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震》大地震記事(16)

分類: 兩岸三地, 特別報導 | 作者:小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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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被讓進厨房。主人叫高興富,40來歲,是聚源中學初三八班死難學生高娟的父親。曾與我此前寫過的號啕婦女陳蘭一道,四處追尋”失踪”的娃娃。老高沉默 寡言,不願多說啥,但兩眼透出刀子的寒光。他張羅著爲我們燙方便麵,幷一再催促吃吃,我們只好端起來搪塞幾口。可是,當我掏出錄音機,讓隨便說幾句時,他 却突然火了:有啥說的!娃娃都沒了,有啥說的…

文◎廖亦武

2008年6月5日,晴轉陰

告別周家,已是下午兩點多。受聯絡官小金的慫恿,兩個農婦擠上車,充作嚮導。曲曲彎彎的土埂,鬱鬱葱葱的莊稼,迎面來了一手扶拖拉機,見我們不能退,只好自退幾百米,再拐彎避讓。我們歪歪倒倒地通過,司機邊探頭邊說:這大概是地球上最窄的車道。

幾十分鐘後,抵攏一小溪,過預製橋板,即一開放式農家院,屋檐下村民成堆,男女老幼齊全。李臻剛說,他們等著看熱鬧嗎?果然,遠遠近近,有更多的人涌過來看熱鬧。

我們被讓進厨房。主人叫高興富,40來歲,是聚源中學初三八班死難學生高娟的父親。曾與我此前寫過的號啕婦女陳蘭一道,四處追尋”失踪”的娃娃。老高沉默寡言,不願多說啥,但兩眼透出刀子的寒光。他張羅著爲我們燙方便麵,幷一再催促吃吃,我們只好端起來搪塞幾口。可是,當我掏出錄音機,讓隨便說幾句時,他却突然火了:有啥說的!娃娃都沒了,有啥說的!咬牙忍嘛,想不通,也咬牙忍嘛。那天實在忍不下去了,就揣把刀,捅他幾個!

傅好文(howard w.french)沒聽懂方言,却被震懾住。鄉親們擠了滿屋,大夥七嘴八舌。原來,此次村民聚會不是爲我們,而是在磋商如何與官方談判。一赤膊漢子說:5月31號掏出來的兩個娃娃裝在棺材裏,停在火葬場,普星村的人輪番看守,日夜值班,不讓燒。除非答應我們的條件。

啥子條件?

落實溫家寶總理5月12號傍晚在廢墟現場的指示,限期追查聚源中學教學樓垮塌的責任人,幷繩之以法;政府和校方公開謝罪,幷保證從此杜絕豆腐渣工程;準確公布國內外捐款的來龍去脉、具體數字及用途,幷落到實處;還有經濟賠償,3萬元左右太少,這筆帳必須重新算…

正議論著,號啕婦女陳蘭來了。屁股剛粘板凳,她就泪如雨下。我將機器凑上前,她竟長抽一口氣,吐一聲”我的么女”,石破天驚。

大約幾秒鐘,我的耳門嗡嗡,啥也聽不見。隨後,我的機器和身體都濕漉漉的,盛滿了哀哭、捶胸、拍腿和頓脚。我的么女哦!我的么女哦!就這一句,我一不留神,又錄了10來分鐘。傅好文在矮桌對面,瞅瞅我,再點點表。我如夢方醒,就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高聲問:瞬間你在哪兒?

她猛吃一驚,睜開了泪眼。

地震的瞬間你在哪兒?

她刹住哀號,楞住了。

地震的瞬間你在哪兒?

在家。她說。

我也見傅好文掏出筆記本,李臻的錄音筆也悄悄打開了。時間流逝,我到底做完這個采訪,衣衫却不知不覺濕透了。

傍晚時分,我們返回溫江,在江安河畔喝了一會兒茶,起風了,李臻感嘆:茶很香,河水很溫情,真不像在灾區嘛。小金說:你以爲在巴黎的塞納河畔嗎?老威做夢都想去,可惜沒護照,去不了。傅好文說:西方都知道中國政府不讓你出國,不讓一個作家出國,你做了什麽?你是恐怖分子嗎?

這個話題重複了很多次,此刻我不想控訴,就開玩笑說:傅好文同志啊,你已經實地采訪、考察我若干次,摸透了我的底,我可不可以反過去摸摸你的底?
爲什麽?

因爲我們同時代啊。我剛出生就差點被餓死。

我小時候,美國的民權運動正興起,父母都是其中的活躍份子。我爸爸原來是外科醫生,爲了更多地幫助窮人,他就通過鑽研,成爲公共服務領域的全科醫生;我媽媽的專業是兒童心理學,當時也在小學任教,做心理輔導。我們家有8個孩子。記得1963年夏天,我父母把我們留給爺爺奶奶,自己去南方參加規模很大的抗議運動,與提倡非暴力的黑人領袖馬丁‧路德‧金呆了整整3個月。

哦,金的思想在你們家影響很深。

不,比我長11歲的大姐就不贊成,她嫌我父母太平和太有耐心。于是離家出走,到芝加哥去參加更爲激進的小型組織”黑豹”,主張Revolution(革命),改造社會。從9歲開始,大姐就常常給我寫信,在她的信中,我知道了毛澤東和中國革命……
我也是在相仿的年紀,在《毛主席語錄》裏,知道了馬丁‧路德‧金。

我也渴望讀到《毛主席語錄》,我大姐稱爲”小紅書”。她喜歡引用毛的一句話,叫”一切權力歸人民”。

這好像是列寧說的?到了毛嘴邊,就成了”爲人民服務”。

意思差不多。Revolution,令孩子們著迷啊。你Revolution了嗎?

我還有一個姐姐,比我大5歲。她先受大姐影響,相當Revolution,後來却對中國文化,特別是道教感興趣。我上初中時,這個姐姐給我推薦《道德經》,于是我就把毛澤東和道教混著看。

不衝突嗎?

不衝突。比如《道德經》講”無爲而治”,意思是”廢除所有的秩序”,毛也主張砸爛所有秩序。

嘿嘿,你的理解很奇怪。

嘿嘿,年紀小,是傻了點。到70年代後期,我上大學,美國社會不再Revolution,政府、學校都在說中國的壞話,但是我不太相信,我讀了不少亞洲文化的書,我有自己的政治觀點。

你也知道文革?

毛澤東、鄧小平、華國鋒、四人幫都知道。我支持華國鋒,他是不折不扣的毛式接班人,而鄧小平很壞,他背叛毛,把中國引向資本主義。

你對華國鋒有多少瞭解?

我對中國政治人物的瞭解,只限于香港的報紙。某某的分析,某某的講話,然後揣測。除此沒任何渠道。

你不想親自到中國來考察?

不想。紙上談兵而已。

紙上談兵却成現實了。

我的經歷比較複雜。我在非洲呆了10年,第1份工作是將1本法文小說翻譯成英文,而後在非洲的大學裏教現代派文學,而後爲《華盛頓郵報》撰稿,寫不定期的專欄,而後呢,就成爲《紐約時報》的職業記者,搞非洲戰亂的報道。

你採訪過獨裁者嗎?

沒像卡布欽斯基那樣出生入死,但也采訪過一些。比如中非皇帝博卡薩,很窮很可笑,也很可怕。

就是吃人肉的那位?

博卡薩沒吃人肉。

中國許多報刊都說他吃,而且還把人肉當熊肉招待外賓。

謠言吧。從政治的角度,他的反對派說什麽都合理。我接觸的皇帝先生挺和善,挺彬彬有禮,甚至還是個理想主義者。

毛澤東不是理想主義者嗎?

毛也是皇帝,他把自己和自己的人民與世界隔絕,所以不歡迎,至少不主動接觸西方記者。連基辛格、尼克松那樣的人物,見毛主席,也只能在深宮裏;可我要見中非皇帝,隨便。他不願意隔絕,他希望報道,得到比較多的同情和外援。

小獨裁者底氣不足。

還有剛果,蒙博托統治了26年,和毛統治中國的時間差不多。蒙博托的體系一崩潰,戰亂就接踵而至。中國的成語叫”水深火熱”。

聽說你寫蒙博托的文章拿了國際大獎。

蒙博托本人對記者很客氣。我在非洲的最後4年,都與戰火有關,親臨前綫或部落屠殺現場是必須的。獨裁者也是人,面對血淋淋的圖畫,也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太累了。上司覺得我還幹得不錯,作爲獎勵,就改派我到比較平穩的日本,幹了4年;然後才是中國,住上海,4年多。
你送了我1本”你眼裏的老上海”。

我酷愛攝影,除了工作,業餘嗜好就是鑽胡同,上海話叫”里弄”。這是前殖民地,這是後開放橱窗,這兒高樓林立,高架橋縱橫,地價飛漲,虛榮,豪華,享受,莫名其妙,等等方面,甚至超過香港,甚至超過西方許多大城市。商人和游客,或許在這兒飽了口袋,”飽了眼福”,所以說好話,似乎中國已經國際化了。他們不知道,這張畫皮包裹著的,是另一個不怎麽變的本地居民的上海,里弄還是里弄,扁扁的空間,人們就像黃花魚,按照傳統,在扁扁的空間中游來游去。時代的開放和他們有關係,似乎又沒關係。我在魚市場,菜市場,古董市場,看到破破爛爛的老頭,小孩,姑娘,打工仔,討價還價,唾沫橫飛,你以爲要打起來,却沒打起來。有意思。我還看到小紅書、大紅書、毛像章、毛畫像、毛塑像、紅衛兵袖套、紅衛兵報紙,等等,爬滿灰塵。都是我小時候嚮往的東西,Revolution,可是,Revolution就是這些地攤貨?我一個老外,學著討價還價,花幾塊、十幾塊美金,就能買不少。

我用黑白膠片拍下這些,以接近褪色的歷史本身。我想,在我小時候嚮往的Revolution之前,在毛之前,在鄧之前,在開放或六四屠殺,或Revolution被曾經Revolution的人們否决之前和之後,上海是什麽樣子?中國是什麽樣子?好了,廖,我看了你的英文書,我有答案了。

至今爲止,你的多半生命是在美國之外渡過的……你相信宿命嗎?你小時候的”中國”與你目前所在的”中國”,在冥冥中有沒有聯繫?

什麽聯繫?

也叫輪回。也叫道可道,非常道。

沒有吧?不知道。

河堤燈亮了許久,李臻還在辛苦地翻譯。小金餓了,就起身說:老威,進不進城啦?不是還約了人嗎?

夢醒一般,我們跟著起身。幾十分鐘後,車子抵達成都西門的獅子樓。我的文人朋友李亞東和冉雲飛已在包間內久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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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十八天

廖亦武

1989年6月4日淩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首都北京發生了大屠殺,世界為之震驚。死亡人數至今沒有一個確切的統計。當時官方公佈的“誤殺數目”是200以內,而民間普遍認可的“遇難數目”是3000左右。遇難者家屬丁子霖、蔣培坤夫婦經過多年追尋,暫時確鑿無疑的冤魂已超出200。
1989年6月4日淩晨,我與加拿大漢學家戴邁河一道,在盛產榨菜的臨江山城涪陵,我的家中,用一架老掉牙的“康麗牌”答錄機,同步製作了針對北京慘案的《大屠殺》配樂詩歌朗誦錄音帶。當時在場的還有我的第一任妻子阿霞。
後來,由於《大屠殺》的傳播、戴邁河的被監控、以及組織拍攝《大屠殺》的姐妹篇《安魂》,終致東窗事發,釀成一起從犯眾多的“涉外反革命宣傳煽動案”。

1990年6月4日。熬過了最初的突擊審訊,以及長達20多天的車輪戰術,禿掉了天靈蓋的我,依然被關押在歌樂山附近的重慶市公安局收審所。先後被抓捕的有近20位詩人及家屬,分別關押在不同的專政機構。記得那天日影昏沉,被鐵條切割的斜空滾過一聲聲悶雷,我擠在幾十個底層毛賊中間,剛念叨一句:這麼快就1周年了。一個跑巷道的勞改犯就從鐵柵門外塞給我一張紙卷,拉開看,竟是住另一頭的同案犯劉太亨寫的:廖鬍子,我餓,能不能傳點吃的過來?有兩隻煙就更好。記不清楚傳了什麼食物給他,好像是小半個冷饅頭。接下來監房內一陣忙亂,好像是半人高的塑膠馬桶漏了,一股股屎尿發酵的濃烈毒氣沖得我刹那間淚流滿面。

1991年6月4日淩晨,很恍惚,但肯定夾在兩個死刑犯中間。由於腳鐐子老是隨著他們的翻身哐哐響,我一直似睡非睡。那一年安徽發水災,全國都受影響,在重慶看守所裏的我們就直接挨餓了。飯缽越變越小,最後就乾脆每頓每人發兩塊紅薯。除了南瓜和洋芋交替當菜,就沒有其他菜,政府把兩種東西都熬成稀粥樣子,不放油,只放鹽。我們閉上眼睛灌進肚子,沒一會兒就全拉,洋芋是白的,拉出來就是白的,南瓜是黃的,拉出來就是黃的。因為20幾人只有十幾平米的空間,我們只好長期坐炕板,所以每個人的腰都粗得像經常大吃大喝的腐敗分子,可稍微一站就雙腿打飄。
經常違反監規,經常受懲罰,可這一天到底戴沒戴背銬已記不清楚。

1992年6月4日淩晨,很恍惚,但肯定還夾在兩個死刑犯中間。不過任他們腳鐐子如何翻動,我已經能夠熟睡如豬了。因為水災已經發過,生活有所改善了。況且其他同案犯已先後“教育釋放”,我們的案子由“特大集團”變成了“簡單個人”,我只獲得徒刑4年,除去已坐過的刑期,自由遙遙在望。
可此時,我已經轉房4次、自殺兩次、背銬若干次(最長23天)、遭電警棍襲擊若干次(最厲害是用棍頭捅肛門),遭拳打腳踢若干次、目睹死刑犯上路若干次,被折磨得不成人樣。我的獄中詩集《犯人的祖國》裏有以下描述:

而我只能狗一樣蹲著、趴著
不成文的監規不准
我的腰直起來
歷朝歷代,中國文人的腰
從沒直起來過

我們的屁眼兒
被一屆屆政權搞過多少次?
五千多年啊,從靈魂上
這個螞蟻般繁殖的古老種族已經
沒有男人

有精神繁殖力的男人
就剩下我一個了
可這唯一的處女洞
也被搞了

具體得如同變太監的那一刀

天哪
說黑就黑的天哪
遮羞布呢?

1993年6月4日,我已從位於重慶市郊區的四川省第二監獄轉到位於川北大竹縣的四川省第三監獄服刑。記得這天傍晚,囚於此地2大隊的十幾位六四反革命分子都不約而同來到放風的院壩,一起坐井觀天,仿佛在祈望冥空中的亡靈。難友李必豐拍拍我的肩頭:廖鬍子呵,你快出去了。如今已死去的難友浦勇卻笑道:我們都快出去了。最多5周年的時候,這批人無論刑期長短,都得出去。
當時我的手裏還捏著一根洞簫,大夥圍著要我吹一曲,可惜我的手藝相當生疏,當著人面,再一著急,只能弄出一連串破響。

1994年6月4日,我已出獄,離婚,光棍一條從戶口所在地涪陵回到成都,與年邁的父母住一塊。記得6月3日,員警就輪換著在我家門外值班了,一直到6月5日才撤走。因為我不能出門,新交的女朋友宋玉特地從幾百里以外的綿陽趕過來陪我,當時她只有18歲,還是學生幹部,中共預備黨員。她的美麗和勇敢把員警都驚呆了。當晚我們點了蠟燭,象徵性地祭奠了亡靈,卻更多地沉浸在愛情的甜蜜中。宋玉說,學潮時她只有13歲,又在江油那個小地方,所以一點不清楚我講的那些事,可憑直覺相信我不會撒謊。她還說,我受了那麼多苦,她會好好愛我,牽著我的手走一輩子。

1995年6月4日。好像這一年的六四前夕,參加了好幾起由劉曉波牽頭的集體上書活動,其中一份請願書題目叫《汲取六四血的教訓,推進民主與法制進程》。後來,幾乎所有的簽名者都落網,被軟禁幾天至幾十天不等。我也被軟禁了十幾天,六四就是在成都市公安局附近的一個招待所渡過的。我的級別不太高,所以住的三人間,經常陪伴日常生活的,是一胖一瘦兩員警,奇怪的是,胖子不打鼾,瘦子卻一直鼾聲如雷。

1996年6月4日,劉霞劉曉波兩口子是不是被當局逐出北京,來了成都?有些恍惚了。如果是,就是一起過的。劉曉波還化錢為窮鬼老婆宋玉買了好多衣服,他說,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給朋友老婆買衣服。主要是覺得宋玉太漂亮,怕我這個窩囊廢留不住。
可沒過多久,他就坐牢去了,當時的情景特恐怖,我在紀實作品《證詞》裏有記載。

1997年6月4日,好像是為生計所困。這一天被一位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警官請進一個茶樓。傍晚回家,繼續寫《證詞》直到深夜:

我還在院子裏走動。去年冬天栽的一棵無花果樹,現在就長齊腰了,我敢擔保明年,這本書還沒寫完的時候,就能享受一方綠蔭。仰望蒼空,星光深邃,如蒼涼的群島。索爾任尼琴為什麼要把星羅棋佈的監獄叫做《古拉格群島》呢?這遙遠的、陌生的、美麗得有點極端的意象!他說,我們去那兒的唯一途徑是通過逮捕。因此,《群島》一開端,就不厭其煩地描寫了幾十種逮捕,街道、家裏、劇院、舞臺、被窩、車站都可能成為某種逮捕的背景,甚至匆匆一瞥也可能成為失去自由的前奏。那麼現在,我跟前的這棵無花果樹會不會變成我再次被捕的道具?監獄在人間,卻比天上的星星更加遙遠,許多人一去就再也沒回來,或者回來時已蒼蒼白髮,氣息奄奄。

1998年6月4日,由於在此前公開發表了《致美國總統克林頓的信》,反對他在忌月訪華,又一次被迫呆在家裏寫作。

1999年6月4日,在家中接受了自由亞洲電臺的電話採訪,再次朗誦了長詩《大屠殺》,作為六四10周年之際對冤魂的祭奠。

2000年6月4日,我忘了這天在幹什麼,甚至忘了我這天在什麼地方。

2001年6月4日,我忘了這天在幹什麼,甚至忘了我這天在什麼地方。

2002年6月4日,我在病房裏守護癌症晚期的父親。此前我再次朗誦了長詩《大屠殺》,並製作成CD在地下發行,可此時忙碌得近乎絕望的我,竟沒意識到這個特殊的日子。癌症樓三天兩頭死人,尤其是夜晚,太平車從底樓緩緩往上升,再緩緩穿梭在過道與病室。地雷一般壓抑在土裏,卻突然爆炸的哭聲!我急忙關門閉戶,急忙抓住父親垂在床沿的手。可毫無辦法!毫無辦法!!中國人的苦難和遺忘和繁衍一樣,在黑暗中延伸……
明天早上,太陽會照常升起嗎?
是的,會照常升起。

2003年6月4日,我忘了這天在幹什麼,甚至忘了我這天在什麼地方,但記得沒過多久,宋玉與我產生了裂痕。後來她留一封信在家,就躲起來了。

2004年6月4日深夜,在雲南麗江一另類酒吧,與新近結識的女友金琴在一起,周圍大群流落異地的醉漢。突然,有個來歷不明的傢伙說,曉不曉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大家回答不曉得,還有人說,混一天算一天,管逑它什麼日子。我卻覺得天靈蓋麻了一下,就順嘴吐露“六四”兩個字,受到大家的另眼相待。金琴醉醺醺地說,老威是80年代的著名詩人,寫了一首了不起的《大屠殺》!於是大夥起哄,灌我酒,非要逼我朗誦。於是我就上竄下跳地朗誦了。我自己都沒料到這首褪色的舊詩還會讓在場的人都淚流滿面。
沒過多久,宋玉與我離婚了,這又是一道至死抹不平的刀痕。

2005年6月4日。我忘了這天在幹什麼,在雲南境內?新疆南部?或者在其他地方邊流浪邊尋訪冤案?我已經恍惚了。

2006年6月4日。我忘了這天在幹什麼,使勁摳了一陣腦門,加之查採訪筆記,終於想起我當時在雲南某地,為遠行湖南長沙,尋訪六四期間“污染毛像案”主謀余志堅作準備。
身心老舊,記憶力真不行了。

2007年6月4日。之前十幾天,母親頻頻來電催我回成都,她要搬家了。父親去世那年,她從住了十幾年的白果林社區搬出去,兜了一圈子,現在又急著要回來了。收拾穩妥後,我住進父親的房間,似乎一切都原封不動。坐在他老人家位置上,聽著母親在飯廳邊幹家務邊大呼小叫,竟心亂如麻,提前進入了80歲的暮年。除了老子抽煙兒子不抽,真不明白誰在誰的體內,誰更真實一些?恰好劉曉波同志來電子郵件,“命令”作18周年的六四祭文。我以“寫字環境太差”推辭,其實是“心鬼”作祟,缺乏底氣。不料曉波再次來電,“你竟然敢不寫?!”
是的,我只有寫,雖然當年的稚氣和血氣已一點點銹蝕;雖然當年刻骨銘心的諸人諸事已一點點淡漠;雖然大家都世故了,為自己算計或定位得恰到好處了,可還是只有如法國詩人瓦雷裏所說:起風了,只有寫下去一條路。
因為這是抵禦記憶磨損和自我消解的唯一方式;因為一個醉漢曾對我說:死人不說話,活人徒掙扎。

2007年5月30日,成都白果林

 

索爾仁尼琴與廖亦武
楊寬興

不曾見過廖亦武,卻通過網路讀過他的多數公開發表文字,三個月前的香港,從廖天琪和陳奎德老師手中得到一本勞改基金會出版的《最後的地主》,這是第一次讀到他的印刷作品。與網路閱讀相比,書籍更利於眼球和閱讀節奏的需要,一氣讀完後,有想寫點什麼的衝動,還是在猶豫中放棄了,擔心自己拙劣的文筆會辱沒廖亦武和他的寫作。
但蒼老的索爾仁尼琴去了,不得不從索爾仁尼琴的意義上寫一下廖亦武。
不久前,與一位網友聊天時,他表現出對中國社會變革緩慢的強烈不滿,“中國的知識份子太令人失望,蘇聯的專制政治催生了偉大的索爾仁尼琴,中國有什麼?”“你聽說過廖亦武嗎?”我反問。“廖亦武是誰?”於是,我失去了繼續交談的興趣,“連廖亦武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可能沒資格說這樣的話。”
也許我有些偏激,但是,生活在當代的中國知識人,可以不知道廖亦武嗎?
我們沒有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但不表明我們沒有自己的索爾仁尼琴。廖亦武,在我看來,就是當代中國的索爾仁尼琴之一。他甚至做得比索爾仁尼琴更為出色!索爾仁尼琴的價值在於,當差不多整整一代人在西方左派知識份子的影響下對人類歷史的“新生事物”——蘇聯,放棄了對真相和良心的堅持的時候,他和他同時代的一部分蘇聯作家恢復了這一文學傳統,讓整個世界看到了解凍前的蘇聯在一層虛偽陽光的籠罩下其實是如何冰冷徹骨,從而解構了共產主義神話,使蘇聯帝國喪失了其道德宣教的優越感。
廖亦武所處的時代與索爾仁尼琴不同,在廖亦武開始其最有價值的寫作之前,共產主義神話已經破滅,即使沒有廖亦武,國際共產主義運動歷史上的災難性事件——六四屠殺——也足以令人看清我們所處時代的現實和精神困境,由於這個緣故,廖亦武和他的寫作在很大程度上被不恰當地忽視了。
但是,沒有廖亦武,六十年來中國人所經歷的許多傷痛,就只能作為歷史事件的副產品,被時間的洪流湮沒,而難以成為我們的精神和文化記憶,那將是無法挽回的損失。廖亦武搶在了時間機器的停擺前展開了搶救記憶的工作。同時代有很多人在做這一搶救工作,但廖亦武無疑是做得最多也最好的。
正如索爾仁尼琴的作品不以虛構見長,廖亦武的作品則甚至放棄了虛構。也許,這使他在很多人眼裏不再是一個正常意義上的作家。“幾年前,曾有一位相當著名的作家對我說,老威,《中國底層訪談錄》是極好的素材,想不想讓我將它們寫成小說?我裂嘴笑笑,因為在將近20年前,我也許會說同樣的話,而不覺得腦子進水。”
廖亦武的主要寫作採用記敍體,但他不在意自己寫的是不是小說。這是他與一般文字匠的區別,也是他的勇敢之處。一個拘泥於文體、硬要用虛假的噴繪圖畫遮擋真實風景的作家其實是等而下之的,如果生活本身具有足夠的震撼力和無與倫比的豐富性,說出真實就比任何刻意的虛構更有價值,而且,衝破歷史的阻礙,以有限的文字再現隱身歷史的小人物的生活,本身就需要極強的理解力、想像力和文字組織能力。因為參與對一些被侵權事件當事人的調查,我知道這樣的寫作需要多大的耐性,需要付出多少披沙揀金的努力,所以,面對廖亦武厚厚的作品,我甚至慶倖專制政權扼殺了一個詩人,為我們逼出這樣一個優秀的歷史和心靈記錄者。
而這些偉大的文字,是在比索爾仁尼琴更嚴酷的環境下寫出來的,廖亦武似乎不懂得象一般作家那樣與生活拉開適當的距離,將近二十年來,他不停地入獄、流浪、被騷擾,他不需要象另一個偉大的俄國托爾斯泰那樣走向民間,因為他一直就是民間底層的一員,可以說,他是用最低賤的生活方式支撐著最高貴的寫作,他甚至沒有索爾仁尼琴那樣的流亡海外的機會,迄今為止,他的祖國不肯為他辦一張護照。我深知這種生活的難度,從物質生活上來講,他的一生幾乎看不到希望。如果說作家索爾仁尼琴失去的只是出國領獎的機會,那麼,廖亦武則是用整整一生的冒險試圖挽回民族的寶貴記憶。
冷戰已經結束,對西方世界來說,廖亦武不具有索爾仁尼琴那樣的政治符號作用,即使需要這樣的符號,那也不會落到廖亦武身上,所以,廖亦武式的寫作註定是孤寂的。他引不起外瑞典皇家科學院的注意,也不能吸引西方世界足夠多的關注。他主要是為這個民族的過去和未來寫作,許多年後,中國人才會感謝廖亦武象搶救文物一樣搶救了歷史,而且,他做得如此精緻,用事實記錄達到了虛構文學一樣的精彩程度。
這是一個消費文化的時代,互聯網帶來的資訊爆炸很大程度上淹沒了廖亦武式的嚴肅寫作。在廖亦武生活的國家裏,他的文字只能作為一種非法形式存在,而在中國之外的自由世界,廖亦武也註定無法達到索爾仁尼琴那樣的被關注程度,這與文學水準無關,而是政治:專制統治下的中國並未表露向外擴張的跡象,因而不對其他國家構成威脅,它所侵害的主要是本國民眾的權利,因此,專制政權的罪惡與荒誕似乎不再具有世界意義。
但對中國歷史來說,這並不妨礙廖亦武寫作的價值,事實上,部分中國異議者的思考和努力並不遜色於哈威爾、米奇尼克等歐洲知識份子,我們無須妄自菲薄,只是,中國社會變革和自由價值觀確立的難度遠非蘇聯東歐國家可比,因而在這個時代,他們的價值不得不被繼續低估。
廖亦武們只是未來中國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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