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對陳水扁是一個輪回，對臺灣也是。伴隨著兩次政黨輪替，言論自由、司法獨立、權力制衡，這些都已成為臺灣之光，都已是深入每個人心中的准 則，而陳水扁家族弊案的總爆發，卻讓臺灣不禁回頭檢視民主制度的來時路，不禁捫心自問：媒體監督何以隔靴搔癢？司法的制裁何以進退失據？從反黑金、 反獨裁起步的黨，何以邁不過清廉的門檻…

文◎郭力

．媒體監督何以隔靴搔癢？司法的制裁何以進退失據？從反黑金、反獨裁起步的黨，何以邁不過清廉的門檻？

．連一直挺扁的臺灣 《自由時報》也指出：過去受專制與黑金之苦，反而激發追求民主公義的決心，現在卻發現宣稱要幫我們驅魔趕鬼的彌賽亞，竟然也是邪魔惡鬼。

．民主發展的成敗，不是看有沒有出現敗德的領導者，而是看人民能否忍辱奮起，修正自己，邁進理想。

2000年，陳水扁電視競選廣告中，他堅毅承諾：”我從來沒有想把錢存到國外。那一年，他當選了總統。

2008年，成為前總統的陳水扁承認擁有海外帳戶，將競選剩餘款2000萬美元匯往海外。8月14日的記者會上，他坐在椅子上鞠躬、致歉，一邊念稿子，一邊手微微顫抖。

8年對陳水扁是一個輪回，對臺灣也是。伴隨著兩次政黨輪替，言論自由、司法獨立、權力制衡，這些都已成為臺灣之光，都已是深入每個人心中的准 則，而陳水扁家族弊案的總爆發，卻讓臺灣不禁回頭檢視民主制度的來時路，不禁捫心自問：媒體監督何以隔靴搔癢？司法的制裁何以進退失據？從反黑金、 反獨裁起步的黨，何以邁不過清廉的門檻？

8月15日，陳水扁發出退黨聲明，宣佈”自即刻起退出民主進步黨，太太吳淑珍女士也即刻起退黨。

那時那刻，他或許已經想不起自己1981年第一次當選立法委員時的宣言：我們要展現的，是追求民主法治的韌力與信心…

這是誰的失敗？

司法的操守

無能、沒有操守、不被尊敬的人，卻被重用了，進而成為打手。

熟悉檢察總署的人士向南方週末記者透露，負責陳水扁洗錢案的特別偵調小組（簡稱特偵組），目前心氣很高，因為沒有顧忌了，5名檢察官開足了馬力，甚至樂觀估計9月內就可以起訴陳水扁。海外洗錢的管道正被層層撥開，較確信的涉案金額已超過3500萬美元。檢察官們憋屈了好幾年了。以獨立公正辦案聞名的前臺灣法官謝啟大告訴南方週末記者。

據瞭解，最早接獲英屬澤西島關於吳淑珍海外資產的情報時，法務部調查局一位周姓調查員就立即製作公文，並遞交”總檢察署”。
今年1月29日，調查局接獲國際反洗錢組織”艾格蒙聯盟”提供陳水扁兒媳黃睿靚在開曼群島開戶並匯入2100萬美元的情資時，部分調查官也已開始秘密搜集證據。

檢察官獨立辦案始於1989年，司法院第四廳廳長吳天惠的夫人蘇岡律師向檢察官行賄遭拒，妄言：不相信，臺灣還有不收錢的檢察官。當年1月11日司法節清晨，新竹地檢署高新武檢察官不經上級授意，毅然逮捕吳蘇夫婦，並最終將蘇岡送進監獄。

而新一代檢察官的代表陳瑞仁，2006年以”特別機要費案起訴在位總統陳水扁及其夫人。據報導，陳瑞仁去總統府取證時，陳水扁派秘書長站在門口：總統想要跟你見個面，跟你談一下。陳瑞仁回答：我正辦公務，沒有時間。如果需要見他，我會通知他！基層司法人員一直很想做事情。謝啟大說，那為什麼台開案、SOGO禮券案、特別機要費案，都查到關鍵處就不了了之了？原因恰恰在司法系統的領導層。

國際反洗錢組織艾格蒙聯盟提供的情資公文，最後在前調查局長葉盛茂的住所被找到。這位葉局長一邊阻止下屬進一步搜證調查，一邊把情報直接送到嫌犯陳水扁的手裏。

在陳水扁擔任臺北市長期間，葉盛茂即擔任政風處長。陳當選總統後，又提拔葉擔任調查局長7年。2006年底，坊間傳說葉盛茂將被撤換，而幾 個月後，調查局內部會議資料上，白紙黑字地寫明葉盛茂強調自己職位穩固。這幾個月，正是陳水扁家族洗錢的情報陸續從世界各地傳來之時。2006年，當檢察官全力調查陳水扁夫人股票內線交易的案情時，法務部長施茂林竟毫不避諱地說：”吳淑珍的案子，隨便調查調查就可以了，不要那麼認真。

施茂林早在任職臺北地檢署時就與陳水扁互動有加。2004年臺灣大選，陳水扁需要重提宋楚瑜牽涉其中的興票案，施茂林立刻傳喚宋楚瑜。檢察總長陳聰明，屢屢出席總統官邸的御醫邀請的宴席。無能、沒有操守、不被尊敬的人，卻被重用了，進而變成打手。謝啟大直言，能幹、正直的檢察官、法官，就分配給他們小案子，用小案子就忙死他們。再不聽話的，就調到最不緊要的位置，讓他完全沒有發展的餘地。

領袖的耳目，領袖的狗

當著檢察官們的面，陳水扁說陳定南沒有功用。檢察官們說，陳定南畢竟清廉。陳水扁說：什麼都不做，當然清廉了啊。聽上去，就好像清廉已不再是民進黨的價值。

陳水扁當政8年，並非每任法務部長都如施茂林那般不堪。民進黨籍的陳定南，被認為是陳水扁時期最好的部長，查處本黨官員鐵面無私。所以陳水扁發現自己用錯人了。謝啟大說。在立法院，質詢陳定南最嚴苛的，不是在野黨國民黨的立委，而恰恰是陳定南的本黨同志。法務部的預算案，同樣被民進黨的立委們所抵制。

據知情者向南方週末記者透露，一次，陳水扁當著數名檢察官的面，說陳定南”沒有功用”。檢察官們說，陳定南畢竟清廉。陳水扁竟說：什麼都不做，當然清廉了啊。聽上去，就好像清廉已不再是民進黨的價值。臺灣《聯合報》記者蕭白雪對此感歎說。

檢察長謝文定與檢察官陳瑞仁一起主導了2006年對陳水扁夫婦的起訴。而即將起訴時，施茂林要求謝文定，再給陳水扁一次陳述的機會，謝拒絕。施又說吳淑珍身體不好，不要起訴，謝再次拒絕。

而檢察官陳瑞仁證實，謝文定曾告訴他，”各種壓力到我這裏為止”。然而2007年3月30日，法務部一口氣調離26名檢察長，其中就包括謝文定。陳定南在2006年陳水扁夫婦被起訴前夕，病逝台南。陳瑞仁以起訴書祭奠陳定南，稱陳定南為「臺灣司法的良心」。

「檢察總長、法務部長、監察院監察委員、調查局長，都是陳水扁掌控的人。」謝啟大說，這個權力一定要給，不然總統沒法做事情。

但是，如果總統有私心，就完了。

法務部調離26位檢察長時，檢察總署全體9名票選委員拒絕出席人事審查會，並聲明：政治力這般赤裸裸操弄司法，檢察體系絕不能退縮，否則檢察權就淪為行政權的附庸，檢察官以後就成為政治打手。然而，《中國時報》副總編輯夏珍就記得，陳水扁時期的一名檢察官說：我們就是領袖的耳目，領袖的狗。

9月5日，領袖陳水扁和他昔日的耳目葉盛茂對簿公堂：耳目堅持說，已經將涉及洗錢案的情資公文交給領袖，而領袖堅持不認賬。據報導，臺灣檢調部門正準備對領袖和耳目都搞測謊。臺灣《新新聞》評論道：陳水扁說，錢是乾淨的，不必洗。但是，政治是不乾淨的，我們的民主政治已經被錢洗了。

連一直挺扁的臺灣《自由時報》也指出：陳水扁家庭比國民黨更可惡，過去受國民黨的專制與黑金之苦，反而激發追求民主公義的決心，現在卻發現宣稱要幫我們驅魔趕鬼的彌賽亞，竟然也是邪魔惡鬼。

媒體的無奈

「正面」、「衝突對立傳播」這樣的辭彙，在臺灣《聯合報》前社長張作錦看來，意思就是說，「不合作，就抽廣告」。在臺灣經濟持續低迷的這幾年裏，抽廣告的殺傷力，令眾多媒體不得不低頭。

某種程度上說，2000年之前的國民黨執政時期，臺灣的媒體都是不同黨派的黨產。民進黨以「黨政軍退出媒體」為政綱，2003年主導通過「廣播電視法」，卻也只是將「國民黨產」換成了「民進黨產」。

修正後的廣電法讓民進黨可以實際直接控制5家無線電視台中的4家。而就陳水扁和民進黨控制媒體的手段而言，更具決定意義的，是在2000年成立的「臺灣廣告主協會」。

這一協會的33家會員，包括義美食品公司、富邦金控、誠泰銀行、中華電信等等，都是對民進黨資助頗多的企業主，協會主席高志明，一直擔任總統府國策顧問。

更重要的是，他們投放的廣告，占臺灣廣告總額的半數以上。「鼓勵優質的媒體節目及正面的新聞報導」是這個協會的宣言，他們要督促媒體去除嘩眾取寵的–暴力色情新聞、誇大不實報導、傷風敗俗節目、衝突對立傳播」。「正面」、「衝突對立傳播」這樣的辭彙，在臺灣《聯合報》前社長張作錦看來，意思就是說，不合作就抽廣告。在臺灣經濟持續低迷的這幾年裏，抽廣告的殺傷力，令眾多媒體不得不低頭。

2003年10月，27個支持陳水扁的公民團體，組成了一個「閱聽人監督媒體聯盟」（以下簡稱「閱盟」）。它的第一炮是要求抵制吳宗憲主持的娛樂節目「綜藝旗艦」，指責其太過粗俗。終於，閱盟強力批判了中天電視和年代新聞，指責其對泛藍群眾群體抗議的報導的比例過高，要求改變。

曾擔任呂秀蓮副總統控告《新新聞》王健壯社長和楊照總編輯的律師尤美女，就是這個閱盟的理事。那場官司，臺北地方法院判決《新新聞》有 罪，應於報紙、電視及廣播共40家媒體，分別刊登及朗讀澄清聲明、判決書全文，使原告恢復名譽。此一廣告費用，據估計約高達2．15億新臺幣 （1元人民幣約合4元新臺幣），足以讓《新新聞》破產。

更直接的控制，依然是人事。2004年7月，江霞成為華視新任總經理。就連江霞自己，也承認這份新工作是政治酬庸。她上任後，隨即把晚間黃金時段的綜藝娛樂節目，改成由一個強烈支持民進黨的草根性人物所主持的談話節目。兩蔣時代，對媒體當然有管制，但是只要你敢批評，兩蔣就會改。張作錦對本報記者說。媒體批評本身並不能產生強制的效果，需要國會監督、司法制裁能夠跟上。張作錦說，但是這幾年的臺灣，這兩樣都沒有。

事實上，要求公職人員申報財產的陽光法案依然還沒通過。”財產來源不明罪”，馬英九1995年擔任法務部長時就力推，陳定南也曾力推，但始終沒有在立法院通過。

因為陳水扁洗錢案，國民黨和民進黨才都將”財產來源不明罪”列入優先法案，不過，兩黨現在爭論的焦點是：對這個罪的處罰，該罰款呢，還是該入獄呢？

共犯民進黨

縱容阿扁成為獨裁者，這是黨的責任。

8月14日，陳水扁剛剛開完”承認海外帳戶”的記者會，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就邀集黨內各派系代表會商因應。謝長廷的人馬缺席，而與會的其他各派系成員，亦不諱言，黨內人幾乎都領受過扁的好處，此時如果斷然切割，在道義和情理上都說不過去。

會後民進黨的聲明基調，是「肯定陳水扁勇於面對」。

陳水扁的女兒陳幸妤對著記者聲嘶力竭地喊：那些當初有拿錢的人，現在每個出來假清高，你以為要臺灣‘獨立’就不需要錢？要選舉不需要錢？蘇貞昌沒拿到錢嗎？謝長廷沒拿到錢嗎？陳菊沒有拿到錢嗎？

前參議郭文彬也承認，陳水扁任總統8年，光由他經手以現金送出資助的候選人競選經費，保守估計有一兩億新臺幣，陳水扁資助謝長廷競選臺北市長，有4000萬新臺幣，資助蘇貞昌競選臺北縣長，2000萬新臺幣。

曾經為陳水扁起草2000年總統就職演講稿的臺灣資深媒體人司馬文武說，民進黨是一個反國民黨的派系聯盟，而陳水扁權位最大，所以所有的經濟資源都集中在他手上，由他來分配。”每個人都欠他，慢慢就一人獨大”。

不過，在前民進黨籍立委李文忠看來，陳水扁真正得以控制全民進黨的工具，仍然是權位。”大家要依賴他的提拔。”李文忠對南方週末記者說。2006年，陳水扁一系列弊案爆發後，李文忠憤而辭去立委職務。

“沒有陳水扁的支持，陳其邁能當高雄市長？沒有陳水扁提名，遊錫堃能當行政院長？能成為天王？就算蔡英文，也是陳水扁提拔她做陸委會主委，這是恩情。”李文忠說。

縱容阿扁成為獨裁者，這是黨的責任。民進黨前主席許信良說。事實上，即便在陳水扁弊案大爆發的2006年，百萬紅衫軍上街抗爭的時刻，民進黨內的大佬們，也沒能放下對私利的執著。蘇貞昌考慮過辭去行政院長，與陳水扁劃清界限，但是最後沒下定決心。

據瞭解，直到目前，民進黨內，依然沒有考慮如何重建制衡領導人的制度。歷史總是在反復中前行。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臺灣選舉，黨外沒有金主，但小錢常常能戰勝國民黨的大錢。參選者購買選舉所需，每每貨比三家，常可以得到”黨外的免錢啦”的支持。

世易時移，在經歷了每次選舉必花銷數十億的8年後，民進黨主席蔡英文重新開始下鄉募款，舉行便當（盒飯）會。1個便當1萬元，卻重新有最底層的支持者，10個人湊1萬，派一位代表參加。

蔡英文說，將來的民進黨，是沒有陳水扁的政黨。但或許陳水扁自己也沒有想到，反而是他的”洗錢案”爆發後，大家紛紛給落魄到穀底的民進黨捐款，幫了蔡英文一個大忙。

重建法制

如果沒有審判完，馬英九就對陳水扁特赦，我們會對馬英九宣戰。小學時代的陳水扁，家裏窮，看到後院牆上，父親總是不斷地寫上幾個數位，擦去幾個數位。後來他知道，寫上的數字是新的賒賬，擦去的，是還了的錢。
現在他的帳本，還能寫上、劃去嗎？臺灣經歷的這8年，還能寫上、劃去嗎？輪到馬英九了。

政治評論家胡忠信認為，之前馬英九的有些做法，是想特赦陳水扁。如果沒有審判完，馬英九就對陳水扁特赦，我們會對馬英九宣戰。他說。

事實上，大部分的臺灣民眾，指望馬英九現在做的就是除弊，對陳水扁家族洗錢案，透過總統的高度，放手讓檢調單位全力辦案。而在張作錦先生看來，關鍵的關鍵是重新建立法制。

蔣經國開放了黨禁、報禁，李登輝開放了總統直選，陳水扁完成兩次政黨輪替，現在馬英九的歷史使命，是完善監督，重建法制，去除惡質的 政治，找回清新和清廉的政治品德。《新新聞》的評論說，民主發展的成敗，不是看有沒有出現敗德的領導者，而是看人民能否忍辱奮起，修正自己，邁進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