駕駛大卡車的老師。叫王延軍。晃眼10多年沒見面,他在冥空那一端發感慨,廖亦武,你變了沒?

恍若隔世。我本想問:同20歲,30歲,還是40歲的廖亦武比?同前年,昨年,還是昨天的廖亦武比?卻吱不出聲。

還寫詩哦?我可是你最早的讀者之一:夜,寧靜,啞巴星星,散亂音符。我的手伸向天空,指縫間流出狂熱的旋律。還有:一個人,或許能得到,世間稀有的珍珠;卻不一定能得到,一棵小草的靈魂。

哎呀慚愧!我全忘了!現在,二十層垮塌樓房也壓不出我一句詩。太謙虛了。那麼,我們見一面?
好嘛,見一面。

明天?

明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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